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鳳深深看了熟睡中的赤練一眼,心底深處,一段久遠腐敗到他早已不願回想的記憶緩緩翻開。
那是十數年前。那時的赤練還是韓王最寵愛的紅蓮公主,而他,卻因那個女人争寵失敗,一起被打入冷宮,成爲非囚之囚。
冷宮之中凄清殘破,缺衣少食,再加孤兒寡母好欺,宮人苛扣,欺壓,生活艱辛,困苦難言。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那個女人嬌生慣養,養尊處優,十指不沾春水,一直生活在光明恩寵之下,乍一堕入黑暗,便完全不能适應這種反差,消瘦,生病,混亂,發瘋,很快就丢下年幼的他,披頭散發,帶着癡癫的詭笑自缢而去。
自此以後,生活越加艱難,與鼠争食,草莖果腹,笑臉乞讨,委屈求全,林林種種,苦不堪言。
而其中,最讓他難以忍受的卻是寂寞。偌大的冷宮空曠冷清,宛如鬼域,重重高大的宮牆隔斷了光明,隔絕了外面的花花世界,舉頭仰望,隻有一方窄小的天空,久久不變。
那段日子裏,他如人似鬼,時常目光呆滞,自言自語,差點精神扭曲,步上那個女人的後塵。
好在後來,他學會了自我調節,并找到了一些特别的朋友——飛鳥。
冷宮地處偏僻,外圍又戒備森嚴,平時除了老鼠,連一隻狗都進不來。也隻有它們,也隻有飛鳥,這些大自然的精靈,能憑着它們那對小小的翅膀,輕而易舉的飛越重重高牆,飛越無數關卡,自由自在,輕松來去。
從此,他便與風爲朋,與鳥爲友,入魔般的對着鳥兒說話,傾訴,每天聽枝頭的鳥兒叽叽喳喳,歡快歌唱,仔細觀察它們的神态動作,久而久之,竟能與世間百鳥交流,聽懂飛鳥啾語。
之後每天,便是尋找食物,如饑似渴的從飛鳥口中撈尋關于外面世界的每一個細小的,美麗的碎片,在心中默默拼裝成一副幻想中的圖景。
那時的他以爲,日子就會這樣一直平淡艱難,斷斷續續的過下去,直到有一天,自己在某個無人的角落死去,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骸,被人發現,草草埋葬。
但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或許是蒼天突然想起了自己遺忘已久的某個棄子,他黑白單調,卻又崎岖曲折的生活中終于出現了一抹不一樣的鮮紅,缤紛五彩也随之而至。
那是一個冬夜,朔風凜冽,大雪連天。
刺骨的寒冷讓每一位宮人都不想離開火爐,往房間外挪出一步。于是,已經好幾天沒有等到送食宮人過來,衣衫單薄,腹中空空的他隻能縮在牆角,用聊勝于無的破草席遮身,無神雙目望着黑暗的天頂,靜靜感受着身體一點點變冷,僵硬,等待親切的死亡緩緩降臨。
夜漸深,身體變冷,意識慢慢模糊,輕飄飄的,即将離開飽受苦難折磨的軀體。
咯咯……
神識迷離将散之際,卻被一種奇怪的聲音所驚醒,拉回現實。
翻遍記憶,直至即将遺忘的最底層,才想起,那是笑聲,是人開心,愉悅時會發出的聲音。
咯咯咯……
傳來的聲音雖然清脆飽滿,如鈴铛輕響,然則在他聽來,卻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與刺耳。
因爲這裏是冷宮,是這開心,純粹的笑聲所不應出現的地方。
這裏是韓國宮庭中晦氣,倒黴,凄寂,陰冷,瘋癫,死亡,黑暗的象征,在所有人眼中,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墳墓,一旦進去,便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即使是受職送食的宮人,往來之時也是腳步匆匆,一臉厭惡,務求速戰速決,生怕沾了晦氣。
冷宮之中更不會有人前來探望。不說染上黴運,單是韓王可能的遷怒,便讓所有人望而卻步,不敢逾越絲毫。
奇怪,到底是誰?這讨厭的聲音……
他勉力睜開眼睛,正聽見砰的一聲響,大門洞開,一個身穿紅之襖的矮小身影蹦蹦跳跳的走進來,不遠處宮殿中的明光随之傾瀉而入,在黑暗中開辟出一片領土,歌舞絲竹之音隐隐從門洞外傳來。
他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小女孩,正是當今韓王最寵愛的紅蓮公主。因爲那個笨女人,就是與紅蓮的母妃争寵失敗,因而被打入冷宮的,“仇人”之女,自然記憶深刻。
看着紅蓮那天真好奇的目光,那精緻可愛宛如洋娃娃一般的可愛臉蛋,他心中陡然升起一個瘋狂的念頭:我不想就這麽死去!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個無聊的地方,離開這個囚籠,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廣闊的天空之下!眼前,就有一個最好的機會!紅蓮公主,借助她的力量的話……
……
而後,經過一番驚險波折,他終于成功逃離韓王宮庭,獲得期盼已久的自由,不久,遇見了教他這一身武功的那人,與其學武,漸漸的,青出于藍勝于藍,成長爲今天的流沙四天王之首,冷漠孤傲的白鳳凰。
十數年過去,當初的紅蓮,如今的赤練早已忘記那對她來說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白鳳卻一直将它記在心裏,越刻越深,對赤練生出極爲複雜的情感。
愛……或許有一點,但絕非是男女之情,更像是親人之間的愛護。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世上唯二的親人,隻是以白鳳的性子,即使有,也絕對不會承認。
愧……當年的利用,累其受責,自不必說。
恨……以白鳳的驕傲,自不會自欺欺人,遷怒他人,把一切責任都推到紅蓮和其母親身上,但心猿難降,七情不絕,即便心裏清楚,恨意又豈能全消,真正不在乎?
感激……當年被救一命,又因紅蓮幫助,才能得脫樊籠,獲得自由,如此濤天之恩,自是感激無比,深埋心底。甚至爲了她,做自己最爲厭惡的事,放棄自在的生活,加入流沙,聽從衛莊的指令。
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如果說白鳳是風筝,那麽赤練便是束縛他,将他拉入紅塵的唯一一條絲線。
有好好的日子不過,卻抛頭露臉,自甘堕落,将一生花樣年華盡數傾注在一個注定不會有結果的男人身上,念念不悔,死守不離。
與之相比,向往自由,又因她之故不得自在的白鳳情何以堪?
所以,赤練越是對衛莊死心塌地,白鳳就越是讨厭她。然而,又因自已的本心放其不下,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構成了一個死循環,怒氣越積越多,平日裏和赤練極爲不對付,互相之間冷嘲熱諷不停。
總而言之,種種微妙難言的情感互相影響,催化,融彙,恐怕連白鳳自己都不能理清對赤練到底是何種感情。
但是他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不想赤練死!
至少,絕不能讓赤練在他眼前死去!若是有人想要殺赤練,就得先從他身上跨過去!
驕傲如他,自然會永遠記得,他還欠赤練一條命,還有自由……
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在白鳳的身上顯得無比的醒目。
“白鳳凰,考慮的如何?如果你答應離開流沙,爲我效力,我就當沒看到這個女人。若是你不應,那便讓她無聲無息的在睡夢中死去罷……”
李夢然略帶寒意的聲音忽然悠悠響起,将白鳳從回憶中驚醒。
回神看去,隻見李夢然手中的長劍輕輕一劃,赤練欺霜賽雪的修長脖頸上頓時出現一條殷紅細長的血線,觸目驚心。
PS:1、咳,俺不擅長感情戲,大家将就着看吧。
2、恭喜hunanlp同學猜對了,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是……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