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秋雨漸歇。瓦當上雨滴的回響,從密集驟烈轉入絲絲綿綿,無端端添了六分軟柔,幾如春雨般潤澤。
又有一列宮人進殿,魚列着獻上佳肴。宮女們平素是不到禦前的,菜肴皆被大内官接過,一道道置于天子面前。可輪到隊末一名着淺紫彩繡紗曲裾的宮女時,幾個大内管忽然都繁忙不堪起來,令那侍女自行近前呈菜。
“陛下,……”宮女娉娉婷婷,纖纖素手将一隻獸頭吞夔條紋玉簋奉上;呖呖嬌音,婉轉處眸光流動,暈生雙頰。
萬花叢中過的天子,今日卻于不意間輕忽了近在咫尺的紅顔。此時此刻,劉啓陛下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東殿另一頭,兀自樂個不停。
不遠處,可憐的窦绾辛辛苦苦好容易才夠到胖胖兔的短尾巴,沒料到胖兔子一個躍起,淩空九十度方位急轉,斜斜蹿出;竟生生從章武侯孫女的手掌心脫逃成功╮(╯﹏╰)╭
館陶翁主陳嬌對表姐的笨拙大加驚笑,沒心沒肺地在一旁歡呼雀躍,真搞不清她究竟是在鼓勵窦貴女抓捕,還是在給胖胖兔的逃命加油。
這廂,佳人沒能得到預期的回應,紫衣美女茫然失措,盈盈雙眸求助地轉向大内官。後者暗暗歎息,安撫地笑笑,示意紫服宮女先依禮退下。
整間宮室,或許隻有安坐君側的館陶長公主将這一切從頭看到底,沒錯過半分細節。冷眼在宮女發上戴的金步搖上一轉,皇姐了然于胸,不動聲色。
“陛下,酒多傷身,請……”長公主将一碗清蒸鴨往皇帝面前推了推,提醒大弟乘熱多吃菜,别光喝酒。
天子應和着回眸,舉箸一一嘗新。菜色都是劉啓吃慣了的,唯有玉簋裏盛的稻米羹引起了皇帝的興趣。天子舀一口慢慢品了,接着又取用一次:“嗯……清香可口!阿姊,此吳越之新稻乎?”
“非也。主君,此楚國稻。”長公主長袖掩口而笑:和我當初一樣哦!
“楚稻?”天子訝然:“未曾聞楚地出良稻焉?!”
發現一國之主的皇帝弟弟,在某方面和自己一樣的‘寡聞’,劉嫖公主笑得更歡:“陛下,楚國香稻乃楚王後親獻。”
“哦?!呵……”天子對小小一次‘顯拙’毫不介意,樂呵呵地說:“阿嬌喜稻米,此亦女侄嬌之幸也。”
長公主颔首,十分贊同。多一個選擇,總是好的;至少在這個經常發生天災的國度,能進一步保證寶貝女兒的稻米供應——吳、越、楚三地,總不可能同時起大災吧。
喝到一半,天子閑閑發問:“阿姊,楚王楚後近況何如?”
“天降大喜,自然安樂。”長公主一心二用,一半精力看‘姝兔賽跑’的新鮮,另一半則給弟弟大緻講了講楚王後來訪的概況。
皇帝飲安靜不語,似乎在聽,又似乎沒在聽。帶有薄繭的修長手指,沿條紋玉簋獸吞式耳的邊緣移動,一點一點;深沉的目光,則在玉簋正面凸雕的片狀獸首,還有獸首兩側的陰線夔紋上留戀,徘徊不已。
劉嫖殿下自覺今日開解了母親和弟弟之間的疙瘩,此時正神清氣爽、心情愉悅,不禁多說了幾句。當論及楚王後打算把前任楚王的王主嫁于人當偏房,口氣多少有些刻薄。
長公主并不完全相信劉禮夫人當時的說辭:世勳高門之家妻妾成群,子弟膝下一二十個孩子是常事。嫡庶貴賤、争寵奪愛之下,恐怕連父親異母的姐妹們都不會親近,更何況‘族姑’?一個曆史悠遠的大族,動則數百上千的分支,彼此能有多親密?
聽到後來,天子身子向後仰了仰,蔚然長歎:“一生一死,乃知交情。”
“一生一死,乃知交情;一生一死,……”長公主喃喃重複這八個字,徐徐點頭,越琢磨越覺得有深意。
将手收回随意地搭在玉帶上,皇帝漫不經心地轉而撫mo海珠表面。天子系的腰帶,主體是一闆闆白玉浮雕件,以絲縧和金環相連;每隻金環都綴有一顆拇指大的海珠;珠子圓潤飽滿,放出如夏夜月光般恬靜柔和的光華。
“卻之不恭啊,阿姊。納之又如何?姊之意……”劉啓陛下問得輕松,似乎這話題再惬意不過,可有可無。
“陛下,楚公主女弟,乃王室貴女,大漢王主。屈下遷就,實非長樂共處之道。”館陶一驚,暗暗皺眉,忙不疊表明态度。她太了解這個大弟;或者連皇帝自己都沒覺察到:每當天子有所計較時,都是用這樣貌似随意的口吻說話的。
“未必啊,未必!”天子搖了搖手臂。
“陛下!!”長公主非常非常不贊同地盯着弟弟:皇帝到底在想幹什麽?
“阿姊以爲,楚王一族所圖者何?”天子看着大姐,嘴角含笑,意味深長的譏笑。
劉嫖殿下不答,拒答,傻瓜才入套呢:她當然知道楚王後這番降格以求,絕不僅僅是爲了全什麽‘宗室之誼’。這位表姐雖然面上一直強調丈夫不知情,但實際上此事十有八九就是劉禮那老狐狸在背後出謀劃策。甚至年輕嬌弱的劉若,會腆着個大肚子親自登門,其後也必定别有深意。
這些長公主都知道,不過是不想往深裏探究就是了——主動權在手,任對方有萬千打算,一個‘不入局’就截斷了所有後招。何必再多慮?
天子斂了笑意,輕聲慢語。不是商量;是吩咐,是命令:“長公主,宜收納,莫推诿!”
劉嫖訝色乍現,瞠目結舌:她的長媳梁王主,可是他們姐弟共同的侄女,嫡親侄女啊!大弟難道對阿武,還是……
“爆得富貴,心有餘悸。”天子才不管長公主滿腦子浮想聯翩,拿起酒爵一飲而盡,氣勢如虹:“楚王之舉,輸誠也!”
獻納忠心的方式中,有一種叫‘聯姻’!楚王族這次的做法雖出人意料,在貴族世家中卻屢見不鮮,不過是這次的女孩有封号在身才顯得特别些罷了:豪門中的閨秀,并不都有當正妻的福分;尤其是庶女和旁支,經常被家族以這樣那樣的原因送出去于人做妾,以編織關系網。
求好結盟的最佳方式也是‘聯姻’!從此利益相通,守望相顧。楚王族是劉氏宗室,不可能送女兒進宮伺候天子,找異姓美女入宮又難以控制;退而求其次,求托于天子最親近的館陶長公主,再自然不過。
“《儀禮.士昏禮》曰:古者嫁女,必娣姪從之,謂乎‘媵’。上循禮制,下得美眷,阿姊何樂而不爲哉?!”天子轉着手裏的金爵,側頭笑問。對楚公主的那位胞妹,楚王後恐怕還真有幾分疼愛;否則劉戊留下如許多未婚女兒,憑什麽隻挑了名不見經傳的她推薦給長公主?作爲叛逆罪臣之後的空頭翁主,除送出去給匈奴和番的,能逃過孤苦終老的幾乎沒有。也隻有親姐姐劉嫖這樣如日中天的皇親豪門才敢接納,才能收留!
“一門兩王女,恐閨閣失和,家宅不甯矣!”館陶長公主秀眉深鎖,幽幽然吐苦水。兒子們當然該妻妾成群,好爲她添上數十孫兒孫女承歡膝下。至于生孫子的女人,良家、平民、商賈、甚至家徒四壁農戶人家的美貌女孩有的是,出資購買唾手可得,何必舍近求遠招惹這等麻煩?得罪幼弟不說,還後患無窮?
“行善舉,兼顧私恩,積厚德以載物。”天子湊近輕拍姐姐的手,半安慰半調侃:“盡力輸誠,甯社稷,報萬分!長公主當仁不當讓。”
言盡于此,天子再不多話,遙遙向侄女招手。他不急——姐姐是聰明人,自己的意思既然出口了,給點時間,皇姐總會想通。
陳嬌看見舅舅召喚,跳跳蹦蹦跑回來,一頭滾進皇帝懷裏抓着燕服的胸口直喊肚子痛,險險把一桌子新菜又踢翻了^_^。手舞足蹈間,小女孩的袖子裏滑出一物,正落在天子手邊。
劉啓陛下随手撿起,是蜻蜓,一隻草編的蜻蜓:“阿嬌,此物何來?”這麽幼稚的手藝做工,怎麽會在堂堂館陶翁主身邊出現?不會是長姐爲女兒準備的玩具,更不可能是親戚的禮物——送不出手的啦。
“咦?”陳嬌這才發現物件掉了,趕緊拿回來擱袖子裏放好:“阿大,此二母之物。二母今晨遺忘嬌處。”
‘皇後?’天子這下更奇怪了:發妻薄皇後溫柔貞靜,行爲舉止極重禮儀,唯恐有失皇家體統,怎麽會随身帶個玩具?而且還是上不了台面的粗陋玩意兒。
“啊!阿大,阿大……看!”陳嬌可不管這些,抓住皇帝舅舅的大袖一通猛扯,彪呼呼打斷天子的思路。小手指向:窦绾千辛萬苦,總算追到逮住了胖胖兔,那廂死死抱緊再不松手。慘……慘勝啊!長樂宮裏,以‘儀表整潔、循規蹈矩’聞名的窦小淑女,現在是發散衣歪滿頭大汗,形象敗壞狼狽不堪。
陳嬌拉了大舅不足,又去拖母親,卻發現自家阿母全然心不在焉,正不知喃喃低吟着什麽:“阿大,阿大,阿母言甚?”
天子一樂,把阿嬌抱坐膝上,讓侄女跟着一句句念:“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态。”
“何謂‘交情’‘交态’?”嬌翁主不明所以,滿臉問号。
揉揉幼嫩的小臉,天子囑咐小侄女先背,意思以後自然會懂。陳嬌眨眨眼,聽話地照做:“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态。”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浮一沒,交情乃出。”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浮一沒,交情乃出。”
“德義在前,用兵在後……敗軍之将,不可言勇;亡國之臣,不可言智”
“……敗軍之将,不可言勇;亡國之臣,不可言智”
舅甥兩一問一答,‘教’‘學’相長,和樂融融。這當口,首席大内官近前禀報:“啓奏陛下,皇長子谒見皇太後,正于殿外求見!”
‘阿榮又來向祖母請安了,真是聰明的孩子啊!’一抹贊賞在眼中閃過,天子甚至都沒問劉嫖一聲,抱起阿嬌就向窦太後的内寝宮室走去。劉啓陛下很笃定:凡他所想,最後,都能如願。
皇帝的預想完全實現!!黃昏時分,當陳須兄弟入宮向祖母和母親問安時,館陶長公主在偏殿将兩個兒子留下,對以後的長公主府邸家事做預先叮囑:“阿須,婚姻雖父母之命,日後顯妻貴媵共居,汝宜善處之!”
“媵?貴媵?!”陳須被吓到。不是娶妻嗎,怎麽又添上一個‘媵’?如今,還有人娶妻随媵的?還是‘貴’媵?真矛盾,既‘貴’,爲何不做正妻?
“吾兒有福。貴媵者,楚王主劉戊之女,和親楚公主女弟也。”長公主淡淡的,出口的信息卻是一條比一條勁爆。
這下非但陳須,連膽大包天的陳碩都給吓住了——反王呐,而且是反王中的首惡劉戊啊!幹麽要他的女兒?
似乎嫌把兒子吓得還不夠,長公主火上潑油:“昏禮之後,汝與妻妾,四人當以和爲貴,……”
“妾?……四人?!”堂邑侯世子眼睛瞪到滾圓!妾,還有妾??這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哈哈,啊,哈哈哈……”陳碩是最先明白過來的,指着大哥很沒兄弟愛地狂笑,幾乎笑到撐不住打跌。
冷冷看着自以爲事不關己,樂不可支的幼子,館陶長公主涼涼扔出一句:“碩,‘幼姜’之歸汝,雖屈居妾位,然不可慢待。”
“啊?呀……咳咳!”陳二公子歡笑化成苦笑,不可思議地望着母親:怎麽這裏還有他的事?妾?他連妻都沒定呢,就有妾了?幼姜又是哪位?!
長公主沒有再理睬兩個兒子,别過臉隻怔怔盯住手中的玉器,再不發一言。重環扭絲瑗是從商周傳下的古物,悠遠的時光和神秘的傳說爲這枚同心瑷增加無盡内蘊,寶光流轉間似能收人魂魄。
遲疑良久,玉瑷到底沒能送出。長公主手執寶玉,神思迷離,喜怒無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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