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高大的喬木樹像一個個害了脫發的中年人,寂寞無奈垂頭喪氣地矗立在寒風中。
薄暮時分,街道上已經冷清。新城派出所的門前已經沒有什麽行人了。末班9路公交車上乘客寥寥,在緊閉的派出所鐵藝黑門右側30米遠的地方略略停頓一下就開走了。
車上下來一人,他身材魁梧,臉色黧黑,标準的國字臉龐上漫無表情。
來人徑直走到派出所大門口,從格栅鐵條大門外望見大門已經落鎖,他皺了皺眉頭,輕輕搖了搖頭,摁響了大門上的門鈴。
這時,他忽然看到大門上挂着兩幅手铐,心中非常詫異,不禁皺緊了眉頭,又把頭搖了幾搖,伸手把手铐取下來,挂在了腰間。
過了三、四分鍾的樣子,一個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出來,隔着門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來人說:“我叫汪衡,我來報到的!”
民警趕緊堆出滿臉的笑容,雙手在制服上擦了擦,之後忙從門中間的空隙中伸出來“汪副所長吧?哎呀呀,您可到了,弟兄們都在等你呢。”
汪衡就伸手隔着門和他握了握,并問道:“怎麽稱呼你?今天你值班嗎?”
民警說:“我叫楊小川,牛所長、周指導和弟兄們都等着急了,快進來吧”一邊說,一邊哦了一聲,恍然大悟的樣子之後,趕緊打開了門上的小門。
汪衡彎腰進來,跟着楊小川往前走。寬闊的門廊下左邊有扇閉緊了的門,門上浮貼着一張牌子,牌子上寫着五個字“便民服務中心”。右邊是值班室的窗戶,值班室大門對着一個深深的走廊,值班室大門5米遠的地方安裝着一扇鐵門将走廊隔開。
轉過這個門廊,裏邊豁然開朗,擡頭回望能看見四層樓的派出所頂層。低下頭來看到整齊劃一的停放着幾輛車子,在這片停車場的盡頭是一排三間平房,頂窗玻璃上透出耀眼的光芒,一股濃郁的菜肴香味飄了過來。
汪衡心想那裏是單位食堂吧!
楊小川帶着他推門進去,隻見裏邊擺了滿滿三大桌子菜肴,密密麻麻的坐滿了人。
楊小川大聲說:“這位是咱們新來的汪副所長,大家歡迎!”
大家立馬鼓起掌來,一霎時,掌聲雷鳴,異常熱鬧!
汪衡一時不知所措,他揮揮手說:“往後咱們都是戰友了,大家不要客氣。我也不要客氣,我先洗洗手然後加入大家的飯局”
有人端來一盆水,放在汪衡面前。汪衡彎腰剛要洗手,背後食堂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甕聲甕氣的嗓音傳來:“你們這麽大動靜是不是汪所長到了?怎麽沒有人通知我啊?”
汪衡回頭看去,一個虎虎生風的身影就到了自己面前,那人伸出蒲扇一般的一雙大手來:“你是來咱這裏上任的老汪吧?我是老牛!歡迎你啊!”
汪衡趕緊把伸進洗臉盆半截的手抽出來,準備在毛巾上擦一下再和牛所長握手,還沒挨着毛巾呢,手就被牛所長搶了去,握着汪衡濕漉漉的雙手,牛所長呵呵笑道:“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用這種奇特的方式拉我下水,好啊!用咱們當地特有的一句話,咱們以後可是一個水坑裏的河馬了啊!”
牛所長身後閃出一個人來,他身材消瘦慈眉善目,一望之下給人一種儒雅的感受。他笑着說:“咱們牛所長老家是河南人,最擅長騙人,這裏的方言大部分是牛所長自己編造的!呵呵呵,我姓周,叫周光耀,是這個所的指導員,歡迎你,汪所長!”
汪衡見這兩位主管毫不避諱的掐架,微微笑笑,不發表任何意見的和他握手
大家依次坐了下來。
最後剩下三個座位,再三推讓下,牛所長坐了主位,周光耀指導員和汪衡副所長坐在了他的兩邊。
牛所長說:“咱們所裏最近情況很不好,轄區發生了不少的治安案件,還有一些惡性案件,現在上級派汪所長來領導咱們扭轉局面,我們大家熱烈歡迎!我在這裏表個态,以後誰不聽汪所長的,就是和我過不去!來,大家端起酒杯,先喝上三大杯!”
衆人都端起了杯子!
汪衡說:“按理說,牛所長、周指導和大家夥這麽給我臉,我應該兜着。但是你們真誠待我,我應該肝膽相照!我實話實說,我不是來給大家添力量來了,我是犯錯誤後被撸來的,給大家添麻煩了!”
說完一仰脖喝了下去!
牛所長哈哈大笑:“看來咱們所裏又添了一位直爽人啊!來來來,大家幹啊!”
喝了五六杯的樣子,汪衡忽然就要嘔吐,他幹嘔兩聲,捂住嘴跑出了食堂。身後周指導員說:“慢點!你們先喝着,我去看看老汪!”
周指導員還沒有起身呢,被牛所長一把拽住:“往哪去?你是指導員,是管生活的,喝兩杯就想跑,門都沒有?”
牛所長一回頭,“辦公室劉主任呢?你去看看,招呼下汪所長”
其實汪衡酒量挺好的,隻是他知道自己走了,酒席就會慢慢散下來。但他出門後一則在這所上不熟悉,再則不忍心就此拂了同志們們的情義,就走進了炊事班的操作間。汪衡心想我給弟兄們炒幾個菜吧。
辦公室劉主任進到操作間就問:“你們看見新來的汪所長沒有?”
汪衡把炒好的菜倒進盤子裏,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問:“你是劉主任吧?”
劉主任聞了聞熱氣騰騰的菜,贊道“汪所長厲害啊!弟兄們以後可是有口福了啊!”
汪衡笑笑說:“你把我帶到我的宿舍裏,等酒席散了,告訴我一聲,我找所長和指導員彙報點情況”
劉主任說:“其實啊,大家都害怕輕慢了你才喝酒的,你要你繼續裝醉不回去,酒席就要散了。這盤菜端上去,大家夥的酒也就停了,你要是怕喝酒呢,不過去也行,炊事班已經把每盤菜夾出了一部分,我給你端到房間裏去”
汪衡笑笑“那謝謝啊”心裏就有些狐疑,看這所上整個組織間關系這麽融洽,怎麽有人敢叫闆派出所,公然把手铐挂在派出所大門上?難道是民警馬虎大意挂上去的?
劉主任帶着汪衡往裏走,打開了兩道門上了三層樓才帶他走進了住室。住室相當整潔,一應生活用品齊全,汪衡草草吃了飯,洗了一下,讓劉主任帶着他進了所長辦公室,所長和指導員在等着他!
牛所長看見汪衡進門趕緊站了起來,一邊慌着去沏茶,一邊說:“怎麽樣啊老汪?你不要緊吧?”
汪衡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呢,指導員笑笑接過了話茬:“在區公安分局刑警隊老汪可是出了名的海量,今天是體諒你,害怕你的酒喝着喝着不夠了丢人才裝醉的,你還好意思問”
牛所長哈哈大笑了三聲說:“汪所長肯定不像你這麽說話刻薄,你看人家文質彬彬的别和你在一起待的時間長了素質下降了,将來耽誤我黨事業,你可負不起這個責任。”牛所長一邊說,一邊把沏好的茶遞給汪衡,順便操起水壺給周光耀指導員和自己的杯子裏續了水。
汪衡道了謝,坐下來,說:“我其實早上就到了,之後我乘公交車把咱們轄區看了看,我覺得我應該把我看到的情況向兩位領導彙報一下。”
牛所長和周指導員互相望了望,臉上露出贊許的目光,各自展開面前的筆記本,準備記錄。
汪衡說:“我覺得轄區内監控錄像問題亟需整改,一是小區内有監控,可由于種種原因沒有起作用,比如出現問題沒有及時修理,像幸福花園、綠色康城等,有的呢是人爲不開機可能是爲了省電,你說荒唐吧?像仕府花園最爲典型。二是入住早的小區一直沒有安裝,像電業局家屬院等,我覺得在這上面化些錢很有用,有的不法分子看到監控就放棄了犯罪的故意,你們說好不好?”
等了兩三分鍾的樣子,大約是牛所長周指導員記錄完了,他們才說:“你看那些娛樂場所比如歌城、酒吧什麽的,怎麽樣?”
汪衡說:“我看還行!不過,我不瞞你們說,我回來的時候碰到一件事,心裏很不是滋味”說着他取出腰間的那兩幅手铐,放在面前的茶幾上,氣憤地說“我在所門前摁門鈴時在大門上發現的,你們看看現在的嫌疑人多嚣張,竟然把手铐懸挂在咱們派出所的大門上,這不是公開和我們叫闆嗎?你們兩位領導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牛所長和周指導員互相看看,然後大笑起來,牛所長說“呵呵呵,汪所長,你還不知道呢,這是李大柱給我們送回來的。”
周指導員說:“咱們轄區仕府大院小區有個叫做李大柱的,平時腼腆的跟個大姑娘似得,可就是有個毛病,喝醉酒就打老婆,李大柱有股蠻力,渾身結實得跟頭牛似得。我們兩三個幹警才能降服他。戴一個手铐很容易就弄開了,往往給他戴兩幅手铐。昨天他又喝酒了,他老婆報警告他家暴,我們就去了三位民警,給他上了雙手铐,铐在床上。準是他老婆幫助他打開的,他給送了回來又不好意思進來,就挂大門上了。你說說,這夫妻緣分可真是上輩子修來的,打都打不散。李大柱那麽欺負她,她還是幫着李大柱,你說這人世間的事情多麽複雜啊”
汪衡不解的問“那他爲什麽在酒醉的狀态下老是打他老婆呢?”
“靈魂喝出竅了呗”牛所長說“據說有的人喝醉了說什麽話,辦什麽事,酒醒後什麽都不知道了。而醉後他辦事說話都不靠譜的很。就拿李大柱來說,他喝醉了還拿着毛主席語錄去擋火車,幾次翻人家火車道旁邊的綠色防護網都被人發現制止了,要不是那綠色防護網,不知道要出什麽事呢”
汪衡一下子腦子裝不過這個彎,他問道:“這李大柱在那個單位上班?”
牛所長說:“他在皇家溫浴當搓澡工,他老婆在足來足往當洗腳技師”
“他們在感情上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呢”汪衡自言自語道。
“對于旅館業和洗浴業管理你有什麽好的建議嗎?”牛所長問道。
忽然值班室的電話響了起來。過了一會,值班民警慌裏慌張地說“不好了,龍瑞小區施工工地上挖出來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