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磊懶洋洋地躺在車上,身子随着車子的颠簸而時不時的起伏,不過這些他都不太在意,他正在出神,是對周邊不聞不問,特肆無忌憚的那種。明磊不停地問自己:發生了什麽事?他認爲發生了什麽事?爲什麽會這樣?
明磊果然是訓練有素的公職人員,很快給出了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因爲某種偶然的(也就是百年不遇的)原因,比如說武林高手臨死前散功或神話中得道後的飛仙或放射性物質衰退等等引起的小範圍的瞬間黑洞現象,由于臨時性導緻力量不強,使得吸入的物質沒有被分解,但卻實現了時間軸方向的可逆,而瞬間的結束才使自己完成了人類曆史上沒有記載的時間穿梭,成績不光是自己的,更是組織和領導的。但怎麽想,回去的機會都實在是渺茫,說這些又給什麽人聽,這早晚又有什麽人能聽得懂呢。想着想着,明磊的眼裏有了些水汽。
過了很久,明磊換了個姿勢,思緒也回到來現實中來。看了看前面劉二那憨厚的背影,想着順治所代表的那一群對劉二他們的所作所爲,混進去也是個二等公民,不過卻也很是悠哉悠哉,但文不通孔孟,武不通弓弩,官是不好混大的了。
要是先委身南明,在廣東舉兵,驅逐鞑虜,恢複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想想就不覺熱血沸騰。學陳獨秀,先發展資本主義,再搞社會主義,自己不就成了國父了!
明磊憧憬着,不禁臉上有了笑容。明磊打定主意,在南明混個一官半職,不濟就投降滿清,一樣做官,一樣富貴。這就叫: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不過現在自己一個人,沒有幫手,沒有靠山,連南京都去不了。對了,有困難找組織。明磊一下子想到了湯若望。
一般的理論認爲基督教在中國文化缺乏基礎,社會活動不夠活躍。但是明末中國天主教徒曾經建立了非常積極進取的民間社會組織。天主教徒成爲明末民間力量中的一支。明磊偏好曆史,前些日子準備報冷寫一寫早期天主教在華活動,不爲稿費隻想在女友面前顯一顯,對這些當然還記憶尤新。他們是帶着西方天文地理曆算等科學技術手段進入中國的。進來後,按他們變“西僧”爲“西儒”的既定策略,接觸的都是傳統士大夫。在此過程中,來華耶稣會士主要發揮了從亞裏士多德到阿奎那的理性的宗教精神,對改變中國風俗習慣采取慢慢來的态度。
1605年,利瑪窦在宣武門内迤東順城街,用五百兩購置房地産,建“南堂”,首善書院就在隔壁。葉向高、徐光啓、李之藻等京官經常到教堂去。當時東林黨把首善書院建在宣武門内東街,恐非偶然。天啓、崇祯年間,首輔沈一貫、葉向高偏向天主教,徐光啓被起用負責治曆和防邊,許多天主教徒被重用,像王徵、孫元化、李天經、張焘、瞿式耜、陳于階等,形成一個“西學集團”。隻要與基督教合作,自己就有了第一桶金子,邁出了這一步,最少衣食無憂了。
明磊告訴劉二去宣武門内南堂,就一直盤算着如何打動那支執拗的老狐狸。
明磊是從西直門進的城。這時天還沒有黑,明磊不錯眼珠地盯着看,從城外看,方形的箭樓和甕城在四周赤裸的土地上拔地而起顯得格外雄偉,寬闊的護城河邊,蘆葦林立,垂柳婆娑。城樓和甕城那帶有的厚牆在夕陽下顯出灰色的輪廓,門樓那如翼的寬大飛檐,似乎使他獨秀雲霄,淩空欲飛。這些建築在護城河中的倒影十分清晰,每當清風從柔軟的柳枝梳過,城樓的飛檐似乎在顫動,垛牆随之晃動,化在漸漸散去的漣漪當中。
周明磊有些震驚,小聲嘀咕道:“我說梁思成拼命攔着不讓動呢?多漂亮啊!吳晗這群狗奴才,幫着敗家子生生把它拆了。”城門口的守軍有十來個人,軍容嚴整,對進出的行人很和氣,也不攔阻明磊他們,就任他們大搖大擺地進了城。
北京的街道很冷清,基本沒有什麽行人,沿街兩旁的家家戶戶閉門,門頭上貼有黃紙或紅紙,上寫“順民”二字。即使少數開門的鋪戶,都在門外擺一香案,案上有黃紙牌位,上寫“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
天黑前,他們才到了宣武門,明磊心說:這就是南堂,灰溜溜的顔色,頂上一個大十字架,正面門額有三個大大的拉丁字母—HIS(耶稣名字的縮寫)。西式教堂的門臉也不大,看來自己所見的一定是後來重建的。明磊打發走劉二,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
畢方濟神父站在南堂冷清的院子裏發呆。教中道友多是缙紳士大夫,平日裏相互唱和交流,這院子總顯得有些局促。還時常跑到隔壁的首善書院,聽東林黨的教友們講學。“紳衿有志于學者,大多圍坐着靜聽,其間或有站出來問難的,也無不暢其懷來,一時轉相傳說,京城的士風也爲之稍變。”那是何等的暢快,可這李自成進京已經40天了,凡是有些名望的教友或逃或被抓,聽說爲了逼他們交出錢财,吊起來打還是輕的,最可恨的是不交錢挨打,交了錢還挨打,說是肯定有沒交出來的,大多數都被活活打死。願仁慈的主寬恕這些惡人,保佑你的信徒們升入天堂。看門的老張教友跑來打破了院中的寂靜,說門外有個怪書生求見湯神父。
畢方濟好奇地打量着周明磊,雖然穿着淡藍色的長袍,帶着冠巾,衣服不合體不說,往那一站是說不出來的别扭。對了,相貌普通,可二十五的年紀也不小了,光光的下巴沒有胡子,顯然是經常剃,這對于中國的讀書人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位先生是頭一次到這裏吧?“畢方濟好奇地問道。
明磊進了院子就約束自己不要東張西望,但這個外國人的一陣打量讓他很是不快,但誰叫咱兒有所圖呢,隻能禮下于人了。明磊恭敬地回答:
“晚生周明磊,字長纓,北京人士,初到南堂,想拜會湯若望神父。不知神父的姓名可否相告?”
“我是畢方濟神父。不知有什麽可以效勞的?”
原來是畢方濟神父,明磊記得他是意大利人,書上說,大約1622-1628年,他在松江和上海管理教務。有一次爲一個九十人的大家族授洗,這家族中,秀才就有二十五人。另一次的大家族受洗儀式,好像是松江府文教大族全體入教,共有八十九人。“可,瞧我着腦子,怎麽就忘了羅馬教廷是如何表彰他的呢?”
畢方濟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這個年輕人,真是太奇怪了。一開始,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好像有千言萬語,但瞬間又平靜了下來。就憑這等的自控控能力,看來就不象一個凡夫俗子啊!
“您怎麽也在北京了?”
畢方濟真是大驚失色,這家夥怎麽會冒出這麽一句,難道自己在大明帝國很有名嗎?這話可連自己都不信!明磊見畢方濟臉上變了顔色,也覺得自己說得太奇怪了,笑了笑,卻蹦出一句更奇怪的話:“您覺得我有資格見一見湯若望神父嗎?”
畢方濟寬厚地笑了,“年輕人!你說話很有意思!但這樣表達好像對聽的人是一種負擔,有些……”
明磊明白,畢方濟很有教養,連罵自己思維混亂都說得這樣和緩。明磊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被當成瘋子給趕出去的。
可還沒等明磊再次張開嘴,一陣急促大腳步聲傳來,一下闖進來七八個人。爲首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一身煞是好看到綢子儒衫,面白如玉,也留着短胡子,卻在臉上還擦了粉,明磊的嘴立時張得老大。(明磊不知道,明末有身份的世家子弟擦粉是件很時髦的事情,反倒是他少見多怪了。)
這夥人必是遇見了急事,任憑明磊在一旁變顔變色,根本沒有一個主意這個衣着寒酸的窮書生,注意力全放在了畢方濟身上。
“方神父!剛才,家父被大順的士卒抓走了!龔安節(龔鼎孳)那厮也在場,這可如何是好啊?請神父通知湯神父,趕快想想辦法!家父一大把年紀,萬一受刑不過,可就……”說着,痛苦得淚如雨下。
畢方濟爲難地說:“沈家可是名門望族,祖上的門生、故吏遍天下,世兄可是急糊塗了。先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個後生的臉一下變紅了,大聲叫道:“平日裏,家父對爾等多有關照。怎麽,現在就變臉了?我家是清白人家,和這些匪類曆來是一點聯系都沒有,神父如此推三阻四,就不臉紅嗎?”
“可,我們也和大順軍素無往來,實在沒有辦法啊?”
那個青年不禁一陣冷笑,“誰不知道那李自成一進北京,就下令不許騷擾你們南堂!還敢說暗地裏沒有往來?枉自你平日裏還敢言‘真如‘二字,沒羞死人!”
說着,一推畢方濟,“讓開!有什麽話,我還是與湯若望計較!”
畢方濟還想攔阻,早被小夥子身後的幾個壯漢一下推倒在地。該着畢方濟倒黴,接連退了幾步,倒地時腦袋正磕在院中老樹盤出的大樹根上,一聲沒吭,就昏了過去。
等這夥人進了後院,明磊趕緊裝模作樣地跑過去,跪下來将畢方濟的頭放在懷裏,“你…,你說什麽?”
明磊煞有介事地俯下腦袋,邊嗯邊不住地點頭。見幾個下人都漸漸靠近了,這才輕輕放下畢方濟,大大方方地開始指揮了,“你!還有你!快将神父擡回卧室休息。”
見有人想張嘴,明磊一瞪眼,“什麽也不用問。神父都跟我說了,後院我會親自料理的,沒什麽大不了的,把本公子的包袱好生收着,都散了吧!”
說着,扔下面面相觑的下人們,明磊昂首闊步地向後院走去。根本不需要認識路,那麽大的說話聲,明磊就順着聲音就摸到了湯若望的書房。四個剛才闖進來的那夥人把門口站着,明磊過去一笑,“幾位,辛苦!”說着,從容地推門就進。
突然進了房間,明磊對蠟燭的照明相當不适應,見居中坐着一個六十歲左右年紀的老者,不用問,此人必是大大有名的湯若望了!在昏黃的燭光下,湯若望眼角的魚尾紋顯得很深,胡子有些花白,但眼睛很亮也很慈祥。明磊正琢磨這老湯穿上軍裝怎麽看也不像黨衛軍啊,還德國人呢?瞅着倒滿象是個猶太教授的。
見又進來一個小夥子,有一米八的大個,大概有一百五六十斤,典型北方人的臉白白的,泛着微微的胡子查兒,一身不合體的素布衫,頭上帶着的竟是這些年都沒見有人帶的四方平定巾。總之整個人顯得怪裏怪氣的,但氣定神閑的樣子又透着不是善茬兒。
湯若望隻是胡疑地上下打量着明磊,還以爲是沈易安的朋友或幕賓呢!沈易安一心想着救父,隻掃了一眼明磊,還以爲是湯若望的人呢,也沒有搭理他,繼續說自己的。
見沒有人搭理自己,明磊慢慢地退到人群後面,偷偷繞到了湯若望的右首。聽了一會兒,明磊漸漸聽明白了。原來這個叫沈易安的少年的父親(好像是吏部侍郎,叫沈維柄的)是被什麽副軍師下令抓走的,看來這家人和湯若望不是很熟,但最少沈家曾經幫助過湯若望。但湯若望很爲難,死活沒有答應幫忙。
明磊核計,多半是湯若望根本不認識李自成的人,但這個老頭是不是太老實了,答應下來不就完了,先将這群瘟神打發走再說,是不是這些信教的人都變傻了,變天真了?
又轉念一想,不好,沈家有恩于湯若望,湯若望尚且都不幫忙,自己又憑什麽就指望他的垂青呢?剛才,和畢方濟話不投機,不就好懸沒被幹出去嗎?想着,明磊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沈易安已經說得口幹舌燥,見湯若望還是不爲所動,正在急火攻心的時候,就見後進門的那個窮酸在湯若望耳邊嘀咕了幾句。湯若望臉上突然露出驚異的表情,但還是将胸前的純銀大十字架摘了下來,交給了那個人。
明磊沖着沈易安一抱拳,“在下不才,這就去大順副軍師李岩那裏走一趟,請沈公子回府,等候佳音就是了!”
明磊原本想體面的将這夥人送走,但一出門就被這個沈易安拽住。“世兄,請先到寒舍一叙如何?”
見明磊死活不依,沈易安這好作罷。但還是拉着明磊來到虎坊橋東邊的一間五間門臉的商鋪,将明磊的一身衣服算是換掉了。看到明磊怪異的發型,沈易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個偷跑出來的和尚,難怪啊!(天知道他難怪什麽!)
馬車和馬車就是不一樣,這是個封閉的車箱,華麗的裝飾,柔軟的靠墊,明磊懶散地斜倚在上面,不用看,隻是用手輕輕撫摸,明磊就知道穿在身上的這身衣服很是名貴,沈公子可是足足付了二十兩紋銀的啊!明磊又用手摸摸腰間的這塊玉佩,聽那個沈易安說,這可是他們家祖傳的,想來更是名貴非常了!拿人錢财,爲人消災。這個道理别管到了什麽時候,都是一樣的。明磊當年是幹什麽的啊!當然理解其中的三味的!
對于如何狐假虎威,明磊是很有天賦的!明磊的成名作,還是幾年前。那一次也是吃也吃了,拿也拿了,等給人家辦事的時候傻眼了,哥們告訴他:“規矩變了,現在這種事要處長簽字才行。”
明磊沒有氣餒,逼到了這個份上,不辦不行啊,名聲要緊,信用要緊啊!于是琢磨了溜溜兒半天,有主意了。明磊将早年的見習警員的警銜肩章換上,對鏡子一照,還行,就是年輕。接着,又給局辦的一個哥們打電話,知道局長現在在辦公室,更且心情不錯。于是,明磊一溜煙地跑到局長辦公室附近的廁所外蹲守。果然,也就等了一個小時,局長大人就出現了。
局長今個兒心情正好,眼見一個小見習民警在樓道裏溜達,不禁好奇地問道:“怎麽了,小夥子?”
“老哥,我才來。我們科長讓我去找李全來處長交份文件,我迷路了。可半天了,誰也不理我,我也不敢問,還是老哥您心好!”
有明磊憨厚的呆樣做配合,局長一下被逗樂了。“老哥?有意思!行,我就好人做到底,帶你過去吧。”
明磊長出了一口氣,成了!屁颠屁颠地跟着就走。
局長一把推開李處長辦公室的屋門,用手一指:“就是他!”說着,沖處長點點頭就走了。
李處長反倒楞住了,明磊趕緊關上門,恭敬的将批單遞過去,“市委的劉叔讓我來找劉局,結果,又推到您這來了。”
處長看了一眼批單,笑了,“這沒什麽!我簽字就行!”說着,擡手就給明磊簽了。
來到李岩,這位大順朝副軍師的府邸門前,明磊不禁點點頭,沒有盔明甲亮的持槍武士,也沒有一幹的惡奴,一溜三間的朱漆正門,開了西側小門,也隻是站立着兩位老兵而已。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明磊被帶進了軍師府,走上正堂的三級台階,老兵示意明磊要報名而入。明磊沒辦法,硬着頭皮朗說道:“耶稣會北區主教湯若望派小人,周明磊拜見副軍師,有機密事禀告。”
“進來!”一聲中年男子的濃重河南口音從屋裏傳了出來。
一個身量不高,十分清秀的中年男子坐在居中的太師椅上,面皮很白,留着短須,一雙閃亮的大眼睛柔和清澈。李岩今天是一身藍色的官便服,暫以绛色絲縧代替王帶,外面套着顯示文官官階的用金線繡着兩個雲朵的淡藍色補子。大順朝的官服爲藍色,連帽子也是藍色的,而補子是淡藍色的,明磊怎麽看都覺得别扭,“農民就是農民,這顔色是怎麽搭配的,連這樣都沒有人敢谏言,和崇祯朝又有何不同,不亡天下才怪呢?”
李岩看着笨手笨腳給自己跪下行禮的這個年輕人,沒有得到自己的允許,就擡着頭端詳自己,臉上連一點畏懼一色的沒有,很是好奇,便問道:“怎麽?本大人很奇怪嗎?”
聞言就要知雅意,明磊何等精明的人,李岩一張嘴,明磊就知道“不錯!進城不久,還沒有被污染,很樸素!沒什麽臭架子,有門了!”
今天是四月初九,大概四月十三李自成就要禦駕親征了,那麽吳三桂山海關造反的消息現在已經知道了吧?
見這個姓周的小子聽見自己的問話,竟低頭不語,李岩有些惱怒了,剛要開口,跪在下面的明磊突然開口了,“軍師,用一個機密消息做筆交易,如何?”
李岩怒了,“交易?狂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前朝已亡,爾等不說對我朝盡心竭力地效忠,還敢妄言交易,是否還心存了不殺的僥幸呢?”
明磊此時已是一身冷汗,李岩沒有将自己推出去殺了,真是萬幸啊!看來威脅不行,趕緊變化口氣吧。“軍師教訓的是!聖上出兵在即,小人奉命有緊密軍情禀告,希望借此爲我朝出力,立下些許功勞。”
李岩鄙夷地看了一眼明磊,又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有什麽就快說吧!”
“據沈陽的密報,多爾衮已經兵進山海關了!”
“你們耶稣會如何知曉的?”李岩可沒有那麽好騙,對明磊說的有些不信。
“軍師,許是您還不了解本會的實力,用不用小人給您解釋一下我會的由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