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皇後輕輕走在宣室殿整齊的席上,心裏感覺很忐忑。其實,宣室殿對于皇後并不陌生。當她還是漢國皇太子妃時,就常跟随婆婆窦後或太婆婆薄後到宣室殿來參加各類儀式活動;有幾次,當時仍健在的文皇帝也會召她這個兒媳婦來問些皇太子的事。現在她的丈夫即位成了大漢天子,宣室殿更是她每次陪同皇帝丈夫出席宮廷活動或者國朝典禮的彙合地。
但,即便經過那麽多年的接觸,薄皇後依舊覺得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
大漢皇宮,宮殿論百,其中‘宣室殿’最是意義非凡!這座宮室結構緊湊,功能完備;既是皇帝日常的寝宮,也是私人書房和起居所在,更是漢天子召見重臣并舉行‘日朝’的地方。
此殿宇就象一顆不停搏動的心髒,不,宣室殿就是整個大漢帝國的心髒!每天每時,無數戰略和國策在這裏醞釀、讨論、起草和完善,然後随着那些進進出出的官員和貴族向整個國家發布和實行。
宣室殿的裏裏外外永遠帶有一種别樣的氣氛和味道:權力,陽剛的、至高的權利——這權利來自上天,托言于神明,爲千百年傳統所确認、更是被成山成海的律條和刀劍成林的軍隊來鞏固!
尤其是,該座宮殿徹底屬于皇帝一人!不容分享,毫不通融。整座漢宮,沒有任何地方比宣室殿更讓薄皇後深刻地感受到:名義上尊貴無匹的帝國皇後、禮法上平起平坐的皇帝妻子,實際隻是個可有可無、随時可被替代的擺設_!
宮室内,燭火通明。天子伏在長案上,正提筆在專心寫着什麽,壓根沒注意到妻子的到來。直到内侍提醒後,劉啓陛下才擡頭微微打了個招呼,從長案堆積如山的簡牍裏抽出一支長盒,放到薄皇後面前示意她打開看。
薄後順從地接過盒子打開,細看之下不由大爲疑惑:“陛下?”
“此物是否屬子童所有?”劉啓陛下總算停下了筆,不再一心二用。他認真觀察着妻子的神情,有些冷意。
“确乃妾身之物。然,妾愚鈍,不知此物緣何在此?”薄皇後有些摸不着頭腦:這幾股簪钗兩個玉佩理應在自己居住的椒房殿,怎麽好端端地到了皇帝夫婿手裏?尤其夫君已很久不和自己宿夜,由此絕不會是自己遺落在天子住處的。
天子沒作答,隻一徑擰緊了眉頭,然後扭頭讓近侍去宣召劉彘!
寒夜被從暖被窩硬拖出來的十皇子,象木偶一樣被宦官乳母牽引着向父皇母後行完了禮,一副睡眼惺忪迷糊樣^_^.
“阿彘,知罪否?”皇帝開門見山,面孔闆得一絲縫都沒有。
“罪?”劉彘一臉空白,明顯對這字沒概念^_^。
劉啓陛下決定直指核心。取過罪證直接展示給小孩看:“阿彘,金簪玉佩等物從何而來?”
“母後之妝盒!”小家夥出乎意料地誠實坦率,反而讓夫妻倆詫然對望。
“阿彘,私取皇後之物充一己捐獻,偷财盜名矣!”天子隐忍着怒氣:“朕不想竟生有賊子!”
再不懂也明白‘賊’‘盜’二字是惡評中的惡評,性質嚴重啊!劉彘皇子不幹了,堅決否認:“父皇,兒臣未盜!”
“不告而取者,謂之‘偷盜’。如何未盜?”皇帝冷言冷語,駁回申訴。
“阿彘所取者乃母後之物,是以非偷盜!”劉彘皇子言之鑿鑿。
“理之安出?”天子挑眉,等着歪理上場。
“母子一體!共享。子用母财,非盜。”小阿彘理直氣壯。
“胡言亂語!”劉啓陛下嗤之以鼻——劉彘拿的是皇後的珠寶,不是王美人的首飾;談什麽母子論哪個共享?不過,天子疏忽了一個細節:劉彘也叫皇後‘娘’,而且禮法上嫡母是比親生母親更正式的‘母’。小孩子從來都是誰對之好就對誰親,小皇子不和‘對自己百般疼愛的皇後’見外再正常不過O(∩_∩)O~。
“父皇,阿嬌取大姑寶物捐獻,父皇誇贊不已;何如兒臣爲之,父皇苛責于此?”劉彘堅持要和表妹有同等的待遇。
“阿嬌何曾偷取長公主财物?”皇帝的火氣開始節節上升——這小子,爲脫罪開始血口噴人了?
“兒午時于長樂宮親見!”劉彘振振有詞,就差詛咒發誓了。
“荒唐!陳嬌今日所獻,皆朕平日賞賜及諸親贈與!”天子快噴火了,對兒子的滿嘴跑馬車越來越不耐煩:“來人——”
“陛下,且慢……阿彘,速向父皇認錯!”薄皇後急忙試着攔丈夫,努力和稀泥。
“不要!”小皇子的大眼漫起水霧,淚水眼看要奪路而出:“彘不明,爲何同一事,阿嬌爲之則是,及阿彘則非!”
“阿彘……”薄皇後爲之語結:小阿彘還是太小,對世态的理解僅停留表面。
怎麽能用長公主母女做例子呢?而且此事還涉及了‘平叛義捐’,更是複雜。難道還指望皇帝向姐姐去求證:‘阿姊,你女兒捐獻的珠寶是從你首飾盒裏偷的嗎?要不要收回去?’
陳嬌是館陶長公主的親生寶貝啊,别說沒拿長公主的寶物,就是拿了又如何?拿了、遺失了、扔了、賣了甚至是砸了,一邊是身外之物一邊是自己的骨肉心肝,孰輕孰重?作爲生母的長公主隻會爲自己女兒掩飾?這是親生母子之間的做法。至于非親生的母子……
總之,人情世故對幼童太深奧了,尤其這裏面還牽涉到《周禮》對嫡庶親疏尊卑的規定和闡述,絕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的。現在,既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
“偷盜、謗譽。三十闆!”天子的耐心終于告罄,直接甩出自己的裁定。
“父…父皇………”兩邊的宦官一哄而上,不管劉彘的掙紮嚎啕,将小孩拖向外間。一旁,薄皇後乘皇帝不注意,偷偷向負責的宦人打了個眼色。
“陛下,阿彘尚且稚齡。”薄皇後輕聲細語。
見丈夫的神色有些松動,好心的皇後再接再厲:“且十皇子牽挂平叛,畢竟心懷家國君父。”
“如此……”想起那小子平常的活潑可意,皇帝遲疑了:“…闆數減半。”
薄皇後還想再勸勸,最好能幫小劉彘逃脫一頓打。皇帝看着妻子不由搖搖頭,半是好笑半是感動;他的妻呀總是那麽心軟:“阿甜,——”
對上丈夫含笑的眸,薄後臉紅了。有多久了,皇帝夫君沒喚過自己的閨名?她一度以爲再不會聽到了。薄皇後把頭垂得低低的,又難過又羞慚:“妾膝下空虛冷落,十皇子令椒房殿熱鬧歡愉許多。”
‘對宮中女子而言,子嗣意味着什麽’天子是再清楚沒有的了。他伸臂握住發妻的手,眼中隐隐約約閃過一絲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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