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霄宮這一夜,注定無眠。
所有的玉霄宮弟子,都在迎仙台上打掃着戰場,衆弟子彼此之間的氣氛格外的沉凝,沒有一絲一毫完勝的喜悅,沉默着,面無表情的搬運着魔教弟子的屍身。
鮮紅的血,格外的刺眼,彌漫在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刺痛鼻息的同時,也在震撼着依然活着的人的心。
有的魔教弟子,在玉霄宮毀天滅地的光華轟擊下,屍身分離,再也找不到本該屬于他身體的那部分,而這樣的屍首,不在少數。
所有的玉霄宮弟子都在強忍着胃中的翻湧,轉過頭去不願意看這慘烈無比的人間地獄景象,有些才入山門不久的年輕弟子早已受不了眼前的血腥景象,跑到角落裏拼命的幹嘔,卻吐不出一絲一毫。
有幾位女弟子更是打死都不願再去看向往日祥和缥缈的迎仙台一眼,一個人默默的蜷縮在角落,掩面哭泣,幹嘔到距離的咳嗽起來。
卻沒有人去嘲笑他們,面對這樣慘烈的景象,沒有人可以說自己能夠淡然處之。
直到此刻,他們才忽然意識到,原本自己想要無情誅戮的魔教妖邪,都是自己的同類,和他們這些依舊好好活在世上的玉霄宮弟子一樣,都是人。
都不過是人而已。
他們彼此之間都不願意交談,害怕被人看到内心的顫抖和脆弱。
他們是走在仙路上的玉霄宮弟子,誅盡了魔教妖人,應該要振奮歡呼,而不該是這樣沉重的心情。
隻是他們都不是無欲無情的神仙,他們有血有肉,會哭會笑,和那些早已失去了生命的魔教弟子一樣,都是人。
走上修行路,修不到神仙之前,他們都是人。
連一貫最激進的玄夜都沉默了,默默的指揮着門中弟子清理戰場,強作平靜的眼神中,有一縷微不可察的顫抖和傷感。
再看向玉霄宮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魂厲老祖等魔教巨兇,猶自帶着點點溫熱的屍體,看上去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恨之入骨。
反而多了幾分從前都不會有的悲憫。
殺一人爲罪,屠萬人爲雄。
今夜一戰後,玉霄宮注定要再度名揚天下,爲萬人稱道。
隻是沒有人會想到,他們所行之事,和世人厭棄的魔教妖人并無不同,同是殺人,殺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千秋偉業。
玄夜擡頭看向深邃無盡的茫茫黑夜,心中迷亂怅然,遠沒有想象中的喜悅。
他長歎了一聲,對着站在身邊的玄辰輕輕說道:“一将功成萬骨枯啊。”
玄辰默然,垂首獨立聽着凄厲呼嘯的夜風,默默的點頭。
“我有些累了。”玄夜不願再去看迎仙台上的腥風血雨一眼,神色有些疲憊,告了聲罪,轉身緩步離去。
原本挺拔如傲岸青松的背影,在深邃無際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的蒼涼。
玄辰輕輕的長歎,喚過身前的玉霄宮弟子,低聲說道:“将這些魔教妖……魔教弟子好生安葬了。”
說罷,他也是滿臉怅然,轉身大步離去。
這一夜,格外的漫長。
經過玉霄宮衆弟子一夜的努力,迎仙台上終于被清理得幹幹淨淨,當晨曦中的第一縷光輝照亮仙隐峰的時候,迎仙台早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祥和,飄逸出塵。
淡淡的潔白雲氣缭繞不散,立在其上,就像是置身在傳說中的天阙瓊霄一般。
晨風悠揚,猶自帶着絲絲縷縷未曾散去的血腥氣。
若不是玉霄宮弟子身上未曾來得及清理去的血漬,誰也看不出來,昨夜這裏發生過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死了無數人,斷了無數魂。
一臉疲憊的元越看着壯麗如昔的仙家勝景,滿意的點點頭,無盡黑夜中的腥風血雨太過讓人難堪,誰也不想再去經曆第二次。
元越站立在清冷的罡風中,伸手撕下一角沾着點點碎肉的衣角,默運元力,被撕下的一角衣衫無火自燃,很快就化作了一縷飛灰,随着山風悠悠揚揚的遠遠飛去。
“該下山去看看。”元越想起了玄真昨夜臨去前說的話,忽然想起該下山去看看玄真一口笃定斷無生路的血羅刹了。
隻是他剛剛走到山道前,一個蒼老佝偻的人影就迎着他的目光,緩緩的走上山來。
花白的胡須在晨風中輕輕的顫抖着,範雄就像是凡塵間一個衰敗不堪的年邁老者一般,慢悠悠的沿着玉霄宮荒涼了多年的山道拾級而上,在元越有些詫異的目光中越過玉霄宮的山門,走到了他的面前。
“範師叔。”元越急忙躬身施禮。
範雄輕輕的點點頭,攤開手掌,露出了一個被銳利劍芒削去半截的鈴铛,沾滿了泥濘,掩去了本身黯淡的光芒。
“血羅刹的血魔鈴。”元越瞳孔一縮,看着範雄手掌被生生廢去的法寶,忍不住驚呼出聲道。
範雄淡淡一笑,将殘損的血魔鈴扔給了元越,元越慌忙接在手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之色,恭聲說道:“範師叔昨日不是已經下山去了嗎,怎麽突然回轉了。”
範雄瞟了他一眼,淡淡的說道:“掌教真人算無遺策,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元越急忙點頭應諾,将血魔鈴握在了手中,低聲說道:“原來範師叔早已在山下等待漏網之魚,如今範師兄斬殺了血羅刹,爲這朗朗乾坤再建新功,實在可喜可賀。”
範雄淡淡的點了點頭,平靜的說道:“這一役已然全殲魔教,不知師侄可要随我下山去看看血羅刹的屍身。”
元越臉色陡然一白,蓦然昨夜滿地的殘肢斷臂和翻湧不息的血紅雲氣,急忙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他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自然不願意再見到昨夜還活生生的生命消散在自己面前,急忙告了聲罪,捧着血魔鈴逃也似的快步離去。
他真的害怕範雄心血來潮,硬要帶着他下山去看個究竟,再去面對好不容易才強行抛到腦後的煉獄景象。
範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鋒芒,淡淡的笑了笑,起身繼續向前緩步走去。
迎仙台上,一大早就已熙熙攘攘,人聲沸騰,照破了無邊黑夜的晨光,像是一泓清泉滋潤了衆人心頭的陰霾。
清理幹淨了眼前的修羅戰場,疲憊了一夜的玉霄宮弟子像是放下了心中沉重的巨石,嘴角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雖然笑得有些勉強。
範雄緩步走過,看着眼前神色疲憊的玉霄宮弟子,輕輕的歎息。
他慢慢的走過迎仙台,對着每個朝他躬身施禮的玉霄宮弟子輕輕點頭,走着走着,他的耳廓輕輕一動,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道爺真是命苦,早知道便下山去了,還是那死老頭跑得快,早早下山逍遙快活去了,留道爺一個人在山上累死累活。”
範雄聞言頓時須發皆張,氣得吹胡子瞪眼,無聲無息朝着那個滿腹牢騷的玉霄宮弟子的身後走去。
身邊的玉霄宮弟子皆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色,有人更是低低的笑出聲來,又急忙掩住了嘴,小聲對旁邊的人說道:“辰逸又要倒黴了。”
旁人亦是強忍着笑意,小聲說道:“活該他倒黴,每次都被範師叔逮個正着。”
範雄無聲的來到了辰逸的身後,用力的拍了拍辰逸的肩膀,高聲怒吼道:“是不是對你師父很有意見啊。”
辰逸痛呼一聲,邊轉身邊低聲罵道:“他爺爺的,拍這麽用力幹嘛,老頭每次去尋歡作樂都不帶上道爺,道爺當然……”
辰逸的話語到此戛然而止,臉上原本有些憤慨的表情戛然凝注,像是被天雷轟頂一般,表情頓時變得慘烈無比,張了張嘴,強作笑顔,顫聲說道:“師……師父,您……您老怎麽回……回來了。”
範雄須發皆張,瞪大了雙眼,咆哮道:“道爺怎麽教出了你這個不肖孽徒,吃我一劍。”
“師尊饒命。”辰逸慘叫一聲,急忙抱頭鼠竄,狼狽不堪。
範雄怒吼一聲道:“孽徒休走。”
提着手中長劍大步追了上去。
旁邊的玉霄宮弟子見狀俱是放聲大笑,像是一下子沖淡了心頭的陰霾,重又回到了往日的仙隐峰上。
“這辰逸又惹範師叔生氣了,怕是有難了。”
“範師叔爲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一向心軟,雖然道行在衆師叔伯中不是最高,卻最的人心,又怎會重罰弟子。”
“不過他也活該倒黴,膽敢背後編排師父。”
“我怎麽記得某人好像也說師父師父怎樣麽來者?”
“哈哈,你一定是聽錯了,師父如此英明神武,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典範啊。”
依舊是玉霄宮上時常可以聽見的熟悉對白,好像這傳承了千百年的修真巨派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一樣。
隻是經曆了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腥風血雨,誰又可以說能夠忘記一切,淡然處之。
有些事總會在時光中留下深刻的痕迹,任憑歲月流逝,光陰無情,也抹不去,抛不開。
那原本堅定的正道之心,也許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改變了。
溫暖的光輝無私的灑落到這人間,照亮了昨夜深沉無盡讓人窒息的陰霾,隻是空氣中依舊殘存不散的血腥味道,清楚的提醒着所有人,昨夜經曆的一切,都是殘酷而血淋淋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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