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客店”掌櫃李長水剛跨進大門口,夥計王長柱告訴他說,耍猴兒的陸三與貨郎周俊正在櫃房等他,李點了點頭朝櫃房走去。
耍猴兒的陸三與貨郎周俊,都是客店的常住客人,今天來、明天去,也沒人刻意注意他們,他們今天來是傳遞消息的。
正在這時,自衛隊隊長張萬鵬一腳跨進店裏,他是張舉人的長孫。
李長水連忙從裏間走出來。
“李掌櫃,有人說你家大少爺李天官還活着,跑到共軍那兒去了,混得還不錯。”
這是張雲鵬信口胡編,目的是恫吓李長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李長水明白他又來敲錢。
張萬鵬并不缺錢,而是天生敲詐成性。這幾天風聲緊,更想多勒索一點,以拍屁股走人。
李長水早已看慣了張萬鵬的敲詐,但今天有事,不想與他糾纏。
“張隊長,少提别的,要錢多少,直接說。”
張萬鵬有點納悶,今天怎麽這麽痛快,于是伸出右手五指。
李長水把櫃面抽屜拉出來,放在櫃台上說:“是多是少全在這裏,張隊長看着拿吧。”
張萬鵬皮笑肉不笑地說:“是親三分香,我先拿上,花光了再來,你别以爲我多拿了你幾個錢,我一直罩着你的家。”
内掌櫃劉雲英挑簾走了進來,一副胖胖的身闆,大腳大手大嗓門:“呦,我以爲是哪路财道,原來是張隊長,怎麽着,要不要叫王連長來看看,我可答應玉香妹子,這幾天爲她攢一點,到時可别說全被張隊長搶去了。”
在這小縣城裏,沒有人敢對張萬鵬瞪眼,隻有這個劉雲英讓他有點害怕,不敢過分放肆,因爲他常看到劉雲英與王連章的夫人玉香親親熱熱地挨在一起。
劉雲英說罷,從櫃台上掏出一盒大前門牌香煙,用手掂掂,整盒扔給張萬鵬。
張萬鵬接住扔過來的香煙,“咳咳”幹笑兩聲,出店而走。
劉雲英心裏罵了幾句:“這條癞皮狗。”
李長水連忙進後院,向陸三和周俊說着國民黨下令學校南遷的消息。
金寨中學,就在麗雲望着從辦公室裏走出的幾個人時,學生會主席張萬福大聲喊着:“同學們,靜一靜!”
大家一齊集中目光望去,胡中賢向前跨了兩步,他先用大眼睛骨碌碌掃視了一遍衆人,爾後掐滅了手裏的半截香煙,雙手一背,提高聲音說:
“同學們,因爲萬惡的共産黨搗亂,擾亂了我們的教學秩序,大家好幾天沒能上課了。昨天夜裏**匪雖然撤退了,但隻是暫時,他們在等待共軍的大部隊,恐怕不久還要打來的……同學們,現在時局很危險,我們學校的日子也不得安甯……”
百十名同學議論聲大了,嗡嗡地蓋住了胡中賢的聲音,麗霞咬住嘴唇,麗萍發愁地皺起眉頭,而麗雲陷入了沉思。
“同學們,靜一靜。”胡中賢伸出一雙白皙的、關節有點粗大的手向下按着。
待議論聲一停,接着宣布:“學校接到上面的命令,立即遷校去徐州,校長已先行一步,他在徐州已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同學們一聽去徐州,先是愣住了,後就聽男同學炸開了鍋。
胡中賢又高聲喊到:“同學們現在回去準備一下,聽學校通知,越提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越安全。”
胡中賢旁若無人地轉身走回訓導處的辦公室。
女同學沒男同學那麽張狂,隻是三三兩兩地低着頭小聲議論、猜測、歎氣。
麗萍拉了麗雲一把:“大姐,咱們咋辦?”
麗雲看見胡中賢的未婚妻,學校教音樂的文老師從辦公室裏面走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文老師,咱們真的要遷校嗎?”
“是啊,咱們就要走了。”文老師對同學一向很溫和,說話既柔軟又動聽,那音色就象風琴音鍵的吟鳴那麽怡人,柔和的聲音裏流露出明顯的惋惜之情。
“文老師,到了徐州,就能開學上課了麽?”麗霞小聲地問着。
未待文老師回答,梅子的大聲音響起:“文老師,到了徐州,那是在外頭,有飯吃嗎,咱們不會挨餓吧?”梅子的飯量趕上男同學的飯量,平時口袋裏還時常裝着一些小食品,即使人閑下來,她也不會讓嘴閑下來。
“既然是政府下令讓遷校,還能沒飯吃?”
文老師見幾個人未吭聲,又說:“大家放心好了。”文老師知道這句話是自己想當然說的,雖聽胡中賢說過在徐州已一切安排妥當,但并未親眼看見,心中沒有什麽把握,所以說這句話時聲音很低。
麗雲覺得文老師的語氣不夠堅決、聲音不高,擔心其他同學未聽清楚,未聽明白,便加重語氣代爲重複了一遍:“文老師說了,這沒有什麽可懷疑的,政府叫咱們遷的,還能不管咱們,政府絕不會言而無信。”
張萬福随聲附和:“對,政府一定會管咱們的。”
張萬福長得白皙英俊,且又精明強幹,擔任學生會主席,而且家中非常富有,赢得了不少女同學芳心暗動。可張萬福隻對陳麗雲一人情有獨鍾,所以他立即附和着陳麗雲。
學生會副主席唐天用他那鼻音很重的聲音說:“陳麗雲,你先别說得那麽絕對,想象與現實總是有距離,何況當下時局這麽混亂。”
張萬福立即反駁唐天:“你總是這樣,對什麽都半信半疑。”
“你這麽說我可擔待不起。”唐天急忙聲明:“本人對政府絕對相信,一萬個相信。”
“再見。”唐天對着大家滑稽地打了個響指,徑直走了。
張萬福見麗雲的臉有點紅,忙安慰說:“你别介意,他隻是鄉下人,說話沒有分寸。”
麗雲笑了笑:“沒什麽,我倒挺喜歡他說話直爽。”
這句話讓張萬福愣了一下。
聽到麗霞喊“大姐”,麗雲感到單獨與張萬福的說話時間長了一些,臉一熱,立即走向妹妹身邊。
麗萍說:“人家都回宿舍收拾東西去了,咱們快去吧。”
梅子在麗雲耳邊問道:“剛才你與張萬福在說什麽?”
麗雲雖臉蛋一紅,但立即機靈地應付了對方:“張主席問我,梅子的飯量究竟有多大,好讓校長在徐州多準備點。”
一陣大笑。女學生一窩蜂似的奔向右邊的小院,忘掉了剛才的憂慮和煩惱。
右邊這個小院是女生宿舍,因爲學校離城好幾裏地,爲了學習的方便,且女孩子也戀群,除了星期天和節假日,大部分人晚上在這兒休息。
麗雲一進自己的宿舍,連忙檢閱一下自己的東西,一樣也不少,那疑慮又自然湧上心頭,解放軍爲什麽沒有拿這兒的東西?
兩個妹妹從床下拖出自個的搪瓷臉盆,又在鋪席下找出繩結的網袋,然後慢慢往盒裏拾香胰子、牙粉、牙刷一類雜碎東西。
麗雲看着小方桌上那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想着姐妹三人共用,度過了無數個夜晚的情景,不禁黯然神傷,吩咐麗霞用紙包好,小心别打碎了。
麗霞慢慢撚着油燈旋鈕,臉上現出一絲凄涼:“大姐,你看,咱們要走了,這燈裏的油也沒了。”
麗雲望着燈,沒有吭聲。
隻聽梅子在門外大聲喊着:“你們快來看呐,我們幾天不在,這花怎就敗了。太可惜了。”
梅子的喊聲驚動了宿舍的女生,都跑出門看宿舍東牆根旁的那顆月季。
幾天前它绯紅般豔麗的花朵還在陽光的愛撫下,微波似地起伏。現在隻留下花的殘骸和一股似有若無的芳香,惹得人心頭酸酸的……
女孩子最容易觸景傷情,何況正是即将離鄉背井的時刻。
麗霞一聲歎息:“大姐,不知明年此時,咱們會在哪裏?咱們還會回來嗎?”
明年此時會在哪裏?能不能還會回來?這對麗雲來說,隻是一個未知數,畢竟她隻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孩,一個未經過風雨、未見過世面的女孩。
麗雲在追憶已消逝的往事,爲即将離别這灰暗老屋的學校而傷感……
麗雲陡然警覺地意識到這些情緒有些抑郁,她感到心中有些不安了。自己剛才還說要相信政府呢,怎麽又生出這些憂慮呢,豈不讓同學們笑話。
于是麗雲強打起精神笑着說:“我們不想那麽多了,還是回屋收拾東西早點回家吧。”
行李收拾好的女生陸續回家了,宿舍裏空蕩蕩的。姐仨提着行李向城裏走去。梅子跑來幫忙,一直送到那一堆饅頭似的土丘旁。
麗雲讓梅子回家同她母親好好的商量去徐州的事,盡量早走,免得夜長夢多。
梅子笑着說:“我娘不阻攔我,她說既然上頭叫遷的,大家都去,讓我也去。再說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們啊。”
麗雲折了一節松枝,想插在那堆土丘上,可一想又停住了腳步,右手一點點往下撕扯着墨綠的松針,心裏喃喃說道:
“别了,那無憂無慮的歲月……”
此時,周俊挑着貨郎擔走出西城門。
李長水三人商議了一陣,也未拿定什麽堅定的主意。
學校的學生大多是生在富裕的家庭,家裏有錢才能送小孩去上學。這些人家對解放軍不了解,隻聽政府的話。
随着國民黨的節節敗退,這些有錢人早就做好了南撤的準備,他們當然不反對學校遷去徐州。
解放軍在城裏的力量薄弱,且沒有武裝。
……綜上因素,學校南遷徐州必成事實,待機再說吧,而當前的主要工作還是做好迎接攻城的準備工作。
周俊出城而走,陸三也上街耍猴打探有關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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