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西國王宮——
半坦上身的大漢膠西王劉卬,赤足跪在稾制的席上,俯首向自己的母親王太後謝罪。稾席很粗陋,完全不是王宮裏通常用席的感覺,隔着布料擠壓得腿肉生疼。可是,現在的劉卬已經沒有精力或者資格去計較了:他失敗了!
膠西國聯合其他封國一同出兵圍困齊國多時,非但無功而返,還招來了朝廷的報複;如今吳楚崩潰,漢軍即将兵臨城下——膠西王室面臨滅頂之災╮(╯▽╰)╭
膠西王太後滿頭白發在風中微微顫動,哀傷地注視着兒子:這滿室兒孫,這數十年苦心經營的家園啊……千言萬語,竟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劉卬的王太子劉德一臉不甘,很沒禮貌地直接出言,提醒自己的父王:“漢兵遠,臣觀之已罷,可襲。”
老太後立刻看向孫兒:或者,還有希望?
膠西王太子向父王和祖母行了個大禮,慷慨陳詞:“願收大王馀兵擊之,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劉德太子的眼裏盡是蓬勃的戰鬥欲——讓堂堂王族低三下四,任憑刀筆小吏折辱欺侮,還不如拼死一搏!或許有一條生路!?
“吾兒……”太後望向兒子,想知道此策是否可行。
劉卬别開臉,不忍直面老母親殷殷期盼的眼神,黯然回答:“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發用。”
已經晚了!如今大勢逆轉,封國聯盟敗壞,膠西獨木難支。何況到今天,哪裏還會有兵士将官再爲他們這些這末路王族賣命?即使逃命,這白發蒼蒼的老母和數十婦孺又怎麽逃?
懷裏的絹帛燙得似乎能把胸腹燒穿,那是漢軍主将弓高侯派人送來的信:‘奉诏誅不義,降者赦其罪,複故;不降者滅之。王何處,須以從事。’
‘降者赦其罪,複故。’他能相信這個弓高侯嗎?兩難啊,兩難!
面前老母親略顯淩亂的白發,耳邊妻妾幼兒隐約的哭聲,一齊撕裂着劉劉卬的心。他好後悔:當初爲什麽如此貪婪多事!
劉卬是老齊王的庶子;嫡兄在前,他本沒有封王的福分,原來最多是以宗室列侯的身份過一輩子。
‘膠西王’的王位是額外之喜!他最應該做的是安分度日,将王座穩穩當當傳給自己的子孫,讓他劉卬的血脈真正成爲大漢的王族之一。而不是如今這般涉險弄事,自投死路!
長長深深地哀歎,劉卬舉手制止了蠢蠢欲動的兒子劉德: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們——他,太子,母後等名列宗正的王族成員——是肯定逃不掉的,逃到哪裏都會被交回漢庭。
或者,還未登記過的幼年庶子庶孫裏,能有人有幸逃出生天?
而這,要在人後,進行周密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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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未央宮——
‘吳楚敗退’喜訊引發的歡潮還未完全消退,漢室中又一則好事降臨:王夫人王兒姁爲天子又添了一位皇子,這是王夫人的第三位皇子。王夫人這次屬于早産,孩子不足月有些瘦弱,但所幸母子還算平安。
玉堂殿内,鴉雀無聲。
少女以額觸地,寬大的衣袖向兩邊鋪開,纖細的身子完全拜服;陽信公主保持這個優雅但極辛苦的姿勢已經好一會兒了。
天子靜靜地看着眼前的女兒,審視的目光巡回往複:這個女兒是越長越象她母親了,王美人是美人。
保持優雅是很累人的,少女潔白的額頭已經開始滲出密密的細汗,心中憂慮不已:難道自己做錯了嗎?姨母給父皇添了新弟弟,玉堂殿沒有女孩,自己過來幫忙照顧姨母,應該沒錯吧?父皇來看新弟弟的時候,趁父親高興請求赦免母親,讓弟弟搬回母親身邊生活,應該也沒錯吧?
‘難道……母親已失寵至此,些許小過父皇都不肯容恕?’陽信的心砰砰直跳,膽戰心驚:如果真是這樣,自己這次代母出頭會不會累及己身?
就在腰間尖銳的刺痛和鋪面而來的威壓讓陽信公主以爲所求無望時,天子的話音終于響起:“準!”
少女霍然擡頭,半張着嘴,有如一個輸掉所有家産、将自己抵押了做最後一搏的人竟翻了本那樣的驚喜萬分。忽然想起直視父皇有失禮數,陽信趕忙又垂頭斂眉,以宮廷禮儀要求的最标準姿态向高高在上的天子叩頭謝恩:“陽信謝父皇隆恩!”
垂首行禮的少女并沒有看到,她父親原本在見到她驚喜表情時露出的笑容,随着她的禮貌舉動漸漸淡去、收起!
層層紗帷後是影影綽綽的人影,幼兒咿咿呀呀的聲音傳出,那是大漢的新皇子——劉乘。
‘啧,非但容貌,連行事舉止也像!’睇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女兒陽信,天子暗自玩味:王長姁在人前,就是這麽一副規規矩矩禮儀周全的溫婉賢德樣,就好像她是從哪個閨範嚴謹世家出來的閨女似的。隻是,實際呢……
‘當年的太*,那個自薦枕席的宮女可是不規矩得很哪——’談談的回憶,漫漫的思緒,皇帝的手指在袖中輕點案幾,感覺很諷刺:王長姁!初次獻身雲雨之際,甚至不待完事就急急推薦同胞妹妹進宮。那副膽顫心虛的德行,是怕自己追究其不貞吧?
側臉望向王夫人休息的内室,皇帝的嘴角柔和地彎起:無論出于何等私心,這個推薦事實對漢室有益。兒姁确是可人,貞好淑美宜室宜男,連生三個都是皇子,實在勞苦功高。要好好賞賜!
回頭瞟一眼,突然對這個女兒失去了興趣。淡淡的語調命令陽信可以下去了,天子起身站起向内室而去,打算再進去看看愛妾和幼子。
背後,漢國公主陽信低眉順眼,恭恭敬敬地送父皇。
天子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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