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東市商賈雲集,買的賣的擠在一起,經常搞到水洩不通;任何日子都是人潮如湧。要是哪天有‘行刑’的話,就是徹底人聲鼎沸。有閑心閑情的人會停下腳步,放下手裏的活計,聚攏來看個熱鬧。
東市中有塊高地,是曆來動手解決人犯的地方。有漢數十年來,這個方寸之地不知上演了多少人間悲喜——昨日玉堂高馬顯赫一方,今朝人頭兩段無人收葬的不計其數!
一位衣冠整肅的官員拿着告示,正拉長了脖子大聲讀即将挨刀者的種種罪行;他的身後是被綁好待斬的禦史大夫晁錯。開始,人群并沒有認出晁錯的身份,隻是對這犯人的衣着頗多疑惑:傳統上死囚上刑場都穿囚衣,怎麽這位一身上朝的朝服就來了?太不尋常了。
當啰啰嗦嗦的監刑官終于念到待刑人的名字‘晁錯’時,圍觀的人們一片嘩然——誰不知道晁錯是當今皇帝的老師,是天子當太子時就寵信異常的舊臣,是這次引發‘七國之亂’的《削藩策》始作俑者,是……
可是……爲什麽晁錯會在這裏?沒聽說晁錯進了廷尉府(⊙o⊙)啊!‘禦史大夫’這麽高的官職,沒有審判就直接推出來處死?
一時間衆說紛纭,議論轟起。
晁錯靜靜站着,聽憑看客肆無忌憚的評頭論足,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如果說,起先這位禦史大夫還期望自己是被叛軍冒‘官兵’之名而綁架,到這時候則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死了心絕了念,反而平靜許多。對看熱鬧的人群視而不見,對官員的宣讀聽而不聞,晁錯放任自己的思緒飛向數十天前:
那天晚上,年邁的父親不顧路途遙遙從家鄉颍川趕來。當時老父問他:“上初即位,公爲政用事,侵削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議多怨公者,何也?”
記得自己的回答是:“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老父當時張着嘴想要再勸,終于什麽都沒說出口——父子數十年,兒子的固執做父親的最清楚,勸什麽都白搭!
老人最後隻是搖着頭,歎息着、蹒跚着走出禦史大夫的官邸,甚至不許兒子相送。漸漸遠去的佝偻背影在暗沉夜色的映襯下是那麽孤單和哀傷,蒼老的話音遠遠傳來,滿是悲切:“劉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歸矣!”
後悔啊!當時自己隻以爲父親生氣回鄉了;卻沒想到,這是父子間最後一面!老父竟飲藥自盡!臨終留下遺言:“吾不忍見禍及吾身。”而他這個做兒子的在親父去後,仍然忙于籌措平叛,甚至沒能親自操持後事,也沒有依照禮制到父親靈前墓前守孝_。
“呵——咔呵”說不出話的晁錯從喉頭發出幾個怪聲,聽不出是笑是哭!周圍的幾個看守吓了一跳,仔細檢查繩結有沒有松了,軍士們抓他的手更緊了些。晁錯對施加于自己的束縛渾然不覺,隻一味沉浸在記憶中:‘父親是對的,他死後十馀日七國反了。阿父都對了,晁家沒有好結果,看看自己今天的下場——朝衣問斬(⊙o⊙)啊!’
——大漢未央宮宣室殿——
天子的手掌無聲地劃過滿案的簡牍:晁錯,晁錯,晁錯,還是晁錯……到處都是晁錯的名字……這是自己從做太子起,這麽多年一直依賴信任的恩師啊!而登基以來,新朝的大多數政令也是出自這位帝師的謀劃。改動漢律是他,打擊豪強是他,維護君權是他,貶責列侯是他,主張削藩的還是他……奏議條陳裏有他的名字,是多麽的自然!
用力甩了甩頭,天子決定不再回想。舉步走向宮室另一側,皇帝随手取出一卷簡展開閱讀,古老的詩歌立刻撲入眼簾: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大漢長樂宮宮苑——
陳嬌看着帛畫聽故事,越聽越迷糊^_^。
帛畫裏有的故事很明白,比如那十隻金烏鴉。弓箭她知道,那個很和氣的侍衛長親自給她解釋過。不聽話就射下來,就和做錯事要打闆子一樣……很有道理。
但有些故事就很詭異了:那個奇奇怪怪的舜明知道弟弟、老爹和後母要謀害他,而且是幾次三番地加害,怎麽還對他們那麽好???難道親人下毒手就不能報複,就必須原諒?
陳嬌問吳女。新出爐的吳女官知其事不知其理,隻能敷衍好奇寶寶:因爲舜是偉大的帝王,是聖人……這理由聽上去,偉大光榮正确O(∩_∩)O……其實根本不對頭!
陳嬌年幼,卻不好糊弄:偉大的聖人做怪事就算對?好别扭……恩,如果有人對自己不好,才不會饒過他,不管是誰!
想不通的小女孩爬起來,抓着畫帛去找母親祖母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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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長樂宮宮苑——
空下來的吳女百無聊賴,開始打量松林的景色……故鄉的原野也有很多松樹的,挺象!看着看着,吳女鼻子有些酸澀:好想娘,好想家鄉啊!離鄉那麽久,還有沒有機會回到故鄉?見到家人?
她知道她是在妄想。漢庭宮女們通常隻有兩條路,得寵升爲嫔妃,或老死宮闱。象她這樣姿色不足的平民女,不敢期望天子的垂青;但她更不願白發深宮,耗盡一生!
她很清楚,之所以那麽多人嫉妒她排擠她,實在是她擠占了别人可能的出路。‘出路’之于宮中女,遠比珠寶錢财官銜更重要:
漢宮數萬娥眉,最後得帝寵者幾人?能有機會生下皇子公主獲取榮銜的又幾人?即使這些都做到,也難說長保平安、高枕無憂——從先秦到大漢四位皇帝,失寵緻死、下場悲涼的後妃多了去了,是後宮裏永遠的談資話題!
與之相比,宮人們還有一條不那麽富貴,但更穩妥的出路:伺候得寵公主。公主的要緊女官會随主人住到公主府——這意味着‘自由’和‘輕松’,意味着結束與世隔絕的宮禁生活。如果更有運氣,某些女官甚至有機會被—許—婚—嫁—人(⊙o⊙)!
有機會擁有自己的丈夫、兒女和家庭!這是何等的誘惑?!
館陶長公主尊貴優容、權勢赫赫,隻要得她賞識,真沒有不可能的。陳嬌位份上雖不是公主,但恐怕比當今天子十多個親生女兒更得寵些——至今,吳女還真沒見過陳嬌想要、皇帝太後或長公主不許的情況出現呢!
吳女轉過頭開始急急尋找阿嬌的身影:在這富貴奢華的宮廷裏,隻有這個小小女孩才能帶給她稍許的安全感——這是迄今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啊,哈——祖母——”小小的身子蹦着跳啊,滾進了窦太後的懷抱,幾把新鮮的松針送到老太後鼻下。
窦太後低頭聞了聞,愛憐萬分地抱起阿嬌,慈慈微笑着低喃:“春近,阿—芳——菲!”
——大漢未央宮宣室殿——
“咚……”詩簡和其它成堆的簡牍全被天子掃向地面!内侍們噤若寒蟬,頭低得幾乎到地。
皇帝深吸了幾口氣,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命令:“中尉何在?周亞夫遲哉?”可憐的周中尉在宣室殿外間都等兩時辰了,剛到時宦官就通報過的……不過,現在沒誰活得不耐煩敢去爲條侯抱屈。
侍從們一個個低着頭趕緊倒退出去。
————東市————
午時三刻已到!
行刑人用浸透酒液的絲帛細細擦拭利斧,斧刃在日光下閃出逼人的寒光。
被推搡着步上邢台,晁錯其實并沒有感到恐懼,也不覺得太多委屈:撇開國事,他的所作所爲在事實上的确造成老父的服毒自殺。爲人子者,不能膝下盡孝,反讓父親爲自己所累丢了性命,‘不孝’至此本就不該苟活于世!
手腳綁定的禦史大夫仰面朝天。
死到臨頭的晁錯忽然很吃驚地發現:他竟然怎麽也想不起自己那位天子學生的長相了?!那位他鞠躬盡瘁、耗盡心力去教導去侍奉的帝王,在他腦海裏隻剩下一個的影子——冕服俨然、旒珠琳琅、看不清面貌的模糊側影!
四周的風聲人言胡高忽低,飄渺如入幻境。
晁錯眯起雙目凝望蒼穹:碧藍的空中浮雲掠過,聚散随意,時時拼成各種熟悉的形狀;又在轉眼間天高雲散,萬物皆空!
層層流雲掩映處,兀然浮現老父慈祥的面龐,如夢似幻——晁錯的眼睛頓時濕潤了,迷迷蒙蒙刀光斧影中飄身輕起,就象童年時那樣張開雙臂向父親奔去:“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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