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寒假裏，因爲在漢語的學習上别無門徑，他隻能不停地翻着漢語詞典，利用超群的記憶力，死記硬背，每日學習一百個生字。其餘的時間，聞鋒則把精力和郁悶都花在了那堆厚厚的數學教科書上。

和從前的學習無異，艱深的數學門檻對聞鋒毫無障礙，且由于全情投入，他花了半個月就把大學課本學完了。于是，再次往研究生課程進軍。

當寒假快要過完的時候，他已經學完了人類數千年來在數學上的探索與積累。那座摩天大廈對他已毫無隐秘可言，隻要他願意，他可以随便在任何一個節點上尋微探幽，翻新出奇。

……

……

新學期開始的時候，校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聞鋒拎到辦公室，考較他的學習情況。

聞鋒爲了免得老頭啰嗦，又教導什麽學習要循序漸進之類的話題，索性說自己隻學完了一半大學課程，老頭滿意地一點頭，又仔細就知識點考較起來。

學習完了之後，聞鋒向校長打聽城市圖書館的狀況，别看他年紀小，但裝起純潔用起心眼來，卻也一點不差。半個小時下來，城市圖書館的狀況就被他基本打探清楚，包括交通位置，該坐哪路車，至于圖書證，也是把校長的騙到手。

校長當然也會猶疑，但架不住這個寶貝學生的好學求進之心，甚至允諾周末會親自抽出空來，帶聞鋒進城。

聞鋒當然沒有同意，他有自己的計較，如果校長一再見他借漢語詞典，難保會生出疑慮。海底世界禁書同文之後，漢語以及其他一些古老語言，都被束之高閣，除了專門的古語言系學生鮮少會有人接觸。

他已經想好了辦法，周末的時候父親要進城賣藍海草繩，自己可以跟着去，事畢後可讓父親領自己到圖書館。

時間很快到了周六，聞鋒起了個大早，這是他第一次進城，想不興奮都難。前幾天他跟父親說了進城的事，本以爲要哀求半天，不想父親一聽說是借書，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母親幫他換上過年時才穿的新衣，說是新衣，也是滌綸粗布，還是自家剪裁的，要多土氣有多土氣。不過聞鋒卻是異常開心的，畢竟衣服上沒有補丁，成色也還新。

父子兩人來到車站，正好是7點鍾。這是一趟城市列車，由郊區開往市中心需要1小時。看着碩大的機車轟隆隆進站，聞鋒激動異常，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列車。

進了空蕩蕩的車廂，父子兩人揀了個座位坐下，兩編織袋海草繩就放在座位底下。

沿着列車前行的軌道，窗外的景色發生鮮明的變化。郊區是低矮粗陋的平房，四環是高低錯落的民居，三環是排列整齊的公寓，到了二環，一座座摩天大廈沖天而起，氣派非凡，寬闊的馬路上鋼鐵洪流咆哮而過，一派大都市氣象。

一路行來，就像乘坐着時光機器，從青銅器時代狂飙到黃金時代。

聞鋒看得目不暇接，幼小的心靈受到從所未有的沖擊。原來有人可以生活在如此的天堂，他堅定決心，以後一定要讓一家人生活在城市裏。

他第一次堅定了自己的人生信念，雖然有點微不足道。

父親隻以爲他大開眼界，隻是慈祥地笑着，是該帶孩子出來見見世面，不然将來要上大學，還不知道城市是什麽樣子呢。

他們在二環的某站下了車，收海藍草繩的是一家環保專賣店，也不過是間小門面，老闆卻是個厚道人。聞家賣了十來年草繩給他們，沒有出現過克扣盤剝的事情。

末了，老闆還送了一袋糖果給小聞鋒，讓他下次再來玩。

父子兩人馬不停蹄，按照校長提供的路線，到城市圖書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2點。沒有午飯可吃，城裏的東西都太貴了，不是他們能消費得起。

圖書館一樓卻是些快餐店，如千年老品牌肯德雞等，方便借閱者用餐。聞鋒正是發育期，尤其有種子世界後，飯量更是大增。此時聞到食物的香味，不禁大大咽了口唾沫，肚子更是不争氣地叫了起來。

父親摸了摸他頭：“餓了嗎？”

聞鋒瞪大眼睛看着櫥櫃内的美食，頭搖得像撥浪鼓：“不餓！”

父親拉着他找了家不起眼的面包店，要了一塊白面包，這是最便宜的了，卻也要10塊錢，夠得上聞家三天的夥食。

聞鋒張嘴就想咬，但想到父親也沒吃飯，撕了一半遞過去：“老爸，你也吃！”

父親拍拍他頭：“老爸不餓，回去你媽給準備好吃的呢。”

聞鋒執意要遞給他，父親拗不過，撕了一小片扔進嘴裏：“好了，我吃過了，你快點吃！”

聞鋒還是不肯，忽然聽到旁邊有個清脆的聲音：“一塊面包，也要搶來搶去麽？真是貧民窟出來的！”

聞鋒循聲看去，隻見遠處走來兩個小女生，年紀也是十三四歲，一身的名貴衣服，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樣。右邊的女生穿了長裙，披着長發，長得異常漂亮，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左邊的則稍遜些，短頭發，半裝褲，顯得很潑辣。

說話的是左邊女生，臉上滿是鄙夷，看着聞家父子的眼神，冰冷而尖刻。

聞鋒臉上熱辣辣的，拿面包的手僵在空中，狠狠地盯着那女生。聞父面對城裏人則謙卑慣了，隻是一邊賠笑。

聞鋒就要開口罵回去，卻被父親攔住了。左邊女生還要再嘲笑，卻被長裙女生一扯衣服，被拉着快步離開。

經過聞鋒時，那長裙女生歉意一笑，目光清亮柔和，讓聞鋒心中一暢，怒氣不覺消逝。

待兩個女生走遠後，父親問清了二樓管理處，領着聞鋒走上去。聞鋒沒再吭氣，隻是默默地啃着面包。

拿出校長的圖書證，在管理員異樣的目光中，聞鋒走進了圖書館。按照規定，一張圖書證隻允許一人使用，聞鋒隻能自己進去，父親則要等在外邊。

城市圖書館有十多層，藏書上百萬冊，就像個小迷宮。聞鋒根據索引，找到了古語言學的樓層。

寬闊的樓層内，一架接着一架書櫃，高高地矗立着。置身其中，聞鋒感覺到自己的渺小，若是能徜徉在這書海之中，定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他找到了漢語言書櫃，看到上面寫着的标簽，從發蒙、拼讀、書寫到精通，竟然有千餘冊。又從旁邊找了本英文冊子介紹，簡單地寫了漢語言的學習過程，他看完之後，才知道自己想憑一本字典，就想通讀漢語，是多麽幼稚可笑的事情。

他是有恒心毅力的人，一旦認準一件事情，就會努力去做。何況也由不得他不學，一家人的安全都系在上面呢。

他借了漢語拼音、漢語初級課程等書籍，另加上一本厚厚的詞典，才離開了古語言樓層。

爲了防止校長生疑，他決定去借幾本奧賽的書籍，充一下門面。根據指示牌，他走到奧賽書籍的樓層，結果發現竟有整整半樓，不由大感驚訝。

進去之後，才釋然一笑，因爲裏面有個玻璃隔開的大教室，上面寫着“奧賽培訓班”。又有“金牌名師指導”等等字樣，一邊還貼着從培訓班結業的奧賽獲獎學員的資料照片。

教室裏正在上課，一位三十餘歲的白人女教師在上面侃侃說着，下面坐了百餘位學生，紛紛認真記着筆記。

聞鋒有點好奇，湊到玻璃隔牆上一看，那老師正在講高等函數一章，這是大學的課程，他前幾天從校圖書館借的資料，也正在自學這一章。

還别說，這金牌名師真不是蓋的，講起來比校長透徹清晰多了，聞鋒在一邊竟不覺聽得入神。

老師講得起勁，随手在黑闆上寫下一道試題：“這是前幾年的一道奧賽模拟題，如果用中學的知識去解答，會非常的煩瑣。但用高等函數的辦法，就會異常快捷。好了，給你們5分鍾時間，看誰能想出來。”

這是一道數列求極限的題目，光題目就有7、8行字，中間的數字、變量更是有十多個，如果不是深入理解今天的講課内容，并且悟性超強，思維敏捷的話，很難在短短五分鍾内解答出來。

女教師名叫艾薇兒，畢業于城邦一流大學哈橋大學，畢業之後從事中學教育，四年前開辦奧賽補習班，成績斐然，培育出了多名精英。因此她的輔導班有非常大影響，許多名流都願把孩子送到她班級裏。

艾薇兒對教育事業很熱衷，一向以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爲座右銘。此刻她來回在教室裏走着，看着學生們刷刷地在筆記本上寫着，不由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屆學生的質量不錯，更有幾個好苗子，如果好好調教的話，有很大可能殺入城邦總決賽。

她目光一轉，突然看到玻璃外有個小身影，正聚精會神地趴在一邊看着黑闆上的題目。輔導課是不允許旁聽的，她一皺眉頭，正要讓工作人員請那小孩離開，無意看到那小孩的眼睛，明亮清澈，充滿了智慧的光芒。

她心中無由一軟，隻是一個孩子，也就不作計較吧。

五分鍾時間很快到了，艾薇兒在講台上含笑問道：“有誰想出來的，請舉手！”

下面一片寂靜，被她目光掃視到的學生都低下了頭。

“高清闌，你來回答。”她點了一個學生的名字。

應聲站起了一個女生，窗外的聞鋒發現，這個女生赫然是中午碰到的長裙女生。她旁邊坐着的則是那個短發女孩。

叫高清闌的長裙女孩也略低下頭：“老師，我還沒想出來。”

艾薇兒不由有些失望，這是資質最好的學生，卻沒有解答出來，她不甘心地問：“有沒有思路呢？”

高清闌皺起秀氣的眉毛，又過了一分鍾，低聲答道：“沒有。”她清澈的目光變得有些苦惱，顯然也是不甘心。

聞鋒在旁邊看着，想起中午她那舒心的一笑，無端地很想幫這女孩，不由脫口道：“可以從高斯定理入手，隻要抓住題目中那個變量，用函數代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