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城雖是個偏遠城市,但要找個比茶館還要人多話雜的地方,恐怕還很少。
第五小樓在拐角處駐足,瞧着那兩人圍着茶樓兜了一圈,最後隻能踮起腳,側身慢慢擠進了這家茶館。
這茶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就像這座城一樣,現在已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
雖說也有人坐着慢慢品茶,但更多的還是些站着一邊聊天一邊飲茶的人,茶樓中傳出來的喧嘩聲遠遠的就能聽見,簡直要比婚喪嫁娶還要來得更熱鬧些。
所以第五小樓并沒有急着進去,一來是以她這種小身闆想擠也擠不進去,二來是因爲隻要蹲在茶樓大堂的窗戶旁邊,就能聽清裏面嘈雜的聲音。
雖聽得不太清楚,但也聊勝于無。
她這三年來,雖已将那幾個對她親人的死,負主要責任的“大人物”一一鏟除,但對越明帝的了解,還是和三年前一樣多。
她隻知道越明帝是越國現在的皇帝,至于别的事,她幾乎完全不知道,也根本無處知曉。
“皇宮的布局如何?”
第五小樓不知道。
皇宮外那一片幾丈高的漆黑色城牆就已讓她斷了飛身而入的念想,那越王就好像是知道有人想殺他似的,每個進皇宮的外人都要扒光了搜身才讓進去。
她自然不會讓别人扒光她的衣服,但也不能沒帶上阿吉劍就想進去殺人。
“禁衛軍究竟有多少人?又有多少江湖高手在其中任職?”
第五小樓也不知道。
也就在前幾天她在城牆邊散步的時候,竟看見有人在城樓間縱身飛躍,就似是在踏空而行!
那人輕功之高,給她留下的震撼,已讓她這幾天都睡不好覺。
第五小樓的輕功是什麽水平,她自己還是很清楚的,雖然也着嘗試追蹤這人從皇宮中飛出來的身影,但僅僅轉過一個拐角,就看不見那人了。
連吃灰的份,她好像都趕不上。
“越明帝如何安排作息時間?他平時都待在什麽地方,每個地方待多久,平時見的都是什麽人?”
第五小樓還是不知道。
皇宮的布局圖自然是不可能流傳出來。
皇宮内一共有大大小小一百九十九座房子,而越王的妃子也有近三十人,越王晚上會去找哪位妃子,簡直就跟擲骰子一樣無法預測。
這人就好像一隻縮頭的烏龜,永遠躲在龜殼裏,連手腳都不願意伸出來。
她無從下手。
她也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她已在窗戶下豎起耳朵蹲了很久了,可還是沒有收獲一點有用的信息。
當然這也不能怪她,有身份有消息的人大多都坐在大堂中央,而靠窗台的都是些湊熱鬧的野路子,聊來聊去全都是關于“風無道對戰燕鳴”的賠率問題,企圖從莊家開出的賠率數字中,研究出什麽蛛絲馬迹。
眼看着再聽個一天一夜也聽不完他們的分析,她索性換個窗口蹲下,誰料這邊的人竟然在聊青樓,聊得倒是有聲有色,學得也是有模有樣。
第五小樓雖面無表情,就好像什麽也沒有聽見,小臉卻已有些發紅了,幸好這地方在一處沒有燈的死角,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看到她窘迫的模樣。
可就在她欲起身走人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賊兮兮又有點賤賤的聲音。
“喂......你誰啊,怎麽占了我的位置,先來後到你懂不懂?”
這人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喂”字剛一出口,第五小樓小臉從微紅突一下變得慘白,立刻握劍回身,冷冷盯着這個不速之客。
這人拿着包糖炒栗子,好像也有點吃驚,等了一會,見第五小樓還不想說話,才道:“看着我幹嘛,占了我的位置不說,難道還想打我不成?”
“這是你的位置?你又是誰?”
“我方才有些累了,去買點糖炒栗子吃,誰知道這位置一下就被你給搶了。”這人揚了揚手裏的糖炒栗子,“你叫我唐栗子就好了。”
這時候他的面容才從陰影中露出來,露出了他滿臉麻子的馬臉,所以第五小樓隻是瞧了他一眼,就已偏開視線,故意不去看他。
至少她還不會瞪着一個麻子的臉左看右看,更可況是在偷聽的時候被人抓了現行,就算是被同行抓了也難免會覺得有些尴尬。
“你也是...”第五小樓幹咳兩聲,仔細想了想,還是換了個比較好聽的詞,“來打探消息的?”
唐栗子道:“不是。”
第五小樓道:“啊?那你是?”
唐栗子挺起胸膛,道:“我是來偷窺的。”
看他一點也不在意那個“偷”字,說得順口無比,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那個“窺”字明明可以用“看”字代替,可他偏要說得這麽猥瑣。
第五小樓吃驚道:“偷...偷窺?”
想不到這人還要大膽些,連一點做賊該有的心态都沒有。
唐栗子也不理她,大走到窗前,将蹲在地上的第五小樓也一把拉起來,道:“你蹲在這又聽不清楚,還不如站起來仔仔細細看個明白。”
這哪是偷窺?
這明明就是正大光明的看!
靠窗坐的那一桌人忽然發現窗戶外多了兩個人,正想問問有何貴幹,突又看見那個麻子沖他們笑了笑,捧着一包糖炒栗子,問他們。
“吃栗子嗎?”
“啊?”
“剛出鍋的栗子,好吃着呢。”
“多謝兄台好意...不用!”
“那就算了,我看裏面太擠了,在這吹吹風涼快涼快,你們不介意吧?”
“既然兄台如此說了...不介意!”
他們互相看了看,又開始聊天。
茶樓中的人本就很多,他們要是介意被人偷聽,早就不會來這喝茶了,找個沒人的地方豈非更好?
第五小樓還有些窘迫,剛才雖然聽得不太清楚,但也沒什麽心理壓力,而現在不但能聽,還能看得清楚。
她卻有些心不在焉,隐藏在兜帽陰影中的腦袋垂着,眼睛飄來飄去。
茶館中已有些人好奇的朝這邊瞥了幾眼,唐栗子還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第五小樓卻想走了。
唐栗子吃了幾顆栗子,忽然指着中間一人,道:“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
“不知道。”
那是個看起來盛氣淩人的年輕人,穿得衣服雖不是很華貴,但很精緻也很合身,腰上懸着一柄黑鲨皮鞘的長劍,看起來就絕非凡品。
她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所以隻是遠遠瞧了一眼,回答得就很幹脆。
唐栗子道:“奇怪奇怪!”
第五小樓道:“奇怪什麽?難道我一定就要認得他?”
唐栗子神秘的笑了笑,低聲道:“他就是洛非池的親傳弟子張青松,若論劍法之精妙詭谲,江湖上隻怕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第五小樓也不禁微微動容,道:“聽說他的劍法已得洛非池真傳,隐隐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唐栗子道:“你倒還是聽說過他嘛。”
第五小樓道:“我也隻是聽說過他的名字,沒見過他的真人。”
唐栗子又笑笑,又指向另一個人,道:“他呢,這個人你認識嗎?”
第五小樓搖搖頭。
這人與張青松一桌,衣衫華麗,腰墜是一塊純白漢玉,一看就是價值連城之物。
但他看起來卻很客氣,并不像其他富人,他身上沒什麽架子,對店小二也以兄台相稱。
唐栗子道:“這位是中原一帶信譽最好的錢莊,孔記錢莊的少莊主,名叫孔方。”
他說得已很清楚了。
第五小樓卻還是搖了搖頭,道:我還是不認識......不過你跟我說這個幹嘛?”
唐栗子又賊兮兮笑了,低聲道:“先介紹一下雙方身份,待會等着看正戲。”
第五小樓遲疑着,道:“正戲?我看他們倆有說有笑的,難道還會打起來不可?”
唐栗子悠然道:“打是當然會打起來的,隻不過不是他們兩對打。”
第五小樓道:“和誰?”
唐栗子沒有說話,笑得更雞賊,但沒笑多久又停下。
不隻是他,這時候整個茶樓中的人竟在忽然同時閉嘴,目光集中在茶樓的大門,一個人的身影正一步三搖地緩緩走進茶樓。
第五小樓也在眺望着那邊。
瞧這氣氛,不用唐栗子說也知道,正主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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