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時分,周烨一行人來到周家莊西門外。
周家莊東倚太湖,極盛之時縱橫三裏,内外築有兩重夯土牆垣,西、南、北三面各開一道籬門,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四個角上各立一座角樓,俨然一座小型城堡。然而,二百餘年過去,昔日的豪族都已衰弱,何況這座城堡?今日的周家莊,内圍牆垣多有風化,外圍牆垣爲藤蔓覆蓋,三座籬門甚爲破舊,四座角樓早成了農家雞舍,全沒了當年的影子。
周烨唯恐馬蹄聲驚擾鄉民,惹出麻煩,說道:“請諸位下馬步行,切勿驚擾了莊民。”說罷跳下馬來。
謝皓回身對衆人道:“全部下馬。”說着翻身下馬,牽着馬缰,對周烨道:“周兄,平白無故多出這麽多人,隻怕你不好向太夫人交代。”
周烨道:“放心。太夫人最爲好客,何況他們都不是外人。”
謝皓道:“我還是覺得不妥。不如今天晚上,我讓他們在莊外宿營。”
周烨舉手一搖,道:“唉!你就不必再說了,今天晚上務必全部入莊。一來我有待客之禮,可不能怠慢了你等貴客。再來,我料蕭世子勢必報複,隻是他人生地不熟,報複之前,肯定要做一番調查。如若讓他發現了你們的蹤迹,豈不是連周家莊都要被牽連了?”
謝皓一驚,急忙道:“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如若連累了周家諸位,我……我還不如自己死了。”
周烨搖頭笑道:“無須擔心。周家莊孤立在外,少與周遭接觸。你們躲在莊内一陣子,蕭世子見尋不着人,肯定就回建康去了。”
謝皓低頭,道:“不行,我還是怕牽累上你們。”回頭看了看馬匹,又道:“不如這樣。如今有這麽多馬,我們不如連夜奔回建康,如此一來,他們不就更尋不着人了?”
周烨神色一凜,道:“不行。誰知道蕭世子帶來了多少人馬,若是他手下還有兵士和馬匹,你們一出去,不就會被盯上嗎?還是先留在莊内,待風聲過去,再走不遲。”
謝皓又急又懼,心想:“連夜離開,是有可能被人盯上,若被半路截殺,少不了一番惡鬥。可若是留下,難不保人多嘴雜,暴露了行迹,到時候又哪裏能逃得了?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烨見他遲疑不語,道:“賢弟若是還有顧慮,不如連夜派人回家送信。如此一來,既不必冒險,也能有條出路。”
謝皓恍然大悟,面露喜色,道:“哎呀!瞧我這腦子。還是周兄想得周到。”
周烨心想:“你們若是一走了之,來日蕭世子報複起來,這周家莊哪裏抵擋得住?既然我是因爲你們才得罪了他們,也請你們幫我一下吧!反正幫我,也是幫你們自己。”随即歎了口氣,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
周薇起初不會騎馬,亦很害怕馬,可乘坐一陣,發覺身下的馬不但沒那麽可怕,還有些可愛,于是大膽起來,待下馬時,不用他人攙扶,自己便跳了下來。她走到周烨身旁,正值周烨說服謝皓,便道:“烨哥哥,天黑了,我可怎麽辦?明天被阿婆知道了,我可要被罵的。”
周烨歎了口氣,道:“薇薇,今天情況特殊,我怕他們會循着馬蹄印找到這裏,不得不繞路。你該知道,莊内的老老少少,可是無辜的。”
周薇點點頭,道:“我自然知道這個。不過,明日我被阿婆責罵時,你可要幫我說情。”
周烨微微一笑,道:“這是自然。”卻想道:“今天的這件事,可不能有所隐瞞。明天一早,務必要告知太夫人。”
正在這時,籬門之下,及左右的牆垣之上,各亮起一行火把。隻見每一把火把都由一個人舉着,每一個人一手舉着火把,另一手便拿着各色兵器,或是鋤頭,或是釘耙,或是木棍,或是菜刀。
籬門内響起一陣威嚴的男聲:“何人犯我莊上?”
謝氏衆人不明緣故,立即戒備起來。
周烨聽出是周全的聲音,走上前去,說道:“周管家,是我,這裏全是自己人。”
周薇一蹦一跳,緊随其後,道:“全伯伯,是我們回來了。”
周全左手舉着火把,右手提着把刀,從人後走出來,說道:“原來是郎君和娘子。”
他看向周烨、周薇身後,隻隐約認得爲首的男子似是謝皓,又問道:“不知他們是……”
周烨道:“這是謝元明的家人。”
謝皓聽得這話,向身後家将做了個下壓手勢,示意他們放下兵器,随即走上前去,拱手道:“周管家,他們是我的家将。哦!還有舍妹也來了。他們是爲尋我才來到此地,看來是要打擾了。”
謝皖亦走了上來,待謝皓說完,便向周全施了個禮。
周全見謝皖穿着華貴,心知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無疑,當即鞠躬還禮,道:“不敢,不敢。老朽一介家仆,哪裏當得起謝娘子的禮。”
謝皖道:“家兄在莊上作客多日,全靠周管家照料,多謝。”
周全隻覺謝皖待人有禮,言語周到,與自家這位一比,簡直有雲泥之别,心下甚是贊歎。
周烨道:“還是别在這裏浪費時間,小心怠慢了貴客。”
周全反應過來,側過身子,将手向裏一招,道:“請裏面走。”
籬門下之人一見周全的樣子,當即分開兩邊,讓出了通路。
周全引領下,衆人與馬匹不一會兒便到了周烨的小院。隻是這一路上,時不時便有精壯男子手提火把、兵器,三五結對,來回巡邏。
周烨的小院屋宇不多,容不下如此多的人,所幸屋宇前的空地寬闊,衆人安置好馬匹,便在空地上升起篝火,搭起帳篷,便如野營一般。
一切安置妥當,周烨、周全不約而同遠離人群。
周烨問道:“莊内發生了什麽事,怎麽今天晚上有點不同?”
周全道:“莊内一切安好,隻是莊外有些不太平。”
周烨大奇,問道:“怎麽回事?”
周全道:“這幾日,附近的幾個莊子村落,相繼遭到盜匪洗劫,幸存者爲了避難,全到了我們莊上。今日,你們剛剛離莊,他們便來了。太夫人料想那夥盜匪遲早會找上門,便令我從其他村落的幸存者中挑選出精壯男子,并莊上的男丁,日夜戒備守衛。隻是急促之下,又哪能真如軍隊般令行禁止。方才你們回來,我們雖然是錯認作了盜匪,但也沒能在第一時間完成布置。若真是盜匪,隻怕連還手餘地都沒有。”
周烨想起謝皓、謝皖曾談及的蕭見理往事,說道:“盜匪,我恐怕見過。”
周全一怔,道:“什麽!你見過?”
周烨道:“我如果推測不錯,那夥盜匪應該是臨賀世子及其手下。”
周全倒吸一口氣,道:“臨賀世子?我曾經聽說過,他和他父親臨賀王,可是建康城中的兩大惡霸。怎麽無緣無故來了這裏?”
周烨道:“臨賀世子觊觎謝家娘子的美貌,趁着謝娘子外出尋兄,一路追趕而來。”
周全道:“我們這不是引狼入室了嗎?若是臨賀世子追來,我們如何抵擋。”
周烨道:“臨賀世子我是見識過的,确實兇暴殘忍。想他既然襲擊了附近的村落,定然不會放過這裏。”接着便将方才發生之事,如何遭遇蕭見理,如何用計,如何逃脫,等等遭遇,一一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我原本便怕臨賀世子不會善罷甘休,于是想借助謝氏之力抵擋。如今看來,這一劫萬萬躲不過去了。”
周全長歎一聲,道:“兵法說,‘善用兵者,知己知彼’。還好郎君臨機果斷,留下了謝氏衆人。如若讓他們就這麽走了,我們可就難了。隻是這件事,還需要讓太夫人知曉。畢竟不是尋常盜匪,弄不好我們還可能獲罪。”
周烨道:“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
周全舉手一攔,搖頭道:“非常時刻,事急從權。内宅的大門,還沒有落鎖。你可帶上娘子,還有謝家娘子,随我去内宅。這裏都是男人,她們女兒之身,多有不便。”
周烨聽了一喜,道:“我立刻去。”跟着便和謝皓說了一聲,帶上周薇、謝皖,随着周全進了内宅。
内宅乃是周家莊的核心,也是昔日周氏的住所,周氏又是以武強宗,其布局自然暗合軍陣布局,防禦其實比外部更強。此時,内宅的數十名女眷,全部一身武服,集中在大屋前的院落中。
周烨、周薇、謝皖三人先在大屋見過周太夫人,接着,周薇與謝皖便去了内院梳洗,隻留下周烨、周全。
周太夫人年逾六旬,精神全不比年輕人差,隻是終日闆着臉,額頭皺紋不少。她聽完周烨述說,點點頭,道:“子晖做得不錯,一舉得到了謝氏的信任。隻是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是臨賀世子。我聽人說,臨賀王與謝氏,可有着奪妻之恨。我們這次介入了他們兩家的宿仇,不知道是福是禍。”
周烨暗暗心奇,心想:“聽謝皖、謝皓他們說,謝氏和臨賀王确實是有仇怨。隻是這奪妻之恨,究竟是真是假?”
周太夫人深居簡出,卻精于交際,數十年間,隻招待了幾十位偶然路過的士族命婦,便套出不少建康城中的秘辛,其中自然不乏王室和一流士族的恩怨醜聞。
她淡淡地道:“他們兩家的宿仇,還是謝氏吃虧,臨賀王得勢。隻是當年之事與今日之事,沒有一點關聯,我們也就不算介入了他們的宿仇。不過,傳聞臨賀世子兇暴殘忍猶過其父,你今日令他受傷,這個仇是接下了。”
周烨道:“雖然是我出的計策,箭也是我射出的。但一時半會兒,他應該打聽不到消息。”
周太夫人點點頭,道:“也隻能怪他,先一步将周圍的村落洗劫。那些知道、認識你的人,不是被害,就是已經躲來了這裏。隻是他惱怒之下,很可能将此地當做發洩之處。幸好,你将謝氏諸人留了下來。否則,我們隻能獨自抗衡他了。”
周烨道:“太夫人,即使有謝氏諸人相助,我們還是要小心爲上。先不論臨賀世子帶來了多少人,單是他的身份,就極爲麻煩。他若是反誣我們爲盜匪或是其他什麽,即使沒有官軍介入,隻是這個罪名,我們也承擔不起。”
周太夫人微微一笑,道:“聽你方才所言,可知這位世子有勇無謀,他想不到你說的那一步。何況,他習慣于打家劫舍,哪裏會想到動用官府?隻怕他勾連上其他盜匪,帶一群烏合之衆來。那時候,僅憑着莊裏的這點人手,可真是抵擋不住了。”
周烨道:“謝元明也有此顧慮,因此,已經手書一封,令心腹家将星夜送往建康。”
周太夫人閉目沉思,微微搖頭,道:“謝氏是遠水,蕭世子是近火,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還需要做足準備。”
周烨深爲認同,點了點頭。
周太夫人道:“我周氏以武強宗,無奈人丁不旺。你雖是義子,但也是周氏唯一的男丁了。自今日起,莊内的一切人手,皆由你調度,如何防禦,也由你安排。”
周烨一怔,心道:“這怎麽行?”
周太夫人不待他提出反對,便伸出五指一擋,道:“你不必推辭。我一婦人,不懂軍陣之事,也不便出面統籌全局。周全年老,精力隻恐不足,做個副手還行,主将便隻能由你擔當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才智,再加上周全輔佐,莊裏可沒有誰能比得上。”
周烨仍想推卻,忽一轉念,心中仿佛有個聲音說道:“周烨,你還是不是男人。事到臨頭,你連這麽一點責任都不願意承擔嗎?”他如飲醍醐,不再有推卻之意,隻是仍難以置信,肩膀上一下子便扛上了如此重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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