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聯姻曲’之媵



劉禮的妻子一踏進長信宮之東南閣,長公主就迎了上來,笑盈盈地往内讓:“從姊久不至長樂宮,當爲貴人而多忘事矣!”

這位前宗正現楚王的正妻,和長公主也是親戚,母系的親戚;她不是窦家的女兒,卻是窦家女兒的女兒,其母是窦太後的堂姐。窦後沒有親姐妹,未入宮時和這位堂姐極親近,連帶着對堂姐的女兒也青眼有加——這實際也是劉禮能讨到老太後歡心的重大原因。

楚王後連稱“不敢”,禮畢在劉嫖左首坐下。

這時,有侍從禀報:南越國的新稻到了。楚王後聽了問:“翁主嬌愛稻米如故?”

“唯唯。”長公主淺淺笑,象所有驕傲的母親一樣唠叨其‘兒女經’:她可愛的阿嬌啊,喜歡吃稻米制的粥、羹和糕點,飲食習慣上簡直算南人了^_^。在阿嬌的影響下,長樂宮的菜色也開始往南邊靠——就昨天,母後還從善如流地跟着阿嬌吃稻米飯呢!

“哦?!”楚王後就着話題向長公主推薦楚國的特産:“我楚地亦多好稻。”

館陶皇姐訝然:“僅聞吳越自古産稻,荊楚亦有?”如今漢宮裏用的大米,都來自吳越。

“長公主不知,楚國湖澤遍布,物産豐饒。種植稻米或不如越人久遠,但米脂較之更勝一籌!”劉禮夫人的這個‘楚王後’雖是新出爐的,位子都還沒坐熱,但明顯感覺上已經到位,這不,堅決維護自己王國的物産名聲呢。

“啊?當真?”長公主興緻高昂——由于陳嬌的緣故,皇宮對稻米種類和特色的了解是越來越深入了^_^

到後來,楚王後簡直是拍胸脯打包票,立刻着人從王府取米。長公主也湊趣,招呼宮人們把楚米、越米都淘洗了,放碗裏蒸,看最後哪個出的米湯更濃更醇!

打發走侍從,兩位大漢貴婦東拉西扯地,很自然就談到眼前堂邑侯世子的婚禮。

王後察言觀色,若有似無地歎道:“妾聞:古者婚嫁,必娣姪從之,以爲‘媵’。”

“善。此古禮也:同姓諸女共侍一夫,家室則和諧有序。”長公主幻想了一下那遙遠的商周古事,搖頭感慨:“憾今人罕用。”

‘媵’是一種古老的婚制。《周禮》規定:貴族王族嫁女兒時,一定會讓同姓的堂姐妹或族女陪嫁;女兒嫁過去當正室,陪嫁的同姓女則當‘媵’——也就是偏房,比‘妾’地位高很多。這套做法通行于上古至戰國,當代已近絕迹。

“長公主何遺憾之有?”王後眼睛一亮,很誠摯真切地提議:“戊有女,容止端雅,慧而知禮;當遵循禮制,爲粱王主媵!”

“咳,咳咳!”長公主駭喘,用不可思議地眼神瞧着表姐:這位不會是驟登王後寶位,樂暈頭了吧?

劉禮夫人平靜安坐,似乎全不覺自己剛才的話是何等驚世駭俗。

“從姊,”劉公主從容一笑:“自非戲言。婚姻非兒戲!”

楚後也是一幅‘我很認真’的表情。

“王後,劉戊雖死,爵位尚存。依制,其女乃王主之尊!”劉公主溫柔地提醒……不,是警告:是,劉戊是自殺了!但天子并沒有明令廢黜他的楚王名分——人才輩出神通廣大的楚王族走通了梁王的路子,竟讓這個首惡反王得以依封王身份下葬了!!如今,劉戊的兒子們雖然失爵,王位便宜你們夫妻了;但人家的女兒依然是‘王主’頭銜啊!

“喏,妾知之。”劉禮妻子泰然,頻頻點頭。

“王後虛言何益?漢王主,何曾屈居側室?!”長公主将身子倒靠進身後軟墊,歪頭看着表姐嗔笑:自大漢開國,除非倒黴到去和番,劉氏之女隻爲正妻——楚王後當宗正夫人那麽多年,裝什麽不知道?!

“從前未有,往後未必。亦無不可呐!”前宗正夫人很無辜地眨眼。

“宗室體面,怎可輕亵?”劉嫖殿下細聲婉約,似是比适才更柔四分。

“外子任宗正多年,從不曾言及‘漢律’有所禁。”劉禮夫人一本正經地聲辯:“漢律既不禁,‘媵’循《周禮》,有何不可?長公主何樂而不爲?”王後巧言軟語,還不忘好傻好天真地眨眼再眨眼——作爲兒孫成行的祖母級婦人,如此少女表情的效果……讓人發怵╮(╯▽╰)╭

“從姊!”長公主笑意不減,指着表姐‘嘻,呵呵’不停,冷不丁扔出一句:“楚王可知此事?”

楚王後措不及防,呆怔之下一絲尴尬閃過,接着急忙強調:“大…大王知之!”

“是焉?非焉?”館陶皇姐笑得象花一樣,可惜愉情不入眼底:以劉禮之世故圓滑,怎會出此昏招?試問:哪個當母親的會給兒子安排這樣的婚事?撇開‘王主’名号不提,正牌兒媳是梁國王主,副牌兒媳是楚國王主,兩個大國翁主還都是婆婆的娘家侄女,分庭抗禮起來,家裏還能有安甯嗎?再說,梁王弟弟那裏又怎麽交代?有‘翁主’頭銜的‘媵’幾乎可算‘平妻’,絕不是在正妻前伏低做小的妾婢可比。長子陳須以後怎麽辦,兩塊鐵闆夾着,還能有好日子過?

‘憑啥要我收這燙手的麻煩?’長公主容色一斂,斬釘截鐵地回複:“不妥!休得再提。”

瞥一眼楚王後圓潤的身材和健康的膚色,館陶嘴角上彎,帶點惡意地想:上次的劉若是孕婦,不好當面回絕。至于王後表姐你嘛,身寬體胖就不用客氣啦……哼!誰讓你沒大肚子呢?嘿嘿;-)

劉禮夫人霎時白了臉,凄凄惶惶滿是哀求:“長公主,可否考慮一二?”劉嫖瞧她一副悲痛難掩的表情,不禁納悶:劉戊之女,對表姐而言不過是夫家的侄孫女,有必要那麽貼心貼肺嗎?

緩和了語氣,長公主拉過姐姐的手,柔聲問:“阿姊,汝究竟爲甚?”和她那位以才華聞名漢國的美男子丈夫劉禮截然相反,楚王後其人往高裏說也隻算‘平庸之輩’:無才、無色加無能。好在這位夫人有自知之明,時時記得‘克己容人’,故此在長安争強好勝的貴婦群中反而得到了長公主的友誼。

“嗚,”劉禮夫人知道在這位顯赫厲害的表妹前撐不下去,幹脆就攤牌了:“長公主,萬望救阿靜一救!”

“阿靜?劉靜?劉戊之女?”長公主猜。

“劉戊女靜。”楚王後哀哀歎息:“吾實不忍見阿靜與其姊同命。長公主,劉靜與楚公主同母。”

“楚公主?楚……和親?”館陶過了好一會才想起,表姐指的是去和番的那位和親公主:“王後何出此言?今上、漢室公卿并無‘和親’之論。”

“和親!趙國之圍!事涉匈奴……朝廷從無例外。”楚王後連連哀歎。劉嫖公主明白她的意思:趙國在匈奴的配合下至今沒有平定。匈奴既然插手了,朝廷肯定會再遣王主和番。

想起阿嬌手抓紅寶石的笑顔,還有身着婚禮服的劉若,劉公主的神思有些飄搖,喃喃問:“楚公主……尚好?”可憐的楚王女,還那麽小啊!本來,她是不用去匈奴的。是由于自己和母後的介入,才造成她淪落異族的命運。現在她父王自殺了;楚國雖在,新楚王确不是她的兄長;知道這‘破家父喪’的噩耗,她該有多傷心?

“楚公主沉疴已久,恐命不長矣!”楚後的淚水漣漣,不能自己。

“青春芳齡,何如久疾?”長公主驚問,轉而又默然:就是因爲太年少!溫室初放的花朵強行移栽塞外,面對貧瘠和苦寒,如何不病?

“劉靜與楚公主,一母同胞?”長公主記不起這位和親公主的詳情了,或者當初就沒太在意╮(╯▽╰)╭。

“然。”

“即使和親,未必選劉戊之女。”劉嫖安慰表姐。

“一旦和親,敗王之女首當其沖。”楚王後畢竟在朝廷那麽多年,好歹有些見識。

長公主不能否認:用失敗政敵的女兒出塞,也大漢慣例。通常,親王們會聯合起來,要求皇帝把衰敗王族的倒黴女兒送給匈奴,目的是爲自己的親生女兒脫災。

“楚公主母,與妾父同宗。族姑不幸,膝下隻二女,一往匈奴……”劉禮夫人淚眼迷蒙,絮絮叨叨:“吾實不忍阿靜一生孤苦,萬望長公主垂憐!”

宮室内一片靜默,長公主同情不已:男人造的孽,禍患都留給了女人!

這次謀反的吳王濞、楚王戊、趙王遂、濟南王辟光、淄川王賢、膠西王印、膠東王雄渠,其王家的女兒們雖被開恩保住‘王主’爵位,但畢竟落實了‘叛逆之後’的惡名。

沒有人會願意接納這些敗王家的女孩,莫說爲妻,就是納妾也不肯——潛在危機啊!而且,若兒孫後代的血管裏帶上反王的血緣,會不會引起天家猜忌,進而影響家族興衰?在婚姻市場上,這些落毛的鳳凰甚至還不如貧寒人家的普通女孩。等待這些無辜女子的命運,就是頂個‘空銜’在孤獨中終老。

‘和親,劉若,劉息,楚公主,楚公主的妹妹……’望着眼前哭到眼眶紅腫的表姐,劉公主擰緊了秀眉,這回連“容我三思”之類的話都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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