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群眼波流動,望着前方莽莽群山,其實他沒想到自己會在小沛就遇上了劉備,雖是故人,去而複旭,卻是有些尴尬。
這一路過來,陳群已經從張飛那裏聽說了劉備将要進軍長安迎救天子的事,也已知道現在,關羽正揮軍殺入了兖州!
其實陳群心中并非像他與簡雍說的那樣,對于進軍長安奉迎天子的事完全贊同的,陳群所謂的贊同,不過大義上所需,迎救君父這等事是爲人臣子者義不容辭責任,陳群雖不迂腐,卻不能落人口實。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卻是,進軍長安這個策略是簡雍提出來的,陳群自認自己一個去而複歸的人,縱然主君劉備對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親近,自己卻不能出聲反對了。陳群心裏很清楚,當初劉備雖然對自己極爲看重,卻并不是言聽計從——這也是陳群後來離開劉備的一個原因,雖不是主要原因,卻是足夠了,而現在的劉備,卻對簡雍言聽計從,且不說兩人少小相識,生死相托的交情,單憑簡雍爲劉備獻了一個屯田之策,徐州從此足兵足食,一個征讨淮揚,徐州聲勢大漲,袁術噤聲,陳群便自認不如!
所以陳群選擇了沉默。
一行人還未回到小沛城,一騎迎面馳來,陳到連忙迎了上去,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報主公,徐盛将軍已于星峰口截住呂布!”
張飛精神一振,大聲道:“呂布還有多少人逃了出來?可有交戰?”
“禀三将軍,呂布并未與我們交戰,已遣張邈來求見主公!”
大耳朵與簡雍相視一眼,陳群笑道:“使君大人,既有客人來,我們先去會會他?”
簡雍笑道:“這事倒不急,我們先與長文兄與仲康接風,若是張孟卓來了,我們正好請他過來同飲一杯!”
聽着簡雍這麽安排,陳群笑了笑,便也不再吱聲。
“益德!”大耳朵揮了揮手:“這頓酒你就别喝了,先領三千将士,去接應文鄉!”
“少一頓酒有什麽關系,待我捉住了三姓家奴,讓他來給我倒酒吃!”張飛大笑。
簡雍想拉住張飛囑咐一下,讓他别跟呂布輕易起沖突,不過想了想,這當口,還是别洩了他張黑子的性子算了,便也不住口不語了。
早知道許褚要來,大耳朵讓人提前準備了兩百副精甲,許褚身體尤爲高壯,大耳朵讓人給他準備了這副鎖子甲也是超大的一号,酒席也已準備好了,大魚大肉擺滿了一張張桌子,幾百号人依次入座。
陳群也大耳朵深施一揖,卻開口勸道:“使君,兩軍陣前,不宜飲酒!”
“長文所言極是!”大耳朵舉起了酒杯又放了下來,回身與簡雍笑道:“憲和,借你的水缸一用!”
看着大耳朵給自己滿了一碗水,許褚趕忙站了起來:“主公不飲酒,小人也不能飲酒!”
他這話卻是有些岐義的,許褚話剛說完,自己便也意識到了,頓時有些局促了起來,大耳朵卻沒放在心上,笑道:“今日我是爲你接風,你怎能不飲?”
許褚臉上稍安,不敢堅持:“是,那小人小飲一杯,絕不敢多飲了!”
大耳朵大笑,拉着許褚,讓簡雍的親随吳鈎捧着水缸,兩人一前一後,去與許褚帶來的人熱鬧,隻餘簡雍與陳群同座。
簡雍有些餓了,随便撿了一盤子菜,大嚼了起來,外面聲勢喧天,簡雍擡起頭來,卻見陳群筷子都沒動一下,便也放下筷子,笑道:“長文心有所思?”
陳群笑了笑,因道:“使君大人這一番來小沛,可就是爲了要征讨曹孟德麽?”
“有點這意思。”簡雍點了點頭,抛下一根肉骨頭,“當年曹操到徐州殺得狠了,這都兩年過去了,我們是該與他讨點帳回來了!”
陳群卻有些憂心忡忡:“曹孟德知兵善戰,他又背倚袁本初爲靠山,并非易與之輩,徐州若陷兵于此,待要西進長安,恐便要給延擱了?”
簡雍擦了擦嘴巴,點了點頭,笑道:“你說得不錯,可是若不與曹操先打上一場,我更擔心待我們西進長安後,曹操會在背後面給我們搗亂!”
陳群道:“想必憲和公在徐州時,反對出兵長安者應不在少數罷?”
“準确的說,反對的是絕大多數!”簡雍笑道。
看着簡雍面容輕易,陳群微微皺眉,心想簡雍于此事,現在怕不是胸有成竹?難道他竟有把握迅速擊敗曹操?須知,曹操可不是袁術,他與呂布連戰兩年,知兵善戰,韌性十足,這樣的人?
不過陳群也知道,起初徐州出兵淮揚,本意,也沒有一口氣擊敗袁術十萬大軍的胃口,隻是後來機緣巧合,這才一戰制敵的,對于這場勝利,隻怕就是劉備本人,也是十分意外的!
看着陳群沉思,簡雍也不打攪他,伏首,又踞案大嚼了起來。
我們不得不承認,簡雍這個人的飯相極差,尤其當陳群這個世家子弟坐于他身邊的時候更顯得是如此。不待簡雍又将一盤子肉菜消滅,外面的喧華聲突然停了下來,簡雍擡起頭來,與陳群相視一眼。
“張孟卓來了!”陳群輕輕的放下了筷子。
簡雍搖了搖頭,咽下喉裏裏的半塊肉,笑道:“長文兄且先出去支應一下,我待這盤子消滅了再出來!”
陳群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其實他很不習慣在這等場合用餐,外面是一群粗魯的軍漢,身邊還坐着一個很沒形象的餓鬼,啧啧有聲的吞咽……
簡雍也不理他,拿手往身後一翻,這才想起自己的那口水缸被大耳朵要走了,無奈抹了抹嘴,口幹的。
……
這是張邈第一見到劉備這個人,盡管劉備身在一衆粗欲軍漢中,張邈亦是第一眼看着這位長大漢子,就認得出來,此人,便是徐州之主,劉備!
“兖州張邈,拜見劉使君!”一路急急逃命,張邈汗濕内裳,滿面塵灰,然而盡管身形有些狼狽,張邈依然儀表從容,與大耳朵深深的一揖。
大耳朵手心微微一抖,伸出手來扶起張邈:“孟卓公,備仰慕久矣!”
“邈敗軍之将,走投無路之人,敢問劉使君,是否願伸出救援之手?”盡管求人求到家門前,張邈依然不願意墜了自己臉面,努力的保持着臉上的平靜。
“孟卓公,請裏面說話!”看着一衆軍漢們望着這邊,劉備做了個請的姿式,把張邈往廳堂裏讓。
張邈搖了搖頭,與劉備拱了拱手:“劉使君的軍隊截住了我等,後面,是曹操的追兵,我等性命全在劉使君一念之間,請劉使君給我個痛快話吧!”
此時陳群走了出來,眼見此景,上前與張邈抱拳施禮:“孟卓公?”
張邈望了陳群,眼波中有些驚訝,與陳群深施一揖,淡淡一笑道:“長文公,你也在,邈之生死,全仰賴長文公了!”
“孟卓公在此,誰能害你?”陳群笑着寬慰張邈,上來就要延請張邈入廳堂安坐。
張邈罷了罷手,退後兩步,雙目烱烱,望着劉備:“劉使君?”
不意張邈竟如此堅決,又分明感覺張邈精神有些亢奮激動,許褚已經站了出來,候在劉備身後。劉備點了點頭,沉聲道:“孟卓公,我的心意,先前憲和已與孟卓公明言,在徐州,在豫州,我不希望有人自擁私兵,聽不得我的号令!”
“哈哈哈!”劉備話音剛落,張邈仰天一陣凄烈的大笑,腳下一軟身子後退兩步,正撞于一顆柳樹上,樹枝搖曳,幾欲摔倒,陳群連忙上來扶住,張邈揮了揮手,一把推開陳群,望了劉備一眼,苦笑着搖了搖頭,一聲長歎:“想不到我張邈自命仗義疏财,生年四十載,從來急人之難甚于己身,而今我走投無路,徒空有八廚之虛名,天下之大,竟再無我容身之地,天乎天乎,汝待我何其不公也!”
話到最後,張邈手指蒼天,高聲厲問。
“孟卓公!”陳群驚呼一聲,隻見張邈手裏捉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刃,正抵于自己胸口,入肉三分,鮮血瞬間染紅了胸前一片。
劉備也沒想到張邈會如此決絕,饒是他數曆風波沉隐異于常人,一時間卻也怔住了,凝視着張邈,一時無語。
“劉使君,”胸口鮮血汩汩外流,張邈臉色卻出其的平靜,“邈此身将死,但請煩劉使君在我死後,将我屍身還于呂奉先,以明我張邈不相背負之志也!”
“孟卓公且慢!”劉備急喝一聲,張邈手底又向内進了一分,鮮血外湧,卻終于停住了。
劉備輕歎一聲:“孟卓公,我答應你了,先放了刀罷!”
“咣啷!”張邈舒了口氣,抛下短刃,臉上浮起一絲蒼白的微笑,朝劉備拱了拱手,“多謝了!”
話音剛落,張邈腳下一軟,仆的跪倒下去。
陳群急忙上前來一把扶住張邈,不由的感慨:“像呂布這等反複無義之輩,能得友若張孟卓,縱死也該無憾了!”
劉備也急上前來,與陳群一左一右扶住張邈,回頭朝陳到一聲低喝:“快尋醫士來!”
簡雍也沒想到張邈會用尋死自裁的方式來逼迫大耳朵讓步,不過看張邈那樣子,位置倒挺正的,血也是流了一些,看着吓人的,其實也沒什麽性命危險嘛,倒是呂布?
算了,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簡雍無奈的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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