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讨袁檄文也發到了曹操手中。
“此篇檄文,是誰爲劉玄德寫的?”好半晌,捏着帛書檄文,曹操饒有興趣的問道。
曹操今年四十歲,人生四十不惑,十幾年戎馬生涯,屍山血海裏跌滾摸爬,數度絕處逢生的掙紮,歲月無情,風霜如刀,這位鐵血枭雄雙鬓已斑,雄心依然不改。
還在與呂布的劇烈交戰中,曹操的幾員的大将如于禁、曹仁、夏侯淵出鎮在外,此時還在曹操身邊的,是司馬荀彧和東平相程昱,東郡太守夏侯惇,軍師戲志才。
見曹操放下檄文,戲志才從容笑道:“據說是一個叫簡雍的人,劉玄德的同鄉。”
“簡雍?”曹操皺了皺眉,這個名字他依稀有些耳熟。
“此人字憲和,據細作回報,在徐州,哜玄德最信任的有三個人,關羽、張飛,還有一個,就是簡雍!”戲志才笑着補充道。
“關羽張飛皆乃萬人敵,至于這個簡雍,他是何許人,能與關、張并列?”夏侯惇不解的問道,他雖是武将,披堅執銳常爲三軍先登,少年時也曾當街殺人,勇烈之名爲人所知,不過夏侯惇後來虛心向學,對儒者一向甚爲尊重,謙謙有儒将之風。
戲志才笑道:“劉玄德棄平原去徐州時,此人不曾相随,據聞留在平原,後來才到了徐州,因而我等對他知之甚少,不過!”戲志才輕輕拈須,看着曹操,“劉玄德在徐州屯田,種種舉措,據聞全都出于此人之手!”
“哦?”曹操眼睛一亮,笑道:“如此說來,劉玄德除了有關、張這等猛将,倒還有一個蕭何?”
“這種人聲名不顯,他是蕭何?孟德太擡舉他了吧?”夏侯惇聞此言有些不同意。在曹操軍中,随着曹操威勢日漲,夏侯惇是極少的還稱曹操以字的。
“此人治才如何,還不得而知,不過能想屯田此法,說明此人眼光不差!”一旁一直靜寂着的荀彧出聲道,說着荀彧與曹操拱手一揖道:“主公,劉玄德此人不簡單,日後必爲我軍之勁敵,宜多加防患!”
曹操點了點頭:“文若有什麽好主意?”
“此前呂布曾遣許汜東赴徐州向劉玄德借糧,許汜卻趁機留在了徐州,以我觀之,呂布軍内部分崩離析之勢必然大漲,陳公台更受呂布排擠,勢不能久,破滅呂布,克複兖州,就在今冬!”
曹操淡笑了笑,看着戲志才。
戲志才亦也點頭道:“主公,文若所言,正是我所思,呂布既乏糧,軍心又不穩,我等急速攻之!”
“呂布乏糧,我軍也缺糧!”曹操微微苦笑,手撫額頭,“現在也隻能看本初是不是要借糧給我們了!”
“呂布敗勢已明,主公可以殺人立威!”程昱淡淡的道。
荀彧微微皺眉,卻并不說話。
“殺人立威?”曹操笑了重複一遍,看着程昱。
程昱長須飄飄,面無表情:“兖州富戶不少,家中不乏存糧千石者,前者彼等相助呂布已犯了大錯,主公可擇一二冥頑不甯者重處之,以警戒後來者,若早早歸順,則可既往不咎!”
“仲德此言大善!”曹操撫掌大贊,目視夏侯惇,笑道:“元讓,此事你知該如何爲之?”
“末将明白!”夏侯惇鄭重的點了點頭。
也不知随着這一聲“明白”,便有幾百千人要人頭落地,曹操仿佛隻是做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一般,輕輕的揮開,不在心間留一絲漣漪。
便是荀彧,戲志才,亦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這些人受了陳宮鼓動協助呂布,造成兖州至今兵連禍結,兩年絕收,百姓流離失所,道邊屍骨枕藉,這些人,罪有應得!
“文若,劉玄德兵少,徐州未甯,冒然進攻袁術,你道他有幾分勝算?”吩咐了夏侯惇去辦事,曹操心思又放到了劉、袁大戰上,捏着手中檄文,這個簡雍,倒是有趣!
荀彧微微沉吟,搖了搖頭:“劉玄德是個謹慎的人,若無十分勝算,他不敢以少臨多,隻是,彧一時無法明白,劉玄德勝算在何處!”
“連你荀文若都想不出來?”曹操大笑。
夏侯惇笑了笑道:“也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劉玄德得了失心瘋!”
曹操大笑,罷了罷手:“劉玄德不是午了失心瘋,一切,近期内就會有分曉,我等且拭目以待!”
“孟德,拭目以待,這可不是你的作風?”夏侯惇笑道。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啊!”曹操一拍大腿搖了搖頭,呵呵笑道:“袁術小兒不足挂齒,我若有空也先滅了他,不過劉玄德,他雖有關、張這等絕世猛将,士卒未練,甲胄不齊,以少臨多,他是瘋了?他沒瘋!”
“也許,劉玄德也如我們一般!”戲志才微微一笑,接過話頭道。
“哦?說說看?”曹操大喜望着戲志才。
戲志才輕輕拈須,笑道:“我軍缺糧,劉玄德,他大根也缺糧!”
“他不是有糜子仲傾家相助麽?”夏侯惇有些不解,糜家豪富,夏侯惇也是知道的。
“搶糧?”曹操眼睛一亮,随即大笑:“我們這裏絕收,我倒是忘了,現在該是收秋糧的時候了!”
“你是說,劉備到揚州搶糧去了?”夏侯惇大叫跳了起來。
荀彧與程昱相視一眼,心中卻都有一種感覺,此事,十有八九是如此了!
……
此事,事實上,确實如此!
簡雍到揚州,他就是搶割秋稻去了!
可是如果簡雍知道他的第一次在天下群雄眼前亮相,就是因爲這一次做“強盜”行爲的話,他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不過呢,依簡雍的想法,他是更希望别人不知道有他這号人的存在的。
當然,這隻是一個妄想,如果大耳朵事業無成、還要溜到荊州蹉跎十幾年也就罷了,既然大耳朵的事業蒸蒸日上,“簡雍”這個名字,總是要浮出水面的,隻是早晚的問題!
一邊發布讨袁檄文,另一邊可是沒幹等着回應,準确的說,是先發兵急行軍,再發檄文,劉備率步卒一萬、張飛三千輕騎――這就是現在大耳朵在徐州能拿得出來的全面機動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劉備率軍三日内連破九江、汝南的鍾離、義城、洨三座縣城,盡收其庫藏,風過不留痕,搶光沒燒光,事實沒有放火,殺人也是極少,大軍壓境,能跑的都跑光了,不能跑的,劉備不是來殺人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事實上他很忙!
袁術雖然留了大将張勳駐軍在陰陵,卻也被劉備打了個措手不及,等張勳氣極敗壞的追子出來,又被張飛輕騎連襲幾陣,大敗虧輸,丢盔棄甲無數,最後一次張勳甚至差點被張飛當場斬殺了。
張勳無奈,不得不困守陰陵城中,一面急向壽春袁術求援,一面也緊密注視着劉備軍的動向,不敢輕舉妄動。就在此時,簡雍指揮一萬民夫,在張勳的眼皮底下,将鍾離、義城各地熟透的将熟的稻子盡行收割,裝載上船,沿着淮水泛舟東去,至眙台,則由諸葛瑾所率另一股民夫收起,運往下邳,一番動作如行雲流水,甚至沒有驚動駐軍東城的曹豹!
也不是說一切都一帆風順,事實上第一天,在義城城外,一個勇敢的老頭就隻身攔住了簡雍的強盜大軍。
“這是我家的稻子,你們,你們誰也不許搶!”老頭須發皆白,牙齒都差不多要掉光了,柱着拐杖,說話都哆哆嗦嗦的,不過他的目光卻分明告訴“強盜”們,他是敢拼命的!
沒有人敢動手,強盜們一個個手裏拿着一把鐮刀,肩上背着草繩,誰也沒有跟這個老頭過不去,事實上,簡雍特地擇揀的來自九江和汝南的流民,就防着這一着,他們很多人,家就在這裏。
簡雍快馬追了上來。
老頭耳不聾眼不瞎,兩隻老眼噴着火花,狠狠的瞪着簡雍,恨不得将這個強盜頭子一口吞進肚子裏。
“這塊地是你家的?”簡雍指着老頭身後的稻田問。
老頭輕蔑的看着簡雍,他拒絕回答。
“你有兒孫沒?你的兒孫呢?”簡雍倒是不生氣,繞着老頭轉着兩圈,這塊地裏的稻子已經熟透了,新稻新米,煮粥噴噴香。
“狗賊,你們放開我!”
“放開,我跟你拼了!”
人群後面,幾個聲音凄厲的尖叫着。
簡雍吓了一跳,老頭沒有動。
“怎麽回事?”簡雍回頭問,這塊地是交給一個陳的保長負責的。
陳保長臉上挂着讨好的笑:“先生,就是那老頭的兩個兒子,被弟兄們捉起來了。”
“哦,”簡雍點了點頭,“放了他們!”
“呃?”陳保長微微有些吃驚,随即恭順的應了聲:“是!”
“狗賊,你休傷了我爹!”人群裏一陣騷動,兩個三十餘歲的壯漢跑了上來,看着老父無事,這才放下心來,将老頭護在身後。
老頭兩眼兇狠的看着簡雍。
簡雍看了看老頭的兩個兒子,發髻打亂,衣衫都給扯破了,嘴角溢着血,雙手握拳,緊張的看着自己。
倒還是個孝子!
“老陳,我先前是怎麽跟你們說的?”簡雍瞥了陳保長一眼,“既然有人來看着,他們家的地,我們就不能動!”
“先生,我們沒敢違背您的意思!可是,”陳保長一臉的爲難,“可是先生,這一家子說,這一整片,所有的地都是他們家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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