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聖光之堂
車開進了一條岔路,繼續向前。過了兩個小時,我看了看時間,接近十點了,車子開進了一個農莊。從距離上考慮,這裏應該不再屬于漢城的範圍。
過了幾分鍾,車子在一個歌特式建築面前停了下來。
從外面看,這是一個小教堂。
司機悄然把車開走,如同一塊舢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海洋中。
基督教的教堂都是平頂的,眼前這座教堂是尖頂,說明這是一座天主教教堂。
小教堂透射出淡黃色的微弱燈光,可以看見周圍林木十分茂密,樹枝在夜風中搖擺。再往遠處看,黑暗籠罩着世界。
站在小教堂的門口,可以看到草木在風中晃動,卻聽不見沙沙的聲音。因爲,教堂内有低沉的音樂傳來。
教堂内,有人在用管風琴演奏,旋律充滿了格利高裏聖詠的味道,我站在門口,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聽了很久,分辨出樂曲是李斯特的《死之舞》。
九月的韓國,深夜的九月,已經有些寒意。
幾片憔悴的樹葉在草地上打着轉,飄過我的腳背,迷戀地在腳面旋了又旋,随即擦着地面,輕巧地翻轉着飛向遠方,融入黑夜。
格利高裏聖詠是一種儀式歌曲,向來隻由教士頌唱,會衆并不參與唱詩。通常,這種聖詠是純人聲演繹的,不用樂器伴奏,也沒有變化和裝飾音。
教堂内的人,盡管是用管風琴的在演奏,聖詠本身包含的超脫、無情、冰冷,卻如同真人吟哦般真實、完美。
氣候有些涼了,在黑夜中聽到這樣的曲子,讓人感覺有些冷。好象有一把薄薄的小刀,正在削着人的肉體,象刀削面一樣,每一刀,隻切出細白的一片,不會間斷,就這樣一刀一刀切割下去。
我擡起頭,仰視着教堂。
教堂有着一個鋒利的,直刺蒼穹的頂。不止是屋頂,建築上其他部位的上端也是尖的,整座教堂顯示出人尖銳向上的沖力,讓人體會出一絲棄絕塵寰的超脫味道。
直升的線條,奇突的空間推移,彩色的玻璃窗透出色彩斑斓的光線,加上那些玲珑浮凸的雕刻……組合在一起後,讓人凝視久了會産生“非人間”的感覺,神秘的氣氛包圍了整個人,讓人喘不過氣來,心髒也快要停止跳動。
我一步一步走進教堂。
禮堂兩邊的牆壁上是圓形的玫瑰窗,絢麗的玻璃窗上,是很多聖者的圖象,還有各類植物的圖案和幻想中的怪物。
穿過一條小小的回廊,我看到前方十米外有一座管風琴,一個人坐在管風琴後面,舒緩地演奏着。
管風琴前方有幾排木椅。在第一排,從左數起的第三個座位上,放着兩個厚厚的筆記本。
我慢慢的走了上去,在第一排坐了下來。
筆記本是式樣很老,是很多年前大陸流行的那種帶鎖的筆記本,一串銀色的鑰匙,放在筆記本的封皮上。
彩色的玻璃窗,透射出各色糾纏的光線,靜靜地籠罩住筆記本。
李斯特的《死之舞》到了最後一個音符,管風琴的聲音消失。
“你來了。”
一個撕裂的聲音從管風琴後面響起。
這種聲音,象是聲帶被刀子切割成一塊破布,又象是被粗糙的砂布摩擦過。
“你的聲音?”
“我得過一次肺炎,可能還有一些并發症。屋子漏雨,我在床上的水裏泡了幾天,快死的時候,有人找到了我,所以就活過來了,病好以後,聲音就變成了這樣。”
我沉默。
“這樣的聲音是不是很可怕?我病好以後,隻是感覺聲音變得沙啞了些,慢慢地,我發現我說話的時候,周圍的人會有不适應的感覺。于是,我找了最好的錄音機,把自己的聲音錄了下來。”
“小魚,你試過把自己的聲音錄下來嗎?每個人都應該試一試,你會發現一個完全不同的自己。會很詫異:原來,這就是我的聲音啊。”
“聽過自己的錄音以後,我就很少說話。”
“爲什麽不找醫生修複?”
“不可能。我能說話已經是奇迹,我的聲帶,唯一可以動手術的餘地就是把它割掉。”
管風琴後面升起袅袅的煙霧,波的一聲,一個金屬酒蓋被甩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滾到我的腳邊以後,終于不動。
“喝酒嗎?現在我隻喝這種酒。真露不喝了,啤酒也不喝了,隻喝這種忠清南道出的酒,名字叫‘紅匕首’,要不要來一瓶?”
一樣東西在空中打着轉,發出嗚嗚的聲響向我飛來。我連忙接住,掌心被擊得生疼,看清楚後,發現是一瓶酒。
酒瓶沒有普通的白酒瓶那麽大,比酒吧的那種小支啤酒又大一些。酒瓶裏裝着紅色的液體,瓶身上有一張粗陋的商标帖,邊緣已經打卷,用手一扯,就可以把商标撕下來。這大概就是名字叫“紅匕首”的酒。
“這種酒是用玉米、大麥還有一些豆類混合釀制的,有五十度的樣子,但是喝不醉,它隻會沖擊你的身體,象波浪一樣,一波一波的沖,很快又會平息,就算你喝很多,腦袋也會很清醒。”
我咬開瓶塞,灌了一口。
一道火流順着嗓子流進肚子,強烈的刺激讓人不由自主發抖。
“滋味不錯吧?韓國最好的酒,在漢城已經很難買到,一些小店裏才有這樣的貨。一瓶隻要四千韓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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