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男兒行



長安城最初規劃建城之時,在皇宮和内城都特意保留了很多名木。這些曆經歲月煎熬的古樹像張張碧綠的華蓋,點綴彰顯京城的威儀和繁華。

秋初至,空氣中依然留有暑熱的餘威。大樹繁茂如故,人掩藏其中,即使路人擡頭細找都不一定能發現。粗枝上,陳碩無精打采地橫着。自沒竣工的長公主府出來到現在,兩個時辰的等待足以讓血氣方剛的少年心煩意亂。無可奈何地長歎,陳二公子心裏那個憋悶:天南地北一場奔波,夢寐以求的軍功卻失之交臂!

想到那個比狐狸都狡黠三分、渾身油鹽不進的中年人,陳碩就後悔到想撞牆。看完活chun宮就該趕緊撤場,自己幹嘛沒事找事和那個偷窺狂打招呼——雖然,他自己也偷窺——可沒想到那其貌不揚的家夥竟智機百出、手段老到兼沒皮沒臉!搞得他就這麽被‘帶’回了長安——北方,和匈奴接壤的趙國,現在可還打着呢!

樹冠,陽光從絲絲葉間的空隙勉勉強強地滲進些許。光影斑駁中,一條樹枝慢慢動了,彎曲、滑行、蜿蜒着撲向一隻半開的荷葉包——那裏是吃剩的糕點,甜香四溢。

單隻手橫空而出,一把正着要害——修長的手指,短而整潔的指甲,隻手背上一道淺淺的疤痕有點突兀。慢慢以和睡自家卧房一樣閑适的态度翻個身,陳碩高高翹起一條腿,慢悠悠睜開眼打量手裏不請自來的訪客——某無足爬行類動物。

‘真冷,’堂邑侯少君疊起眉頭,滑滑、黏黏的觸感,怪惡心的。拳頭一點點地握緊:‘竟連你這種滿地爬的低級生物也敢來欺負我!’蛇嘴張到最大,長條的身扭曲掙紮,可惜無效無果。

館陶長公主的次子并不是喜歡虐待動物的人,不過,現在情況特殊——陳少君正心情惡劣!徒勞無功的感慨,和綁票差不多的被‘返’,到家後陳碩愕然發現:他竟然在自己家裏被孤立了!

祖母冷冷的,舅父寡寡的,母親嘲嘲的,大哥淡淡的!最令人痛心的是,以前總纏他磨他的妹妹陳嬌,也對這個親哥哥不理不睬,相反對表哥臨江王倒是熱情備至。

想起那個和自己容貌酷似的表兄,陳碩就氣不打一處來。這無恥之徒,明明自己有家有母親有妹妹還不知足,老蹿到别人家惹是生非!瞧他三天兩頭往長樂宮跑,送禮物讨好賣乖殷勤無比。一張嘴更是象塗了蜜,把祖母太後和長公主媽都哄得團團轉之餘,還不忘拐帶小阿嬌一口一個‘阿兄’叫得歡——臨江王是‘從兄’好不好,他陳碩才是‘阿兄’嘛!阿嬌莫非把兩個人位置互換了?

滿懷惡意地捏着蛇的七寸抖了抖,陳碩掉頭透過枝葉張望。這條路是皇宮到豪門聚居區的必經之路,算算時間,劉阏于也該出來了!他是長大封王的皇子,不能在皇宮呆太久的。

‘耽擱到這時候,恐怕又去跑長樂宮了!’陳碩公子冷冷一哼:就算擔心梁王搶儲位,臨江王也不用越俎代庖那麽折騰吧?看他那份積極勁,搞不好旁人還以爲是他在搶太子寶座呢——當事人劉榮都沒這弟弟操勞。

馬蹄輕扣,辚辚的車輪聲由遠及近。透過枝桠縫隙,隐隐可見一對儀仗緩緩而至,旗号看不清楚,但級别肯定是諸侯王等級的。陳碩扯出一個怪笑,左手抓住蛇尾打了個圈,一繞一扯長蛇立刻纏繞成結,被直直扔進了隊列人群!

“啊!”

“藏—朗—朗!”

“咦!”

‘乒……乓’

“呀!”

‘嗵……’

“天啊!”

“刺客!”

……

一連串聲浪疊起。閹人尖細的大呼小叫,侍衛們的呵斥,禦者緊急停車的吆喝,馬匹的踏步和嘶鳴,全混成一團。

‘怎麽聽上去象夜貓子似的?!嘿,還一群大男人呢!’陳碩笑嘻嘻用兩隻食指堵住耳洞,在枝桠上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微笑着躺好。

然而,這回他失望了。‘趴在樹頭看人亂’的算盤在長安内城的可行性——無限趨于零!不多時,如林的劍戟圍住他栖身的大樹,箭…上…弓…弦!

‘低估了,還是有能人的。’長公主家二公子爬起,大大咧咧從樹上爬下,又慢條斯理地整整衣理理發,神情之悠閑自如就好像是被家人叫下來吃飯的。

汝南王今天的侍衛隊大多出自吳楚戰場。這些人新入京,都被告誡過長安顯貴林立的潛在危險,一直有些戰戰兢兢;如今見對方一副泰然自若滿不在乎,一頭霧水之外心懷惴惴,行動上就更無措了。官兵們彼此相觑:這‘刺’客也太招搖了吧。有情況,水很深!

落地,王車前細細長長的一條人影一入眼臉,陳碩就懊惱地甩頭:啧啧,扔錯對象了!

劉非白皙的面龐有點泛青,怒火蓄勢待發!戰場上槍林箭雨沒破皮,沒想到回家了反而險些受傷?!那條從天而降的蛇……有毒沒有?

“無毒!”一眼看穿心思,陳碩氣定神閑地解惑。随之微微一躬身,陳少君就打算開路了。圍觀的王府侍衛當然不可能讓人這麽輕易就走脫,即使不動手,也圍着不放。

“汝蓄意爲之?”大漢汝南王拎着蛇的尾巴舉高,臉色開始潮紅。

“否!”陳碩自認是個實誠人O(∩_∩)O,坦然以告:“失手!抱歉。”他沒撒謊,他的目标是另一個。之所以劉非挨砸,隻能說這位汝南王太背運——誰讓他趕在臨江王之前出宮了呢?

‘發生失誤不能怪我哦!’陳碩認認真真地反思:誰讓大漢封王們的儀仗都那樣。而且當時他在樹上,看不清旗子上的名号也情有可原啦——再說了,臨江王汝南王是兄弟,承兄之過,不算冤枉^_^

聞言,刀劍在手的武士連帶過路的甲乙丙丁,個個詫異到合不攏嘴:這算什麽道歉?半點誠意都沒有。

陳碩彈了彈直裾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再度打算離開的樣子

劉非怒極而笑,甩手扔掉死蛇,慢吞吞吐字清晰:“遠遊南北,無功而返,陳……千……金?!”

陳碩一挑眉毛,有欠純潔的目光在汝南王柔嫩皎潔的面龐上一轉,一句句情深意切:“吳楚戰亂,雪膚如故,風姿不減,玉——人——王?!”

“嘩——”驚笑聲哄起!以大樹和王車爲中心向四周輻射。有幾個路人更是誇張到抱着肚子趴地上。雖說‘男生女相’是貴格,但這位大王也的确過了些,這等如玉潔白的膚色,他——真的跨馬提劍上過戰場?他的軍功——是靠真刀真槍的實力拼搏獲得的?

劉非熱血上頭,整個人爆紅成煮熟的蝦子,拉出佩劍就沖了上去:“不可忍!不可忍!!”

可惜陳碩比泥鳅都滑溜,抽出随身短劍轉到表哥身後,發動襲擊。長與短,你來我往,一對表兄弟打成一團。

這邊正熱鬧,皇宮方向又過來一隊諸侯王儀仗。路徑堵塞,王車停下,臨江王掀起車簾外眺;遠遠認出鬧市雙方的身份,笑得陽光般燦爛!

劉阏于招招手,一邊吩咐親信折回去讓大哥和二哥晚些出宮,一邊召家将過來低低耳提面命一番。

家将領命,上前很主動很好心地向汝南王侍衛隊長提點了一下陳碩顯赫的母系出身。後者驚歎之餘,好慶幸剛才沒有輕舉妄動,同時對善良的臨江王萬分感激。

長安内城畢竟不是打架的地方!不多時,表兄弟兩就被聞訊而出的禁軍‘請’進了未央宮。

半個時辰不到,當看到一身嶄新錦袍的陳碩提着包點心邊吃邊溜達出宮門,隻有資格等在宮牆根的衛隊長對臨江王的‘感激’就直線升級成了‘感恩戴德’——這個官位丢了還有其他機會,但若不慎傷了長公主和太後的心肝寶貝,他和仕途就隻能訣别了!

作者的話:謝謝關心。我因爲不敢吃藥,所以腸炎腹瀉就拖久了些,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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