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公主家的湖邊小築還是舊時摸樣。
‘一樣裝飾,一樣擺設,連待客的人都沒變呢!’長公主劉嫖閑雅地捧起水晶杯,惬意四顧:唯一變的,是被接待的客人。
回想自己聽到的關于那對兄妹的最後消息,劉嫖殿下幾乎笑噴:那個劉南啊,竟然在聽到燕王主墜落重傷的消息後,連夜帶上妹妹跑路了,而且還是賄賂開城門,單車獨駕一溜煙跑了!自此,再無人聽說這對吳王兒女的消息。
‘應該是怕朝廷反悔抓劉息去和親吧——真是疼愛妹妹的好哥哥啊。’伸手将水晶杯交給随侍的女官,館陶舒服地靠着:
‘不知劉南現在何方,那位花骨朵般的吳翁主劉息又到了哪裏?兵亂如水火,水火無情啊!’長公主輕笑:物是人非啊?不過,有那麽疼愛她的兄長在,劉息應該是安好的吧。
劉公主拿起折扇,開始懶懶地觀察對面遠處正襟危坐的年青人——白衣飄飄,身姿挺拔。
‘到長公主府工地上守株待兔,伺機搭上陳須這條線,将門路通道自己面前。’說實話,館陶對此人的手腕有些欣賞,别的不講,光陳須這個世子就難結交:這孩子貌溫和内倔強,敏而多感,對銅臭味有比貴族平均線更高的清高厭惡。身爲商人,能讓陳須接納并出面引見,可絕不簡單。
雙手疊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白衣人以四十五度角微垂下頭,神情恭順。眼睑半合目光鎖住身前一尺處,梁賈整個人從裏到外全方位地表現出對上位尊者的敬意。
其實,這樣的謹小慎微并不必要。他的正前方,是一卷放下的寬大紗簾;紗簾後兩尺是一挂彩絹的垂簾;再往後一尺多,最後一層是串串琉璃珠。換句話說,即使長公主的眼神再好,也不可能透過三道障礙物看清他梁賈的表情細節。但粱賈不敢。
雖然陪坐的堂邑世子溫和良善,雖然室内外的侍從每個都垂首侍立目不斜視,但梁賈依然不敢有任何差池。粱氏家主不是膽小的人。多年行商,足迹幾乎走遍大漢的高山江湖。多少次,爲了财貨爲了性命爲了自由,粱賈拔劍挽弓、血濺衣袍,和山賊湖匪甚至胡人殊死搏鬥。那時候,刀鋒斷骨,血流如注,橫屍當場,都不會讓他皺半分眉頭。但現在,簾幕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讓他忌憚極深。作爲白身平民,他爲今天這個機會已付出太多,事關多半家财和至親命運,他冒不得半分險!
“吾兒年幼,”簾幕後傳來輕柔的話語,隐隐疏離:“無端受梁賈重禮,實失禮之極。”
‘問題是沒收啊!哎,收了就好了,哪還用現在這樣擔心?陳世子隻是答應引見長公主而已。’梁賈一拜,誠惶誠恐:“世子仁厚,雅量高緻,不嫌小人微陋,實乃古君子之風。”
“阿母”陳須不樂意了,人是他帶進來的,母親這麽說讓他很沒面子也。
‘到底年輕沒經驗,真沉不住氣。’簾後的長公主淡淡掃了兒子一眼,才問:“梁賈何所思?官?爵?此二者乃國器,非私産,恐無能爲力。”大多數商人發财後,都會請托權貴求一官半職來提升地位,即便是無俸祿自備衣食的虛名官也好。但漢國制度,舉薦官員是要負連帶責任的;館陶長公主自認安穩富貴,不喜歡找這類麻煩。
“長公主,小人所求者非官非爵,更無涉軍國。”梁賈急忙澄清。
“嗯?那是爲何?”長公主這下有些吃驚了:大漢京都居大不易,水如油柴如桂,宅地更是有錢都不一定買到。房産中尤以園林建築最昂貴,那麽精緻廣大的城中花園,要多少資财多少曲折才能到手?居然不是爲官爵?
“鄙人此來,實爲舍女弟。”粱賈直視紗簾後的人影,緩緩揭開目的。
“女弟?”手指撚動,長公主打開一半折扇。
“是。女弟梁氏,二九之齡,以良家子入宮經年。”粱賈說起這個就痛心:那該死的賤妾,竟乘他不在家把他唯一的妹妹送進了宮門。随便嫁個人也比入宮強啊,至少妹夫不好的話他可以出面教訓或和離。如今身在宮禁,讓他怎麽着手?
“粱氏既在宮中,爲兄者何憂之有?”長公主微微向後靠了靠,邊上服侍的女官細緻地加上一隻軟靠墊。
‘就是進宮了才要擔心!’梁賈繃緊了額角,卻不敢露出半份:在外面都好辦,憑自己,妹子總能周全。可宮中……天家威儀,宮阙九重,高深莫測,他或者粱家都鞭長莫及。
無可奈何,梁賈低聲兼下氣:“粱門有女入伺皇室,實爲大幸……”
‘典型的言不由衷!真這麽想,還巴巴來找我幹嘛?還要送我大好園子——雖然名義上是送給寶貝女兒阿嬌的。’以窦太後子女都有的招牌動作挑挑眉,長公主冷嘲:别以爲她久居深宮就不明世情。長安房地都是子孫基業沒人肯賣;如此大面積的上等園林,又在城内,買資加疏通總花費是天價了吧!
“……然,女弟年幼稚弱。恐行事不周,得罪貴人。”粱賈講的很婉轉。
“哦……”劉嫖公主不置可否:宮女嘛,當然不是進宮享福的。即使當年的窦太後,初進宮也是操勞了幾年,後來幸運得寵才發迹的。這算不得什麽。
見對方反應平淡,粱賈心裏一緊:“女弟與小人,同胞所出;多遭險釁,相依爲命。”
“襁褓之内,慈母見背;行年五歲,祖母辭世。家父寵妾厭子,庶母不容吾等于家門,動則打罵。”粱賈的叙述清晰而冷靜,似乎說的是别人的悲傷往事,反而有一種震撼人心的真實和力量:“小人不堪虐待,少小離家,闖蕩謀生。漂泊異鄉,牽牽念念者,唯女弟也。”
“惜閨閣弱質,兄長遠離。孤零無依,日夜爲妾婦逼淩。”講到這裏,粱賈的雙眼泛起淚光;長公主看不見,陳須看清了。
“今得天幸,薄有所得,略備家資。不敢奢望富貴,隻求手足團圓,平安度日,此心足矣。”粱賈的嗓音相應暗啞:“未料,父妾竟遣女弟入宮門!”
‘好可憐的兄妹啊!’陳須發自内心的同情,腦海中浮現出自家妹妹的面龐身影:罵?打?哼!!如果有誰敢欺負阿嬌,自己也絕不會放過他(她)!
“人入宮,子将奈何?”長公主也動容了,但還保持幾分理智。宮女一旦入宮,除非遇到皇帝特旨,就是老死深宮的命。而‘天子出宮人’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若及上意,無能爲力。須知,天威不可測!”劉嫖公主決心先打壓一下這個成功商人的期望值,以免他有不切實際的念頭。皇宮不可能莫名其妙單放一個宮女出宮,她也不可能爲一座園子去求弟弟下放宮人诏書。另外,萬一這個粱賈說得好聽,真實想法是謀求外戚之位呢?
‘成爲外戚’是絕對的富貴捷徑!以區區一女之命運做賭注,成功了就是滿門富貴——低支出高回報,無數家族熱衷此道。劉啓還是太子時,就常有人向館陶送禮疏通,爲家族入宮女孩尋覓機會和保護,比如現在内宮中最有分量的賈夫人程夫人等,其家族贈皇姐禮物之豐厚寶貴,不足爲外人道。
“小人不敢。”粱賈眼珠一轉就明白了長公主的意思,立刻伏身一拜:“天恩不可期。小人所求者,唯女弟安然即可!”他的妹妹并不特别美麗,性格又懦弱,實在不适合内宮姬妾激烈競争的生活。而且,粱氏年近二十,已過了大漢公認的最好年華。粱賈不敢貪心,隻要小妹在宮裏不受欺負,不服苦役,安然度日就好。
‘安然?安然!安然……’長公主打開整把折扇,再慢慢合攏,聊有興味地咀嚼着這兩個字眼,笑了:“可!”’
粱賈行兩跪四拜的大禮:“長公主仁慈!”
客人走後,母子兩順着湖邊小徑,漫步閑庭,一路花紅柳綠,明媚春guang。
“阿須,”長公主邊走邊問自己的長子:“可記否?三人行……”
“三人行,必有我師!”陳須朗朗接上口,滿臉陽光,真摯熱烈:“阿母,女弟阿嬌,須自然愛重!”
長公主怡然,欣慰地攬過兒子的臂膀——做母親的滿心歡喜。
拐過一座假山,前面霍然開朗:水波粼粼處,倒映白雲藍天。
館陶長公主忽然停步了!
不遠處,柳絲湖光中一個窈窕身影憑欄而立:服色并不豔麗,但質地高華脫俗。滿頭烏發高高挽起,單以一碧玉簪别住。側面看,肌膚如玉,眼眉略含清愁,卻别添三分韻緻。
‘她怎麽會在這裏?不留在封邑,又入長安做什麽?’劉嫖公主蹙了蹙眉,當場冷了面色。
“阿母?”陳須疑惑,不解如此賞心悅目的美婦人哪裏惹到自家母親了。
“阿母,阿母!”清脆甜美的呼喚傳來,遠遠一個少女從小湖另一側向高髻貴婦跑去,細腰長袖,烏發如雲,與貴夫人相似的面容上盡是青春朝氣,明豔得讓人睜不開眼。陳須一時呆住,他未成年,但已懂爲美沉醉^_^。
貴夫人聞聲回頭,正看到館陶。一驚之下微微欠身,招呼已到身邊明顯是她女兒的少女,作勢想走過來會面。
長公主卻沒給她們這個機會,隻回了個幾不可見的欠身,拉了兒子就走。從另一條岔路繞了過去。陳須更詫異了,但瞧瞧母親表情,忍住了沒問。
走過好遠,長公主才放開拉兒子的手,沒話找話地問:“阿須,粱賈所贈園林,于城東南之何處?”
“阿母,”陳須回答:“長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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