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媚很快做好了夜飯,一碟鹵豆幹一碟熏魚兩道小菜以及一大缽白飯擺上桌的時候,唐破仰慕花秃筆的高深莫測,準備起身給他盛飯,卻見花無媚笑眯眯地擺上兩個酒盅,提來一個顔色雜駁内容可疑的土罐子放在桌上,說唐破會喝酒嗎陪我爺爺喝一盅?
會喝酒?唐破悄悄吞了一口口水,他兩世爲人,都叫唐破罐子,都是一條賭棍,更是一個酒鬼!他以前和阮曉奇在依山村,賭錢之前要喝酒,賭錢之後要喝酒,赢錢了要喝酒,輸了錢更要喝!他的懷裏還有些醬牛肉風雞鹵肉準備孝敬爹娘,現在隻有拿出來先讨花老爺子的歡心。
唐破離開褚小飛的賭檔之後,去小酒館剛剛準備痛快地喝上一杯,卻被突如其來的阮曉奇敗壞了酒性心裏一直不痛快,此時鼻子裏聞到罐口裏散發出酸澀、沖鼻他熟悉的黃石燒的氣味,喉管裏好像有幾十隻螞蟻在亂爬,拿起土罐先給花秃筆倒上連忙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眼神像是落進杯子裏在酒面上一蕩一蕩的。
花秃筆看了唐破幾眼,哈哈大笑,滿臉的皺紋舒展開來,說看你小子那副饞像很和我的胃口,不管你答不答應你這個徒弟我是收定了,端起杯子仰脖子一口喝幹了,哈哈哈大笑幾聲!
花無媚嬌嗔地埋怨道:“爺爺,哪有一見面就強行收人家爲徒的道理?這麽多年以來,你的眼界極高從來不願意收徒弟,說後輩的小子都是土雞瓦狗,不配學你的本事,今天這是怎麽啦?”
唐破心中一凜,不知道花秃筆确實是前輩高人,還是和孫女一起打套拳說相聲騙自己上當?但是自己又有什麽值得他們騙的呢?身上幾十個大洋本來就是意外之财,他們如果需要看在花無媚的面上白送也行,至于騙色嘛那更是求之不得!他見花秃筆已經喝了一杯,肚子裏的酒蟲早就搖頭擺尾蠢蠢欲動,哪裏還忍得住,急若流星快若閃電,抓起杯子一口喝得幹幹淨淨,嘴裏的酸味澀味遠遠多于酒味,還是忍不住像戲文裏一樣裝腔作勢地贊歎:“好酒!”
花秃筆呵呵一笑,說你小子這德行實在讓我喜歡,比馬尿好喝一點的東西能喝成這樣不是你的錯,這個年代有這馬尿都不錯了!好酒乃是寫字作畫之根本,如果不會飲酒對酒沒有一點興趣,那麽寫出的字像是病漢所爲歪歪扭扭毫無精氣神,作的畫更是蠢牛笨豬塗鴉無靈氣無魂魄!
神筆郎十分湊趣,趕緊提醒唐破,還不趕快給老爺子滿上,趁他現在高興多哄哄他,這些有本事的前輩的脾氣都很乖張,等會兒他突然改變主意就後悔莫及了。
唐破感激神筆郎爲自己所想,手伸進衣袋親熱地摸了摸筆頭,然後趕緊給花秃筆倒上酒,雙手舉杯敬了老爺子一杯,先幹爲敬!事不過三,唐破一連敬了花秃筆三杯,突然拉開凳子,走到花無媚身前,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嘴裏嚷嚷叫道:“爺爺師父!”
唐破是個酒徒酒鬼,喜歡烈酒滑入喉管場子肚子時候那種火辣辣的刺激,更喜歡酒氣沖上腦袋暈乎乎的感覺,但是,他的酒量實在不高,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愧對罐子這個江湖匪号,他這個罐子什麽都不能裝,唯破而已!他和花秃筆對飲幾杯之後,眼前人影憧憧、分不清楚誰是誰,準備給花秃筆磕頭卻拜錯了人!
花無媚吓了一跳,很快明白過來咯咯一陣嬌笑,連忙拖着唐破的頭、手轉變了方向對準她爺爺,撒嬌道:“爺爺,這下可好了,又多了一個瘋子!”
神筆郎沒想到主人會作出如此驚人之舉,吓得筆頭上的燈光閃閃爍爍,急切之下不顧對主人的尊重,用筆尖隔着衣服在唐破的肉身上使勁戳了幾下。唐破早就被酒精燒得外酥裏嫩、皮開肉綻,哪裏還有感覺!
花秃筆卻不以爲意,興味更濃地看着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唐破,自斟自飲思緒萬千,這小子的放浪不拘、率真性情,與自己年輕時候何其相似?當年自己的師父,傳授自己這身本事,就是看中這些特點!書畫看似簡單,是個人都能揮舞幾筆,但筆下溝壑縱橫、遊龍驚鳳,不是任誰都能夠領會過中的真谛、妙處!這需要一種天賦、秉性,才能夠明白字、畫世界裏驚天地泣鬼神的非言語能夠描繪出來的境界!
唐破在地上不分東南西北亂爬了一氣,在花無媚半拖半扶之下勉強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搖搖晃晃不顧神筆郎無助的呐喊、戳刺,端了酒杯對着花無媚花秃筆對着空氣屋頂敬了個遍,一直到酒蟲上腦什麽都不知道才算告一段落。這個過程之中,花無媚一直捂嘴嬌笑不止,而她爺爺的臉上的笑容也一直沒有停止過,他好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第二天唐破醒過來的時候,早已經紅日滿窗,剛一起床,就聽到神筆郎的埋怨:“主人你真不要臉,想住下來泡妹妹就直說,裝醉這樣的套路多老土,我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唐破大叫冤枉,你不是讓我拜花老爺子爲師學畫畫嗎?不住下來怎麽學?你這不是不講道理嗎?什麽泡妞不泡妞,說得多難聽!他對神筆郎的唠叨和輕微的神經質有點不耐煩了。
唐破所在的房間在大廳後側,當他出門後沒見到人,不知道花無媚帶着他的爺爺去什麽地方了,他經過花秃筆的畫桌時,瞟了一眼,隻見桌面上一張空白的宣紙什麽也沒有畫,看來花秃筆是不會輕易下筆的。
目光四處看了看,牆上張貼了不少的畫,大多都是一尺見方的小畫,畫的内容雜駁怪異,盡是斷枝、落英、怪石、濁浪等等,顔色暗淡、氣氛沉悶,讓不懂畫的唐破也體會到作畫者心中的郁結、壓抑。隻有中堂位置有一張長一仗寬一尺的畫,畫中是一匹馬,體瘦毛長、馬尾蓬松,馬頭高昂,一雙白眼正對虛空!
唐破看那紙張尚新、筆墨宛然,這是一幅新作,左下角落款是秃筆翁,正在猜想花秃筆爲什麽會畫出這樣的形态的馬,花無媚在身後叫他,讓他去院子裏去。
花秃筆坐在院子裏的椅子上,眼望晴空、表情凝重,身邊一群小雞小鴨跑來跑去。他聽到唐破出來後慢慢收回視線回過頭來,看着唐破,說你看了牆上的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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