東湖酒樓在東湖湖畔。
每天這個時候都是東湖酒樓最熱鬧的時候,樓下湖畔搭建的飯鋪早已坐滿了客人,跑堂的小夥計連嗓子都已喊啞,肩上搭着的抹布也已被汗水打濕,擦在油膩的桌上,顯得更油膩。
樓上二十桌雅座竟空蕩蕩的,僅坐了一個人在窗邊,沒有人堵在樓梯口,也沒有人說不準上去,但是偏偏就沒人上去。
客人們大多都是些帶刀佩劍的江湖人士,可他們卻好像是全都瞎了一般,竟連看都不看往樓上去看。
多數人在一言不發的喝酒吃菜,隻有少部分人在低聲怯語。
突聽見樓上那人将酒杯一摔,曼聲長吟:“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
樓下衆人頓時收聲,動作也已停頓,生怕吵到樓上那人的雅興。
正在這時,湖邊大道上忽然奔來十騎快馬,個個青衣勁裝,背負環首大刀,看起來骁勇無比,有眼尖的江湖人士已認出他們的來曆,失聲喊道:“斷刀趙家!?”
他們一沖入小院就翻身下馬,十人動作整齊劃一,每個人身手都很矯健,高昂着頭臉上帶着傲意,顯然對樓下那群江湖人士的反應非常滿意。
領頭那人動作最快,一沖進客棧就厲聲喊道:“應乘風在哪!?”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卻沒有人回答。
“高處不勝寒!”
樓上那人吟唱聲未停,似是酒後亂語,又似是在回應這人。
十人互相對視一眼,将背上長刀解下,依次沖上二樓。
樓下有人忍不住發問:“斷刀趙家居然也來了?”
又有人忍不住回答:“看來那東西恐怕真的在應乘風身上。”
“必然。”
“你看這斷刀這群人能撐多久?”
“半刻鍾不能更多。”
半刻鍾,未到半刻鍾。
樓上忽然有個人從窗台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東湖湖水中,掉進湖裏連撲騰都沒撲騰一下,飄在湖上一動也不動。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吟唱還沒有停下,樓上又有人飛出來,一個接一個全部落在湖水裏,有好事者認真算了算,的确是十個人,就是剛剛沖上去的那十個人。
他們進去時快,出來更快。
“有半刻鍾嗎?”
“沒有。”
“連斷刀趙家都沒撐過半刻鍾,我們還留在這幹嘛?”
“看熱鬧不嫌事大。”
“那......”
這人沒有繼續再說下去,他眼睛直勾勾盯住門口,一輛金黃色馬車緩緩駛至客棧門口停住,一男一女自車廂中走下來。
男子背負金紋重劍,長得倒是英俊潇灑,百斤重的重劍背在背上竟絲毫不顯疲态,仿佛這劍是木頭做的。
女的長得不但漂亮,而且甜美可愛,臉上總是帶着兩個淺淺的酒窩,腰間挂有一柄金色花紋的細劍,劍柄頂端挂有一個鈴铛,走起路來總是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他們本來是準備直接上樓的,一不小心瞧見遠處湖邊飄着的斷刀衆人,立刻便笑出了聲。那可愛少女索性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哈哈大笑,仿佛看見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畫面。
等笑聲漸緩,兩人整理好衣冠,這才輕聲緩步走上樓去。
“果然有斷刀趙家在的地方,絕不會少了藏劍蘇家。”
“這兩家向來就不對付,能看斷刀出醜,藏劍爬都要爬着來笑。”
“不過藏劍來的人要比斷刀那群人厲害多了。”
“千葉長生,這可是藏劍新一代中的翹楚,傳聞連離山劍派的掌門都曾敗在他們兩人手中。”
“看來藏劍對那件東西勢在必得了。”
“不一定,你也不看看那東西在誰手裏。”
“應乘風!”
“打得過他的通常跑不過他,跑得過他的通常打不過他。”
“也許這世上隻有司空妙能從他手上偷到那件東西。”
“可是司空妙絕不會去偷他的東西。”
“哦?”
“因爲他們是朋友。”
兩人已來到二樓。
應乘風背對着他們,時而輕聲喃語,時而大口喝酒,忽又跌坐在闆凳上。
他坐下的時候,真似已醉了。
男子向前一步,拱手抱拳:“在下,藏劍蘇京。”
女子也向前一步,學着她哥哥的模樣,也抱了抱拳,笑道:“在下,藏劍蘇溯。”
應乘風頭也不回,打着酒嗝搖搖晃晃站起來,輕笑一聲:“千葉長生?”
兩人笑了笑,對自己的名聲感到非常滿意,齊聲道:“正是。”
應乘風:“不錯。”
蘇京:“不錯?”
應乘風淡淡笑了笑:“不錯的意思就是,你們倆現在可以走了。”
蘇京也笑了:“東西到手後,我們自然會走的。”
蘇溯蹦蹦跳跳來到應乘風一旁,笑着眯起新月般的眼睛:“大叔你不把東西給人家,回家可是交不了差的。”
她這幅可愛的模樣應乘風并沒有看到,不隻是有意還是無意,應乘風總是背對着他們,面向窗外。
應乘風停頓片刻,忽然歎了口氣:“你們真的不走?”
蘇京反手握住長生劍,屏息凝神,沉聲道:“晚輩也正想請前輩指點一二。”
蘇溯也已退至蘇京身旁,臉上沒了笑意,她的手早已握住腰間的千葉劍。
面對應乘風,他們兩人犯了一個多數人初次見到應乘風時都會犯的錯誤——給應乘風留退路。
也許家中長輩曾教導過他們,但這種聽上去似乎沒什麽意義的教誨,應該很快就被兩人抛到腦後。
畢竟面對晚輩的挑戰,身爲前輩的應乘風總不能臨陣脫逃吧?
應乘風聲音愈發低沉,陰測測道:“最後問你們一次,走不走?”
蘇京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如蛇盤般凸起,緩緩道:“出招吧!”
應乘風大笑:“好!好的很呐!”
這句話剛說完,他忽然一掌拍在桌上,将方桌震得支離破碎,接着又沉聲道:“你們不走,我走!”
最後那個“走”字剛說出口,他的人已縱步掠出酒樓,就在兩個晚輩詫異而鄙視的目光中飄然而去,臉上的表情看上去似乎還有些——得意?
他的人踏風而出,又乘風而落,飄飄然落在湖中,斷刀那人的身體上,舉止投足間帶着種不可言語的潇灑自在。
他的身子穩穩站住,竟絲毫不見下沉,落下時腳下竟也未見水花驚起,仿佛落在湖中的不是一個人百來斤重的人,而是一片羽毛!
此等輕功,着實令人咋舌。
應乘風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特别是在這種情況下,說走就走,絕不拖泥帶水!
蘇京怔了怔神,呆呆看向蘇溯,發現蘇溯也在看着他,兩人不出意外應該都不是被應乘風的輕功吓到,而是對他這種說跑就跑的無恥行爲表示非常震驚。
“喂!兩個小屁孩還打不打了!?”
這時候還聽見應乘風在樓下無恥的大喊,臉上認真的态度,仿佛跑掉的是他們兩個一樣。
蘇京雖然已成名兩年,但本質上還是個剛滿十八的小孩子,雖然熱血激昂,但也易被激怒,相比起來蘇溯倒是淡定許多。
他憤然撂下背上重劍,撲在圍欄上盯着應乘風,大吼:“有種上來打啊!”
應乘風也大吼:“你有本事下來打!”
蘇京繼續大吼:“你不要臉!”
應乘風聳了聳肩:“兩個打一個,也不知道是誰不要臉?”
聲音雖不大,卻讓整個酒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樓下一片嘩然,已有人悄悄給他豎起了大拇指。
因爲他問出了江湖上很多人都想知道問題——憑什麽他們能兩個打一個?
平時輸在這兩人手裏,礙于他們的年紀與藏劍的勢力也不好多說些什麽,可是那蘇京總是得了便宜還要一個勁嘲諷人家武功差,這怎能不讓人家感到惱火?
蘇京額頭青筋暴起,臉紅的好似要滴出血來,圍欄在他手中被捏的粉碎。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現在說什麽好像都沒用。
應乘風瞧着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不住又發笑:“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蘇溯将蘇京拉下來,向應乘風招了招手:“大叔慢走,歡迎下次來江南玩。”
應乘風微笑招手回禮,随即轉身朝湖心蹿去,腳尖在水面輕點,他的人好似蒼鷹展翅般掠過湖面,很快消失在衆人面前。
蘇京凝視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狠狠道:“就這麽讓他走了?”
蘇溯淡淡道:“否則呢?”
蘇京:“當然是想辦法讓他上來,跟我們打一場。”
蘇溯笑了,隻是笑笑,不說話。
蘇京看出了她眸中的譏诮之意,怒道:“怎麽,你不信?”
蘇溯:“你真的相信他會上來跟你打?”
蘇京:“我有信心逼他上來!”
蘇溯歎了口氣:“我是真的不喜歡跟太笨的人說話。”
蘇京遲疑着撓撓頭:“你是在說我笨?”
蘇溯又笑了,兩個淺淺的酒窩中仿佛都帶着無奈,苦笑着瞥了他一眼,緩步朝樓下走去。
蘇京尾随在她身後,不斷發問:“你是不是在說我笨?我哪裏笨了?”
蘇溯頭也不回,勉強笑了笑:“沒有,不是在說你,你一點都不笨。”
東湖是個大湖。
越大的湖通常也越冷清,現在日正當空,湖心隻有一葉扁舟,舟上還坐着有一個蓑衣老叟,他手握魚竿一動不動,看起來卻不像在釣魚,而像是在睡覺。
七尺長的魚竿在他手裏居然連抖也不抖一下,看來這人釣魚的本事不怎麽樣,手上功夫練得倒是很好。
突然間,一條人影自湖面上掠過來,雙手蓦地一震,他的人立刻拔地而起,飄然落地時就已踩在孤舟一端。
他自顧自坐下,還未來得及說話,卻聽見那老叟忽然撂下魚竿,歎了口氣:“我的易容術很差嗎?”
應乘風笑着搖搖頭:“要論易容術高低,你司空妙絕對能排進江湖前三。”
這老叟正是司空妙,正是那個跑得過他卻打不過他的人,同樣是他爲數不多能真正稱得上朋友的人。
司空妙又歎了口氣:“那爲什麽你每次都能認出我。”
應乘風眨眨眼睛:“因爲你身上的狐臊味太濃了。”
司空妙低下頭嗅了嗅,好像真的也想聞聞看,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狐臊味。
應乘風又笑了笑:“老狐狸身上的狐臊味自己當然聞不到的。”
司空妙瞥着他:“也隻有小王八能聞的到。”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放聲大笑,孤舟輕輕搖擺,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待笑聲減緩,應乘風又問他:“你幾時來的越國?”
司空妙:“三天前。”
應乘風:“你這次來越國,準備偷點什麽?”
司空妙頓了頓:“你知道的,我這人從來不騙朋友。”
應乘風笑道:“也許吧?”
司空妙瞪了他一眼:“江湖上已有不少人都知道,那件東西在你身上。”
應乘風:“确實在我身上。”
這幾天來被他敲暈扔在路邊的人,粗算起來也有百來号人,其中不乏名門世家的弟子。
司空妙攤開手看着他,不說話了。
應乘風:“你要偷的就是這東西?”
司空妙:“不錯。”
應乘風搖了搖頭:“這東西我不能給你。”
司空妙顯得有些遲疑:“就不能通融一下?你知道我這人從來不偷朋友的東西。”
應乘風:“因爲我答應别人了,你也知道我隻要答應别人,就一定會做到的。”
司空妙:“你答應了誰?”
應乘風:“不能說。”
司空妙:“你爲什麽要答應他?”
應乘風歎了口氣:“因爲我欠了他的人情。”
司空妙也歎了口氣:“巧了。”
應乘風:“你也答應了别人?”
司空妙點點頭。
應乘風:“這人也不能說?”
司空妙點頭不停。
應乘風接着問:“莫非,你也欠了人家的人情?”
司空妙不點頭了,苦笑一聲:“天大的人情。”
這世上最難還清的,豈非就是人情?
應乘風忽然說不出話來,這道理他當然明白,因爲他也欠了别人天大的人情。
水波蕩漾,倒映着滿天斜陽,遠方湖畔是一片成排的柳樹,更遠處有炊煙升起,放眼望去猶如一副展開的畫卷。
他望着遠處炊煙,似乎在想些心事,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又問道:“沒有商量的餘地?”
司空妙:“絕沒有!”
應乘風:“所以你非偷不可?”
司空妙:“非偷不可!”
他語氣忽轉,眨了眨眼睛,又笑道:“我們不妨來打個賭吧?”
應乘風:“怎麽個賭法?”
司空妙指着岸邊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來的時候,我在那條船上藏了一隻燒雞,還有兩壺好酒。”
應乘風:“倒也是你的作風。”
司空妙:“從這開始,誰先跑過去把酒喝完就算誰赢,如何?”
應乘風笑道:“輕功我比不過你,喝酒你比不過我,萬一打平了呢?”
司空妙神秘一笑,眸中透露着陰謀的氣息:“不試試你怎麽知道?”
應乘風笑得更神秘:“你可不要反悔。”
司空妙還在笑着,從懷裏掏出一枚銅闆:“銅闆落水便開始?”
應乘風:“好!”
他的人已站了起來,膝蓋微曲,全身肌肉緊繃着,凝視着遠處一艘小船,宛若一頭正在發動突襲的獵豹。
銅闆抛得很高,落得很快。
“噗通”一聲輕響,銅闆落入水中很快已看不見,緊接着是“砰”的一聲巨響,那艘木舟竟從中間裂開,随即碎成無數木闆漂浮在水面。
就在木舟斷裂的同時,兩條人形殘影箭一般自木舟兩端蹿出,足尖在湖面輕點激起圈圈波紋,他們的人已飛掠出五丈外。
江湖上輕功最好的兩個人,居然就在這裏比試輕功,隻可惜并沒有人在此駐足觀看,倒也不失爲一種遺憾。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左前方是應乘風,号稱輕功天下第一的司空妙竟落在他身後!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司空妙展動身形時已比他遲了一步,隻這一步的距離,他始終無法追上。
縱使施展渾身解數,距離也僅僅拉進了微乎其微的距離,若是終點遠些還好說,這僅在岸邊的終點司空妙絕不可能追上。
司空妙心中不禁有些駭然,沒想到幾月不見,應乘風的輕功竟又精進了幾分,又想到應乘風這幾月的暗自努力,他暗自下定決心,這些天一定要在越國多偷些東西才行。
其實應乘風這幾月并沒有刻意修煉輕功,而是因爲他被人追殺了好幾個月,像他這種隐匿易容功夫不怎麽樣的人,被人追殺了這麽久,輕功想不好起來都不行。
翠綠的湖水飛一般從他們腳底退了出去,岸邊小船很快已近在咫尺,緊接着船艙内部展現在二人面前。
沒有燒雞,沒有美酒。
隻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正抓着雞翅膀狂啃,雞骨頭散落一地,酒壺倒在船艙角落,酒早已流光,從外面看進來船艙内淩亂且狼狽。
司空妙怔怔看着,忽然道:“唐突了燒雞,糟蹋了美酒。”
那孩子似乎是感覺到有人來了,立刻将雞翅膀大口吃完,擦抹幹淨,這才看向他們二人,輕輕點頭:“燒雞和酒都不錯,我很滿意。”
看他年紀不大,說話倒很威風。
應乘風大步跨進船艙:“你很滿意?”
孩子闆着臉:“我雖然吃了你們的東西,但你們也用不着跟我攀關系,去李府報我的名号便能領到打賞。”
司空妙跟着進了船艙:“所以呢?”
孩子抱拳欠身:“所以就此别過!”
應乘風:“你這就想走?”
孩子皺了皺眉:“憑我的身份,莫非你們還敢留?”
應乘風看了看司空妙,接着又看向那孩子:“小子你會不會遊水?”
孩子:“會又怎樣?”
他翻了翻白眼,已準備開溜。
司空妙笑了。
應乘風也笑了。
兩人忽然同時出手,一個人抱胸,一個人抱腿,兩人同時一聲大喝!
“去吃水吧,小子!”
然後孩子就飛了出去,就像是飛魚般在湖面掠出三丈,“噗通”一聲落入水中,浮上來時還在咳嗽不已,顯然是吃了不少的湖水。
應乘風:“小時候我家裏人經常帶我這麽玩,很刺激的。”
司空妙微笑着點點頭:“不錯不錯,我小時候經常在湖邊看着他被家裏人扔進湖裏。”
孩子一邊踩水,一邊怒吼:“你們倆等着,我回去叫我大哥來收拾你們!”
話剛說完,扭頭便朝着另一處岸邊遊去,邊遊還邊喊着“我大哥是武林高手”“一隻手就能幹掉你們倆”之類的話語。
應乘風微笑揮手告别。
“輕功算你赢,可是這酒已經被那小子喝完了。”
司空妙說得很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方才自己最拿手的輕功敗在應乘風腳下,他好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應乘風:“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喝酒的地方,跟着我走就行了。”
司空妙笑了笑:“我隻希望你别找一家能用水代酒的熟人店。”
應乘風也笑了笑:“我也隻希望你别在酒裏給我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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