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古道



這次宇文夏倒是很信守諾言,每晚午夜都會自覺的趴在冰冷草叢裏,直至曙色将天空染白。

沒有人在逼他這麽做,第五小樓也隻不過是說說而已。

是他自己在逼自己,他心裏已有了一根鞭子。

他每天都在小心翼翼的期待着,期待着第五小樓能看到自己,看到自己信守了承諾。

一連五天,第五小樓甚至連一天都沒有出現。

宇文夏打了個哈欠,将四肢在冰冷的草叢裏盡量伸展,野草上的水分在午夜凝成寒冰,不但冰冷而且尖銳。

等人的時光實在太長,太寂寞,更何況是這種明知道不會有結果的等待。

他已覺得疲憊,也似乎體會到了幾年前第五小樓的那種心情。那是一種失落,惱火,又帶着些許期待心情,也正是宇文夏現在的心情。

他已不想再等了。

古道旁。

冷風如刀,萬裏飛雪。

雪将停,風卻更急,一人牽着一馬自北方而來。

馬隻是一匹十兩銀子買的劣馬,此時正伫在風中任由前人如何生拉硬拽也不肯挪動半分。

人一襲青衫披着羽毛大氅,腰懸短劍,頭上戴着輕紗環罩的鬥笠。

她左手摁住鬥笠,右手拉起缰繩。

一人一馬僵持了很久。

馬累了,人更累了。

第五小樓此時才覺得自己的決定有多麽愚蠢,盯着那匹一刮風下雪就死活不肯馱人的馬,真是一劍捅了這匹馬的心都有了。

别看煙雨樓的客人都是出手闊綽,真正到姑娘們手裏的銀子卻少的可憐。這麽些年來,作爲頭牌的第五小樓也隻是偷偷的攢了八十幾兩銀子,爲了買這件保暖大氅就花掉三十兩,實在騰是不出銀子買一批好馬。

她現在很後悔爲什麽當天沒有在皇宮裏順手拿點值錢的東西,等第二天再去的時候才發現皇宮已經被大周的精兵占領。

她更後悔爲什麽隻是讓宇文夏去牆角瞎呆幾天,而沒有讓他直接給銀子補償自己。

第五小樓瞪着這匹馬,這匹馬也在看着她,眼神中似乎帶着一絲不屑。

瞪了很久,第五小樓在這場眼神的較量中敗下陣來。

她歎了口氣,道:“我說馬爺,你是不是就打算在這待到春天啊?”

馬偏過頭又打了個響鼻。

第五小樓張張嘴還想說點什麽,還沒出聲,咧起的嘴角又變成了苦笑。

活了這麽久,今天居然被一匹馬給鄙視了。

她無奈松開缰繩,将鬥笠脫下,朝四周望去,想看看會不會有什麽行人經過。

沒有人會在大雪封山的天氣趕路,除了镖局和傻子。

正好這延陵山今天就湊齊了這麽兩種人。

有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第五小樓忽然回身,盯住不遠處的山腳,那是一面迎風招展的鮮紅大旗,大旗上是威風凜凜的虎頭圖案。

第五小樓自然認得“虎威镖局”的镖旗,大喜之下又有些遲疑,冒着大雪封山還出來押镖,押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麽普通物件,自己這麽貿然前往豈不是會被人當做匪徒?

馬蹄聲漸臨。

既然躲不掉,而自己又有所求。

她想了想,幹脆席地而坐,将短劍抱在胸前,垂着頭。

第五小樓暫時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這确實能避免不少的麻煩,但也确實能增加不少麻煩。

輕紗鬥笠遮住了她的面容,羽毛大氅又罩住她的身體,竟有一絲莫名的神秘。

很快,第五小樓便聽到了大旗被風吹動的咧咧聲,還有一聲洪亮的問候。

“前面的朋友,是哪條道上的?”

順着聲音,第五小樓擡頭立刻便看見了來人。

這是一隊二十人的镖隊,将四輛馬車圍在中間,看上去押的不是物,而是人。

幾乎所有人都摸到了兵刃,隻有領頭那人,微笑着朝第五小樓拱手。

第五小樓沒有答話,她并不認爲自己的嗓音有這麽洪亮。

領頭人等了等,朝她走來,停在三十尺外,又喊道:“朋友是哪條道上的?”

第五小樓清了下嗓子,沉聲道:“路人。”

有時候,實話要比謊話還要難以讓人相信。

領頭人不信,甚至第五小樓都不怎麽覺得對方會信。

領頭人拱手道:“在下是虎威镖局的趟子手,江湖人稱“李三刀”李司。不知朋友可否給我李某人一個薄面,讓出條道來,等到了燕城,我親自請朋友喝上一杯。”

李三刀的名号,第五小樓在江湖志上寥寥看見過幾次。天地榜自然是不會有他的名字,隻不過是在江湖事中有一期介紹虎威镖局的專欄裏提到過他。

據說他殺人隻要三刀,不多不少,三刀過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現在活生生的站在這裏就是對自己刀法的最好證明。

第五小樓捏着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渾厚些,道:“路,寬的很。”

話未說完,她的眼睛已經瞄上了馬車。馬車很寬,第五小樓似乎已經透過車窗看見了車裏舒适的獸皮軟墊。心裏盤算着要怎樣才能讓他們帶上自己一程。

路确實很寬,她的話很清楚,也很實在,可聽在李司耳裏又有了另一番意味。

幹這行的都喜歡話中帶話,李司也不例外。

李司的手這時候已經摸到了身後環首刀的刀柄,凝視着第五小樓,道:“路也窄的很。”

第五小樓想了想,道:“什麽意思?”

她确實沒聽懂什麽意思,問的也很實在。

李司冷笑,道:“什麽意思朋友應該清楚的很。”

第五小樓更不清楚了。

她突然長身而起,連聲音都忘了隐藏,道:“我這匹馬跑不動了,隻不過是想搭個順風車。”

李司一驚,又一笑,道:“原來還是個女子。”

這是第五小樓很熟悉的笑容,去煙雨樓的每一個人都會挂着這種笑。

第五小樓立刻感覺到無比的厭惡和惡心。

她朝路邊走過去,皺着眉,冷冷道:“路已經讓出來了,你們走吧。”

李司沒有離開,反而朝她走來。

他語氣裏帶着輕浮:“聽聲音這麽好聽,怎麽就把臉給遮起來了呢。”

第五小樓的聲音更冷了,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多事,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李司顯然沒有意識到危險,走的更近,他透過輕紗看見了第五小樓的下巴,甚至要伸手摘掉第五小樓的鬥笠。

風更急了,帶着一絲殺意。

是因爲第五小樓的手已經摸到了劍。

但就在這時,兩人同時聽到了一句穩重的女聲,聲音不算大卻很清楚的傳進兩人耳中。

“李司,莫要耽擱了行程。”

李司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忽又回身,立刻跑去馬車跟前,俯下身子靜靜的聽着車上人的吩咐,時而點頭,時而賠笑。

第五小樓冷哼一聲,裹緊了身上的大氅,轉身就要離開。

沒走幾步,她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前面的姑娘,此地距離燕城還有段路程,你若是不嫌棄的話便上來一坐吧。”

第五小樓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前面是看不到盡頭的山路,後面卻是溫暖柔軟的馬車。

她躊躇着,咬咬牙,又歎了口氣,轉身朝馬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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