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的痛苦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似乎是過了千百年,當星魂精疲力竭,心神憔悴,幾乎想要一死了之,以脫離這漫無邊際的折磨時,身周所有的光輝終于一掃而空,消散得不見蹤影。
而在外面的扶蘇看來,那個灼目的光球不過是一閃即逝。随後,一陣狂風呼嘯擴散開來,卷起滾滾塵幕,掃蕩整個戰場。
片刻,塵埃落定。
整片地面變得極爲幹淨,戰場中央出現一個直徑百步,深及半尺的淺坑。
李夢然執劍在手,靜靜立在淺坑中央,腳下的地面比周邊凸起一截,像是一個小土丘。
周邊,從近至遠向外輻射,之前合擊李夢然的衆多武林高手們全部趴倒在地面上,一動不動。身上滿是泥塵,血迹,衣衫褴褛,披頭散發,難辨面目,生死不知。
僅僅一招,星魂所帶領的衆多高手便已全軍覆沒。
砰!
一團沙塵炸開。
李夢然突然發動,一步踏出,白衣飛揚間,身形如勁箭往扶蘇這邊急射而來。
“不好!他來了!殿下快走!!”
扶蘇的護衛們頓時從震驚中醒來,一臉焦急的大喊。
同時,铿锵金屬撞擊聲連響。一隊全身玄甲,隻露雙目,身高八尺,人高馬大如鐵塔的衛士急步沖至扶蘇身前,以無比熟練迅捷的動作将一個個比他們人還高的巨盾狠狠插進地裏,身形傾斜,用肩頂住盾牌内壁。
緊接着,又有一隊衛士随後急至,将一支支精鋼長槍插入盾牌後事先留下的凹槽,槍柄斜杵,深深插進地面。
轉眼間,一道能抵擋數百精銳鐵騎沖擊的鋼鐵牆壁已在地上立起,将扶蘇的身影牢牢遮擋,守護在後。
“扶蘇殿下,有我們在這裏擋着,應該能争取一會兒時間,您抓住機會快走吧!”
衛士統領掃了一眼盾牌之後嚴陣以待心懷死志的同伴們,再看了看還如木人般立在原地的扶蘇,咬了咬牙,語氣竟隐隐帶了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如果扶蘇不是皇子,如果不是身份差距太大,尊卑有别,爲了兄弟們的生命不白白犧牲,他很想就這麽一巴掌扇過去,硬生生的拽着扶蘇就跑。
“沒用的。你們還沒發現嗎?想走已經晚了。那人的武功實在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即使千裏馬,在短時間内的速度也一定比不過他。”
扶蘇搖搖頭,不但沒有聽從護衛統領的建議馬上離開,反而不緊不慢的整了整衣冠,撣了撣身上的塵土,面帶微笑的望向前方,靜立在原地。
此時的他不像是一個面對刺客的王子,倒像是一個正立在家門前等待友人前來的文人雅士。隻有那不停輕輕顫動的手指,才顯示出他内心中并不如表面上一樣平靜。
“殿下!你……”護衛統領還要再勸,卻在這時,一聲巨響如震雷炸開。
轟!
刺耳的音波向外爆散,扶蘇正前方,剛剛組成的鋼鐵牆壁瞬間炸裂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璀璨奪目的劍光傾瀉而入,轟然爆開。
咻咻咻……
一塊塊形狀不規則的鐵塊撕裂空氣,四下濺射。它們曾是某塊盾牌上的一部分。
随後,清冷的劍華急速擴散,似水蔓延。鐵壁後一個個身披玄甲的秦兵被劍光包裹,頓時如沙遇風,身上的重铠一片片龜裂,脫落。重甲下的身體随之裸露,而後被柔如水,卻銳似金的劍氣沖刷,割裂,撕開,爆出一團團血霧。
果然,衛兵們組成的防線看似堅實,固若金湯,但在李夢然面前卻無異于紙糊,不能堅持一刻。
甚至在李夢然摧枯拉朽般的攻擊下,他們連自身都難以保全。
不過現在扶蘇已經管不了他們了。因爲就在盾破的那一刹那,一點刺眼的寒芒已經占據他視野中的全部。一枚形制無比流暢,優美,銳意逼人的劍尖冷光四射,在他瞳孔中不斷放大。
嗤啦……
劍氣斬進,扶蘇身前的空氣一下子被撕開,如瀑中分,向兩旁倒卷。
随後,森寒劍氣,濤天殺意浩浩蕩蕩直沖而來,刺得他面皮發麻,渾身發冷,雞皮疙瘩一片片炸開,一身華袍如一面大旗迎風向後飛揚。
要死了。
衆生皆有求生的本能,然而在李夢然劍下,扶蘇絲毫不認爲自己有逃生的機會,抵擋的可能。
似乎連刻印在身體和靈魂最深處的本能也認可了他這個想法。此時,在即将死于李夢然劍下的前一刹那,他的身心竟然無比的平靜,無怨,無怒,亦無懼,如平湖千裏,水波不興。
他閉上了雙目,準備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
然而,片刻之後,萬物無聲,世界安定,什麽都沒有發生。
怎麽回事?
扶蘇心中起疑,睜開眼,隻見一枚寒光閃爍的劍尖就懸停在自己眉心之前,冷意迫人,卻是紋絲不動。
再往後看,李夢然就站在身前,手握長劍,如鏡的雙眸映出自己一片蒼白的面孔,面色漠然。
砰砰砰砰……
就在這時,包括統領在内,扶蘇身邊的二十多名精銳護衛紛紛滿身裂口,血流如注,一個個橫七豎八如麻袋般倒下,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用眼角餘光掃了眼地上已經停止呼吸的衆護衛,扶蘇心中一寒,勉強露出一絲笑容,語帶一絲顫音道:“不知李先生突襲我大秦軍隊所爲何事?”
李夢然沒有回話,靜靜的打量了扶蘇一會兒,直把他看到身子發緊,頭皮發麻,心裏毛骨悚然,才淡淡道:“你們來做什麽你心知肚明,我想要什麽,你也應該心知肚明。”
生死關頭,扶蘇腦袋中思維飛轉,片刻後,小心試探道:“李先生手下留情,莫非……是不欲與我大秦發生正面沖突?”
李夢然很誠實的輕輕點頭,“不錯。你回去和嬴政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殺人。”
竟然真是要講和?就這麽輕易放過我們了?
看李夢然點頭,扶蘇整個人如在夢中,心中大松一口氣的同時又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一時間呆愣在原地。
卻在這時,又聽李夢然道:“算了,我還是親自去和嬴政談一談吧。”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如一陣清風卷過扶蘇身側,瞬息遠去。
什麽!?親自和父皇談!難道他要……
“李先生且慢!!”
扶蘇回過神來,趕忙尋找李夢然的身影。但視野所及之内,卻哪還有一點影子?
他環視周邊,舉目張望,隻見天色陰霾,林海蒼郁,風悠悠,霧渺渺,天地之間唯有自己這方人馬存在。若不是慘烈狼藉的戰場,一片淩亂的衆軍,還有此起彼伏的陣陣痛呼慘叫聲提醒,他甚至會以爲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隻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噩夢。
咻……轟!
突然,尖銳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林間傳來,随後一朵巨大豔麗的紫色煙花在天空中炸開,即使在雲霧中也清晰可見。
“不好,是敵人的信号!”
扶蘇一驚,看了看遠處因煙花的出現而恐慌騷動的衆多秦軍,臉色越加凝重。
現在看來,噩夢似乎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