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異變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孤兒院陪着孩子們,順便幫梨生準備她那個秘密計劃,面對這個鬼靈精,雖然時常會感到不知所措,但内心卻久違的充實。到今天十二月三十一号,距跨年夜還有半天,我們拿着大包小包來到市中心,實施她那個策劃已久的行動。
百貨超市門口,空氣中跳動着《叮叮當》的歡樂旋律,聽着人心裏仿佛也熱上幾分,梨生拿着盞孔明燈正向圍觀的人群宣傳,不像平常那副清冷模樣,她露出了最甜美可愛的微笑。
“在元旦節将它放飛,懷着真摯的心情祈禱的話,将有一個美麗的冬天哦,到時候你們的願望也會實現吧。”
梨生對詢問的情侶如是說道。
也許是因爲手工制作的孔明燈異常精美,聽上去也非常浪漫的緣故,我們這個小攤吸引了大堆人,雖然孔明燈是無償贈與的,但也不是無條件,按照梨生定的規則,隻有申請者當衆将自己的新年願望說出來,并承諾放燈時會祈禱今年下雪,梨生才會贈與他,這一切都寫在她自制的宣傳牌上,如果有人不清楚,我還會耐心幫忙解釋,梨生隻要懷着真摯的心情傾聽願望就好了。
來要孔明燈的人除了一些孩子,大多數都是情侶,他們興緻勃勃的湊上來和梨生交談着,有些人還拿手機把過程拍攝下來,看着周圍一張張歡欣的笑臉,我除了感到新奇外,還有着難得的溫暖,整個人都有要燃燒的感覺。
“小妹妹,能不能送我一個?我明年就要到外地工作了,想要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順便祝福下自己,對,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想和家人,嗯,還有男友過一個開心的新年!”
“小姐姐,我要把燈放給爸爸媽媽看,希望他們能别再吵架。”
“嗯,我想要成爲一個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
傾聽着一個個浪漫新奇的願望,上百個孔明燈很快就贈送完。梨生會選擇這個發放方式,自然有她的道理,按照她的理論,這種情境下肯将自己的心願當衆說出來的,一定都是真心希望實現的,裏面大多數人都應該懷着純摯的情感,既然答應了,當然也會順便祈禱下雪,這叫願者上鈎。她此刻打量着空空的塑料袋,嘴裏哼着《叮叮當》的曲調,一臉惬意,大概已經想象到孔明燈漫天飛的景象了。
大派送收工後,我和梨生一人捧着杯熱騰騰的牛奶走在街上,我忽然想起個疑問。
“小梨,爲什麽今天才開始送?早點不更好嗎?”
“人很擅長遺忘呢。”梨生呵着熱氣,小心翼翼啜飲着,“早幾天發放的話,說不定他們到了元旦,都沉浸在節日快樂中忘掉了啊。”
看着她略顯落寞的表情,不知爲什麽我心中一痛。
遺忘嗎?
我抿了口牛奶,讓熱流流遍全身。
紅綠燈明明滅滅,我們随着行人湧過馬路,雖然是寒冷的冬天,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十分擁擠,自從和市區接軌後,小鎮已發展成現代化的城市,分外繁華,但滿大街的燈紅酒綠,和我身邊這個孩子比起來,卻仿佛黯然無光。
注視着她那稚嫩純真的容顔,我問出了盤桓心底已久的問題。
“小梨,你眼中的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有許多靈嗎?”
“嗯。”梨生沉默了陣,才小聲答道,“它們都陪伴着人,生活了很多年了。”
我吞了口口水:“那我身上也有靈嗎?”
女孩琢磨不透的眼神盯着我,忽然點了點頭。
呼,我大大松了口氣,心中一片暢快,真羨慕她能看見,和這個孩子比起來,大街上雖滿目繁華,卻不是我心中的風景。
但我知道這其實也是鑽牛角尖。
最近頻繁的走神讓我隐隐領會到,鬧别扭、生氣、毫無顧忌的欣喜……這些真實的感情都從我生命中逐漸失去,我的視界也由此褪去了色彩,被無數鎖鏈束縛,生活的空間越來越窄,就像尹吾在《好了好了》中所唱的那樣——我們生活的十分疲憊,不成功也不自由。
但這歸根結底都在于我。
生命一分一分鍾消逝,我們有多少時間會駐足下來,打量着路邊的美景會心一笑?
現在改變還來得及。
我鼓勵着自己。
袋子裏還剩下最後一個孔明燈,那是我和梨生特意留下的,準備贈與自己的禮物。
華燈初上時刻,我們來到出租屋的天台,我拿出蠟筆和梨生一起在孔明燈上畫畫,這是她的建議,用和衆人接觸後的心去畫一盞燈,寫上自己的願望,将最真摯的感情寄托上去。
雖然多年沒有動筆,但在認真描畫的女孩身邊,我也漸漸找回了失去的感覺,随着一筆筆落下,當梨神和雪靈這樣一副極具象征意義的畫出現在我倆手下時,我不自覺想到——
“你爲什麽這樣執着雪呢?”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問出口。
梨生沒有隐瞞。
“我希望雪能再次落下,這城市不就是缺少這樣的美麗麽?”
她摘下手套輕輕攤開手。
“落在手心涼涼的,卻能讓我感到生命的溫暖。”
“可是雪融化後也很髒啊,走在路上非常麻煩耶。”看着她虔誠的模樣,我突然來了興緻想逗逗她。
“你這麽怕麻煩嗎?”梨生瞥了我一眼,“雪化成泥固然髒,但你不覺得泥濘中的前行更具生命意義嗎?純淨與污穢都是這世間的真實,但無論怎樣污染,它都會化爲最純粹的水,來年再次降下。”
我啞口無言。
不得不承認她有道理,事實上這番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具有懾服人心的魅力。
才短短幾天,觀察梨生已成了我的一門功課,不管是揣摩她的心思,還是傾聽她的話,都讓我受益匪淺。
她是個最純粹的孩子,隻存在童話中的天生的哲學家,就像内心世界豐富多變的愛麗絲,将我帶入異想天開的夢境。過于清澈冷淡的面龐下,其實有着最接近事物本質的心,細膩純淨,閃耀如初雪,相比之下,我心中隻蒙着一層陰翳的塵埃,多年未有初雪的浸潤。
我想起福利院的孤兒和老人。
隻有這樣的人兒,才會吸引兩群同樣孤獨的人,聚在一起互補汲取溫暖吧。
想到這,我心情豁然開朗,原來無論人世怎樣變遷,其實美麗從未褪去,我隻是缺失了真摯的心去感受而已,此時此刻,當這個靈動的女孩坐在我身邊,整個城市的風景刹那變亮。
心底泛過一道模糊的倩影。
“小梨,你知道嗎?其實我小時候溺水被山神救過。”
她詫異的停住筆。
“可無論怎樣回憶,就是想不起當時的具體情形,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山神在我腦子裏就隻是個模糊的幻影。”
梨生繼續塗鴉着,過了會才細細答道。
“那一定是因爲你忘了重要的約定吧。”
重要的約定?我淡然一笑,她始終有着自己的想法,說不定事情真如她所說,就像之前我以爲山神隻是個幻覺,可如今我卻相信是真的。
梨生的畫終于完成了,讓我感到驚訝的是,除了梨神和雪靈外,她還将不久前我們立下約定的事畫了上去,一大一小兩個人在梨神樹下拉鈎,整幅畫充滿了詩意和溫馨。
我開始幫她組裝孔明燈,在這時,街角的老唱片店忽然放起了羅大佑《未來的主人翁》,我腦中不自覺滑過前日那個嬰兒的模樣,又閃過孤兒院張張稚嫩的臉。
火終于被梨生點燃。
長夜燈火闌珊中,微弱的光明緩緩上升,比起周圍人造的燈海,它是那麽渺小,仿佛随時就要稀釋在天地的廣闊中,可我的心卻完全被這微光牽動,随着它飛上純淨的夜空,化爲隻屬于我的星。
飄渺沙啞的歌聲伴奏下,我許下有生以來,也許是最真摯,也最無私的心願。
願每一個來到這世上的孩子,都能找到一個真心的關懷,我們在改變中的世界,将是每一個來到世上的生命,期待的未來。
睜開眼,世界刹那玲珑通透。
我驚詫地望着空中的小癡,那半透明若隐若現的輪廓,此時卻結出一個小小的光繭,升華,蛻變,随即顯露出梨花般絕美的神姿,一鱗一羽,纖毫畢現。
“這就是雪靈!”我興高采烈地看向梨生,卻發現她臉上突然流露似喜似悲的表情。
“怎麽了?”我覺得有點不對勁,靈動通透的感覺倏然消逝,如潮水退去後,空虛壓抑再度蔓延。
“怎麽回事……”
下一刻,我呆若木雞。
黑夜中,無數混沌幽影詭異遊動着,粘稠古怪的霧氣在空氣中彌漫,大街上魑魅魍魉橫行,那衆多千奇百怪的東西,說不出什麽形狀,就像被最毒的化學物質污染了一樣畸形。我低下頭看向自己,順着雙手上去,黑泥般污濁腐爛的霧氣緊緊纏繞着我,背後漂浮着巨大的陰影。
“怎麽回事!”
我失魂落魄地叫着,錯亂的情緒沖擊着腦海,轉頭看向梨生,卻發現她黯然站立在黑暗中,面對我的質問默不作聲。
“小梨,說話啊!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
女孩愧疚的眼神刺痛了我,一股被欺騙被擠壓被踐踏的情緒湧上心頭,發酵成惡臭的黴菌,肆意侵蝕着靈魂,我不敢置信地向後退去,直到終于忍受不了這扭曲的世界,瘋狂地沖下樓,想躲開這一切。
樓道,拐角,街上,行人……都和我一樣,糾纏着惡心的靈體,沒有一個角落不被怪物侵占,像落入噩夢的蛛網中,看不到絲毫希望。
當回過神來,已逃入沒有燈光的小巷,我本能地想躲入更幽深的黑暗中,逃避這扭曲的光影。
周遭的空氣壓迫過來,我惡心地喘着氣,喉頭抽搐着簡直想吐。
回過頭,不知何時,梨生已站在身後,一片髒亂的巷弄中,她卻像是個不惹塵埃的天使,散發着純淨而微弱的白光。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這就是你天天看到的?”
我嘶喊着走向她,少女的異狀已無法讓我在意,心中滿是膨脹的怨憤。
“這不是它們本來的樣子。”
梨生仍是靜靜仰望着我。
“從古至今,靈都是吸收天地中的清氣爲食,成長得健康而美麗,隻是随着城鎮的興起,它們的家被破壞,隻能靠别的東西來維生。”
“别的東西?”
“對。”梨生怅惘地颔首。
“爲了生存,靈不得不寄生在城市中,靠吸收人的感情精氣過活,可這些年來,人類逐漸膨脹的欲望和變質的感情,讓賴以爲食的靈産生某種扭曲,它們雖然生存了下來,可是卻早已被污染,繁衍出的後代雖然龐大,卻無法回複曾經的模樣。”
“這些孩子,其實也很痛苦啊。”
“吸收人的情感?”我意識空洞地呢喃着,兩手不覺間打着寒顫交叉,死扣住肩頭。某種極爲可怕的東西的分量壓上心髒,讓我難過得幾近窒息。
“那我這些年的走神,覺得找不到生存的意義,也是被靈吸收情感的緣故嗎!”
恍惚中女孩的眼濕潤了。兒時的青空一刹那聚起烏雲,寒潭碧影泛動着微波,打碎了我曾深爲之着迷的平靜。這是我頭次見到那雙不受塵間燈紅酒綠所擾的眸子,被渾濁侵染的模樣。
她含着淚光搖頭。
“不要偏執,相信自己吧。”
“不,我不要看見這些,讓它們滾開……”
我踉跄着走向梨生。
“求你——”
在滿世界污濁的醜陋中,隻有這個女孩是如此的純淨,她是天地間唯一的光彩,出淤泥而不染,讓我本能地想抓住不放手。
“求求你,别讓我看到這些……”
我搖晃着她瘦削的肩膀。
一隻手按在我額頭上,纖細稚嫩。純白的微光悄然綻放,就像從噩夢中蘇醒,所有幻象都消失無蹤。
她擠出勉強的笑容。
“這樣就好了。”
小小的身軀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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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怎麽樣?小梨她還好嗎!”
“對不起,先生,我們察不出她患的是什麽病。”
“醫生,求求你,治好她就行,醫藥費我們會想辦法的。”一旁李大媽也在哀求着。
“這不是醫療費的問題。”醫生皺眉道,“她身體惡化得很快,體内的生機在不斷衰落,就像遊絲般維持在一個危險的線上,事實上到現在還活着就是奇迹了。”
他面露不忍道:“你們盡早準備後事吧。”
我不敢相信這一切,抓住他的衣領大喊大叫,聲音裏滿是卑微之人的恐懼和凄惶:“有你這樣當醫生的嗎!快救救她啊!”
“小晴,别這樣!”李大媽扯開我的手勸道,“醫生,求求你了,這孩子才十歲啊。”
“我真的沒辦法,你們看看她還有什麽心願未了吧,把她帶回家,别讓孩子在醫院這樣的地方離開。”
“你說什麽!”我大吼道,“什麽帶走,是不是怕她出事給你們惹麻煩啊!”
就在我理智即将失控時,一個護士從病房裏跑出來,“蘇先生,病人叫你。”
我強忍住怒氣,快步走進病房。
“阿晴……”
病床上,梨生正在虛弱地呻·吟着。
“我在這。”生怕聽不清她說什麽,我将耳朵湊上去,輕輕道。
她氣若遊絲。
“醫院沒用,帶我……去、去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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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約定
我抱着梨生沖出醫院,正在開往梨花山的出租車上。
雖然她沒說清理由,卻本能的讓我信服,我像對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她的話,經過之前的事,我明白這孩子不是一般人,她一定是山上的精靈,隻要照她說的去做一定沒錯。
褲袋裏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接聽後,電話中傳來王總的聲音。
“小晴,你在哪兒?我們公司剛接到一筆業務,現在人手不夠,你快回來幫忙啊。”
“對不起,老闆。”我心情煩亂,急促道,“我家人生病了,現在沒空,對不起。”
不等王總回話就直接挂斷。
過了幾秒,手機又響了起來,我也沒接,直接摁斷後一個勁催司機快點,他雖然對我這時候還要上山很疑惑,但似乎被我焦急的樣子吓到,吭都沒吭一聲。
終于到達山上,我急忙丢下錢跑出車,抱着梨生就往山頂沖。
這裏已經是半山腰,從龍興寺起再往上,就隻有走台階和新開的土路了,因爲平常沒有鍛煉好身體,我很快就氣喘籲籲,腳步遲鈍,一步一踉跄,肺簡直都要爆炸,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咬牙苦撐着,不敢有絲毫疏忽。
終于到達山頂,沒等我心情稍微放松,就被映入眼中的一幕驚到,一個老婦人正在和幾個建築工人模樣的人争吵什麽。
“奶奶……”我神情一窒,根本沒想到會在這看見她。
“爲什麽要挖走梨神?你們就不怕遭天譴嗎?”她悲憤叫道。
“老人家,這是上面的指令,不就是棵樹嗎?種哪不是種,放中心公園你以後還不用爬山了,直接去鎮上看就行。”
“造孽啊,梨神是能挪的嗎!你們在破壞老祖宗的風水啊!”
“你們說什麽!”強烈的不祥感在心底翻湧,我沖上去大喊道。
“小晴!”奶奶驚訝地睜大眼。
顧不上打招呼,我跑到廟前一看,才發現廟牆已被拆了一段,露出個大大的空洞。
直接從空洞穿過,我來到庭院中。
世界刹那天翻地覆。
記憶中那株枝繁葉茂的大樹已無影無蹤,原地隻留下一個深深的土坑。
我無力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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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十年的梨花酒,給她喝下去應該會精神好點。”
山腳下的老家中,奶奶将剛溫過的梨花酒給梨生喂下。
“這孩子我瞧着就不像人間的人物啊。”她輕輕歎道。
喝下酒,梨生似乎精神好點,她微弱地咧開嘴,拉住我。
“阿晴,雪……”
“雪,好,雪……”我慌亂的站起來,想找什麽東西讓她安心,忽然靈機一動,拿起一個羽絨枕撕開,又看到櫃台上有一袋人參米,也趕緊拿過來。
“看,下雪了啊。”我将羽毛灑下,又抓起大把人參米朝空中一抛。
人造的雪轉瞬即逝,梨生隻是虛弱地笑着,伸出小舌頭将一粒落在臉上的米粒添進嘴裏。
“很甜呢……真懷念……爺爺以前給我買過……”
“嗯,很甜很甜。”
我抓起大把米往口裏塞着附和她道,雪白雪白的大米哽在嘴裏,那本該沁人心脾的甜,卻糊着難言的苦澀。
“山上……别忘了約定……”
梨生閉上眼,小臉上滿是病态的嫣紅。
我癱坐到椅子上。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約定到底是什麽?下雪嗎?我到哪裏去找雪?她說山上,可是梨神已經被挖走了啊。
“那是對你說的。”
正當我垂頭喪氣時,陌生的小孩語調直接響起在腦中,我轉過頭去,卻看到雪靈小癡正飄在半空中。
“你會說話!”我訝然道。
小癡點點頭:“跟我來。”說完就直接穿過了玻璃,朝窗外飛去。我沖到窗前,發現一點晶瑩的亮光沒入山林中。
“山上……”
那點晶瑩微小的美麗,一如今晚放飛的孔明燈,像一團熊熊的火灼燒着胸口,我忽然福至心靈,無數流光幻影在心底漫溯。
我猛然回頭朝奶奶問。
“爺爺的墳還在嗎?”
不知道我發什麽神經,奶奶愕然道:“還在啊,小晴,你問這個幹什麽?還是趕緊把這孩子送醫院吧。”
“醫院治不好她的。”
我上前抓住奶奶的手。
“奶奶,幫我照顧下她,我等會就回來,相信我!”
她愣愣的盯着我,好半天才點點頭。
“好吧,我等你半小時。”
我沖出門外,在院裏抓起一把鐵鏟再次往山上跑,小癡在夜空中發出微弱的光亮,像一隻指引方向的螢火蟲,承載了我所有的希望。
手機聲再次響起,我本想不接,但一隻手卻鬼使神差的把它掏出來,一看原來是李大媽的電話。
“是李大媽嗎?對,梨生還在我這……”
“别說了,你現在快去找梨神樹,它應該被移到新建的公園裏了,我等會就來。”
在黑暗中不知奔跑了多久,中間摔倒數次,可對被梨生的安危占據了全部心神的我來說,卻根本算不了什麽,在漫長的追逐後,我終于來到山林深處的那座孤墓前。
小癡收起翅膀,落在爺爺的墳上,不發一言。
沒有向它詢問,我直接跑到梨樹下,舉起鏟子死命地挖,土被我胡亂地抛在一旁,根本顧不上髒。
“幫幫我,爺爺……”
在慌亂的祈禱中,将自己陷入泥土和黑暗的包圍裏,忘記了一切。
找到了……
鏟子碰到什麽堅硬的東西,我跪下來刨開上面的土,從坑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箱。
“真的在這。”
拂去箱蓋上的泥土,我内心也仿佛随着闆結的土塊掉落而愈加悸動。
這是我十年前便埋下的的百寶箱,打開盒蓋,兒時收集的玻璃彈珠、小彈弓、玩具兵和紙畫片,一個不少,全都躺在那,等着我發現。
最下面還有幾張泛黃的畫。
我用顫抖的手把它們取出來,這正是我寫生日記上缺的那幾頁。一個跌落深潭的小孩,被一個身穿梨花錦繡的女子救起,連畫薄和筆都被撈出來,放在他身邊,之後在梨神樹的見證下,小孩和女子拉鈎立下了誓言。
小癡飛到我肩膀上,用璀璨的光芒照耀着我,我視線移到畫下方的幾行字上。
“今天我和山神立下了約定,爲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我将會永遠保持對大山和梨神的熱愛,山神告訴我她有一天會到山下來找我,一起努力讓人們回複純淨的向善之心……”
歪歪扭扭卻無比熟悉的字迹。
白雪梨花的幻象紛至沓來。
我頓時癱坐在地上。
腦筋深處緊繃的那根弦若有所覺,回過頭,卻發現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在癡癡凝視着我。
“梨生,你怎麽來了?”
我站起來驚惶大叫。
她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太好了,你終于記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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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人生若隻如初見
“我出生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雪,世界沐浴在安詳的夜色中,隻有細小的雪花撲簌簌往下落,山林一片沉靜,一片純白。我是梨神靈性的結晶,是媽媽渴望回應人們祈禱而誕生的孩子。”
出租車中,梨生在我懷裏細細述說着。
“很久前,我就看着人們在山上生活、玩耍,祈禱四季平安,來年能有個好收成,無論動亂還是安定時代,這裏的人們都活的質樸而充實,隻是後來到山裏來的孩子越來越少,他們身上也或多或少沾染了不幹淨的東西,聽外面的靈說,是因爲鎮子在開發。之後随着污染越來越嚴重,我漸漸感到不對勁,人們心裏的感情都好像變質了一樣,根本感受不到半點真摯的滋味,就在這樣的煎熬中,我注意到一個特殊的小孩,他總是帶着紙和筆往山上跑,還畫一些很好看的畫,有一次落水被我救了,還天真的想要報答我,于是那時侯我心動了,和他立下了約定,希望能一起到鎮上喚回人們的靈性,雖然大家都說滾滾紅塵很危險,是最容易消磨靈根的熔爐,可被那樣一雙眼睛盯着,我覺得一定能成功,接下的你都知道了。”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我被爺爺在樹下撿到,如今又遇到了你,真是很幸運,我的選擇真的沒錯呢。”
“嗯嗯。”我拼命的點頭。
“阿晴……記住,哪怕承認這世界的醜陋,也要相信它的美麗。”
在逐漸衰竭的喘息中,女孩再次痛苦地閉上眼。
梨生便是山神。
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其實我和她的緣分早在多年前便埋下,從她救我落水的那一刻起,我就被這個美麗的山神深深吸引,和她立下約定找回人們的靈性,也是潛意識想再見到她,而她爲此不惜放棄神職,轉生來到人世。
可我卻連這樣重要的誓言都抛棄,除了日益加重的學業外,鎮上湧入的大大小小的店鋪和遊戲廳,也完全奪去了我的心神,讓我磨去靈性,也忘掉了和她約定的一切,要知道神是最清淨純粹的存在,内心污穢的人是無法承受神的美麗的,隻能在日益消磨中選擇忘卻。
我這才明白,梨生說人善于遺忘是什麽意思。
無邊的壓抑和憤怒撕扯着我的胸口,理智已如風暴中碎裂的浮萍,我狠狠咬着牙,将嘴唇咬出血,想讓自己混亂的腦袋清醒些,可這丁點痛苦,和懷中女孩所承受的一切比起來,卻根本算不了什麽。
原來我是這樣忘恩負義的人,内心分明污濁不堪,正如最近的走神,這不是寄生靈的問題,歸根結底是我的心變了質,那不是靈,是我的心魔,人失去了赤誠,靈就變得畸形,因果就這麽簡單。
可就是這樣的我,也從未被她抛棄過,和梨生短短幾天的相處、交心,卻遠勝多年成長所悟,在我觀察她的同時,她也在觀察着我在内許許多多的人類,并努力帶來遺失多年的溫暖。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們給人生留下羁絆,卻是爲了内心的自由。
過去二十年中,我已有許多遺憾,至今它們有的已淡化無蹤,有的依然鮮明在刻,最小的遺憾與最大的遺憾雖不等比,卻同樣闡述着人生的求不得,哪怕得到了,卻最終明白不是自己想要的。
梨生小小的軀體就在我懷中。
我從未如此刻這樣強烈的感受到自己的決心,世界的重量、殘存的溫暖這刹那就在懷中消散,得與不得皆取決于我,而我不想再留下遺憾,讓它侵蝕了我,也傷害了他人。
肩膀上小癡拍打着翅膀,話直接響起在腦内。
“你身上有山神大人遺留的祝福,隻有回到梨神樹下觸發,才能讓山神大人恢複部分力量,從而回歸。”
“當年大人的轉生違反了三界條例,爲了不觸動輪回天罰,她将一身法力散去,所以才會如此容易被人間濁氣侵蝕,之前強行給你封印靈識,又被人類動了本體,已經大傷元氣,如果不趕緊讓她回歸的話,就可能魂飛魄散,永不得超生。”
這隻雪靈是梨生的使者,因爲我之前重新找回了本心的緣故,小癡也從我身上汲取到足夠的力量完成蛻變,能和人達成共鳴,代替梨生告訴我有關的前因後果。
離開出租車,我向公園中心跑去,前面一堆人正圍在那,已經能遠遠看見梨神樹的影子,按那幾個工人所說,梨神是被移植到這用來裝飾公園的。
圍觀人群正中,一群中老年人正在那激烈争吵着,我對其中一些人有幾分印象,他們都是養老院中的孤寡老人。
擡頭看了看梨神樹,我的心頓時涼了幾分。
往日枝葉參天的大樹,正毫無生氣的聳拉着,大片大片的葉子在往下落。
“大家不要急。”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在安撫那群老人,應該是相關工程的負責人。
“這是縣裏的決定,已經完成了怎麽好改呢。再說這也是爲了大家着想嘛,這樣市民随時都可以瞻仰梨神的風采了,多方便。”
“領導,求求你高擡貴手吧,當年饑荒的時候,山神的梨子不知救了多少人啊,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味道,你們這樣糟蹋神體,會遭報應的。”
一個老人痛哭流涕着。
“求求你,把它移回去吧,離開了大山,梨神都要枯死了啊。”
“至于嗎?”負責人撓撓頭,“隻是水土不服,過幾天就會好的,這樣長壽的樹,怎可能這麽容易枯死。”
“請讓一讓,請讓一讓……”我大聲叫喊着,抱着梨生擠進人群中心。
“是小梨。”一個老人驚叫道。
周圍響起驚詫的議論聲。
“大家請聽我說。”我站在梨神下叫道。
“這孩子叫梨生,在梨神樹下出生,在梨神樹下被撿到,十年來一直看着這棵樹長大,現在她得了不治之症,就要不行了,她最後的心願是想看一場梨花雪……”
我嗓子已然嗚咽,卻強忍着眼淚,竭盡全力讓聲音清亮,傳到廣場每一個人耳中。
“拜托大家了,爲她祈禱吧,用最真摯的心情爲她祈禱,想想自己生命中最溫暖幸福,充滿希望的事,讓梨花開放,讓梨花雪再次降下。”
我打量着圍觀人群的表情,迷惑、愕然、同情、不屑……短短幾秒卻讓我看盡了人間百态,還有人拿起手機當鬧劇一樣拍着,閃光燈不時亮起。
“這位同志。”負責人上前皺眉道,“你在胡鬧什麽,還不趕緊把孩子送醫院……”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時,李大媽已帶着孩子們來到我身邊,閉上眼默默祈禱。
他們都是孤兒院中梨生的朋友,這世上最不幸也最可愛的一群人。
人群中的議論聲漸漸微小,從老人、孩子、大媽、阿姨、學生……不斷有人閉上眼合十祈禱。
我終于忍不住低頭,嗚嗚抽泣。
微弱的嗡鳴響起。
在這一瞬間,天地變得再次玲珑剔透,從人群中升騰起無數閃耀光斑,如絢爛的螢火蟲群飛向天空,純淨璀璨——那是它們本來的面目。
數年來都是陰霾壓抑,沒有一絲柔和點綴的蒼穹,不知何時飄落起輕盈的純白。
我仰起臉,這天地間最靈動的結晶,正以奇迹之名緩緩飄下,落在肌膚上融化,涼涼的,卻讓我感覺無比溫暖。
小癡撲騰着翅膀,歡樂地在風雪中舞蹈,它的身影卻逐漸消散。
“這是它的生命呢。”
不知何時梨生已睜開眼,伸手接住一片片晶瑩的雪花。
“阿晴。”她露出璀璨的微笑,“謝謝你陪我度過一個溫暖的冬天,我感受到了大家的心意,是那麽的純粹,那麽的……久違了。”
“我會在這一直看着你的,請收下這最後的禮物。”
語氣愈來愈弱,女孩就在蕭瑟的風中,綻放出最美的笑容,冬冷花謝。
我無語凝噎。
“哪怕承認這世界的醜陋,也要相信它的美麗。”
她的聲音猶萦繞在耳,這小小的山神在自己人世生命的最後一刻也在安慰着我。
“相信……”
正當我咀嚼着這個詞時,從四周,從廣場每一個角落,傳來人們不可置信的驚歎聲,驚歎迅速轉爲沉默,萬籁俱寂,我擡起頭,整個世界隻剩下花兒綻放的聲音,白梨成海,清香撲鼻。
就在梨神盛開的季節,冬等到了春天。
廣場上成千上萬的人中,也許隻有我看到一個純淨的靈魂,張開潔白的光翼在樹上沉睡,但我想,他們一定感受到這份美麗了吧。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别了,我的愛麗絲,祝你來年再次盛放。
在城市夜涼如水的空中,幾盞孔明燈悠悠升起,如兒時的風筝放飛。
淚水早已不必壓抑,我涕泗橫流。
這場獨一無二的梨花雪,就是梨生給我的最好的新年禮物,在今後漫長的時光中,雖不确定我的未來是何模樣,但隻要有這風景便足矣。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我将不再走神了,這世上有這麽多美麗,我要重新拿起筆,将它們一一畫下來。
畫在紙上,畫在心中。
(THEEND)
作品相關:在輕國混了那麽久,我一直在想中國本土化的輕小說到底是什麽東西,它能不能寫的很有詩意?懷着這個想法,我久違的文藝了一把,寫出這篇《梨花雪》,當了這麽久2B青年,從憤世嫉俗到冷眼旁觀,我剛二十歲的心靈已十分蒼老,重新追溯内心的安甯,感覺……嗯……還不錯?
無論如何,我隻想給這個冬天,帶來點小溫暖。
誦一首李白的詩,内心一定要比悲觀更積極,比樂觀更深沉。
拟古其九
生者爲過客,死者爲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月兔空搗藥,扶桑已成薪。
白骨寂無言,青松豈知春。
前後更歎息,浮榮安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