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4往事隻堪哀



長樂宮深,曲徑通幽……

逶迤徐進,尹長公主默默地走着。二塊碎金,早早打發走了引路的小黃門。她,用不上這個——縱橫苑圃的長樂宮道,即使閉上眼睛,她也不會走錯半步。

慢慢走,就好;不用着急……

如今的長信宮,沒人等候着她,更沒人期望着她。去了,也進不去,門口略站一站就離開。所以,盡竟可以慢慢地、慢慢地……走。

寒冬的宮苑枯槁冷寂,無風無景。但在一雙熟悉的眸子中,依然萬般情緻、心牽魂授。往昔歲月的點點滴滴和悄然流逝的光陰一起,千絲萬縷地凝入眼前的一木、一瓦、一石,牽起無數記憶的片段……靜候故人來。

“阿母,阿母!”清脆甜美的呼喚傳來,熟悉至極。

尹長公主驚異地回身,隻見自己的女兒從遠處奔來。青春姣好的面容紅潮湧動,明豔逼人。

“阿朵?”做母親的詫然。不是讓女兒推說有恙,怎麽還是跟來了?

“阿母,女兒來此陪伴阿母,守護阿母!”跑急了,美麗的少女微喘,笑着回答。生氣勃勃的小臉,自信滿滿。

“阿朵……”尹長公主眼角有些濕潤,拉起女兒的手暖在自己手心——這麽寒冷的天氣,跟來看冷眼聽冷語。她的阿朵,是善良貼心的好孩子!

“阿母,走!”深吸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氣,小美人攙上母親的臂膀,擡頭闊步往長信宮而去。

························

梅樹林,一株低矮的老紅梅外表特異突兀。嶙峋扭曲的樹幹,加上光秃秃枝桠上片片似烙似嵌的鮮紅花朵,引人注目。

老樹下,館陶翁主陳嬌向窦表姐攤開手,掌心裏一柄軟鞭烏黑油亮:“呶,試試……”

窦绾猶豫地接過,按表妹剛才教的拿住兩頭彈一下,往樹幹上抽去……本應向前的長鞭,很詭異地在半空突然轉向,低飛着掃向窦貴女身側:‘咻——’

“呀!”眼見不好,皇子劉彘猛低頭,險險避過額頭挂彩的厄運。不過,顧得了皮肉,就沒能顧上發型。兩邊的包包頭被刮散一隻,懸在耳後晃啊晃——滑稽可觀^_^

“啊……哎!”平度公主和館陶翁主兩個眼疾動作快,見勢不妙,雛凰東南飛。鞭梢堪堪擦着曲裾外沿掠過,勾斷錦緞上好幾處絲線。

隻有胡亥,不虧是大自然界用數十萬年優勝劣汰出的跑跳高手,在完全沒助跑的前提下竟能就地淩空而起,一蹦三尺!輕松地、優雅地躲過了飛來橫鞭——連根兔毛都沒掉(^o^)/~

衆人中最呱噪的,反倒是那群根本不在鞭子有效半徑裏的侍從們,大呼小叫一驚一乍的。若有經過的路人聽到這般動靜,多半會懷疑青天白日出命案了。

“阿绾!!”三個孩子對窦表姐一齊吼!!!窦貴女羞愧萬端地含胸、垂頭,面頰漲得通紅:唔,丢臉,大家都很快學會,就自己老出岔子。

陳嬌象個小大人似的沖表姐搖搖頭聳聳肩,做無可奈何狀,百思不得其解:聰明的阿绾,能幹的阿绾!刺繡、縫衣、烹饪、打掃……樣樣一教就會,一做就好。怎麽就玩不轉一根簡簡單單的軟鞭?甩甩鞭子……很難嗎?沒覺得啊!

“我來!”十皇子話音未落,窦绾趕緊将軟鞭奉上。劉彘虛晃着試了試,沒幾下就悟到了使長鞭的要點。遠攻近擊,左甩右揮,沒一會兒運用自如。

“阿彘,阿彘。上,上方!紅花!”平度小公主指了樹冠梢頭的紅梅花兒大叫。

劉彘長鞭所及,鮮紅的花朵支離破碎,凋殘随風,一片片零落……泥埃,和地上的枯枝塵土混作一處。

胡亥興奮極了,如影随形地跟在小劉彘腳邊,邊跳邊撿食梅花骨朵——胖兔子夥食太優,好東西吃到撐住倒胃?!最近急需弄點野味來調劑調劑胃口^_^

嚼一路,吐一路,踩一路,胖胖兔大搖大擺胡吃亂噴,其浪費程度簡直和某種臭名昭著齧齒類哺乳動物有一拼!

可憐的老梅終于不堪蹂躏,哀哀然東倒西歪,萎靡于地,令人慘不忍睹。不曉得能不能有命挨到春回大地的那天。

花掉光了!沒得玩了!

興興頭的劉彘橫眉,狠狠踹了梅樹幾腳。轉身眼珠一轉,十皇子立刻盯上不遠處的一樹淺紅色梅花,搖着長鞭踱過去。

‘啪!’新一輪遊戲開始!

長鞭卷起層層淺紅色的雨霧,四散飛濺。胡亥樂瘋了,追着落花橫沖直撞,一趟趟奔忙。

“折枝,折枝!”見這株根深枝茂,嬌翁主忙着給阿彘表哥出主意。把主幹先砍掉幾根,然後抽起來就省力啦。幾個年輕宦官聞言,立馬捋胳膊挽袖子,又拉又拽。

“彼處,東!東!”平度公主跳着腳指揮。樹木靠東邊的部分長勢最好,枝幹也最多,是關鍵要害。

大約覺得适才失了面子,窦貴女積極地獻計獻策:“劍,取劍斬之。”

“對,劍,劍!”陳嬌和平度大爲點頭,劉彘也往随侍中看去。内侍們無言地相互望望,他們這樣的閹人哪有資格用劍?‘佩劍’是貴族和士子的權利!

正尴尬間,梁女帶了一隊手提懷抱的侍從,往這裏過來。押後的,赫然是大熟人窦詹事。

“婢女見過皇子、公主、翁主、侯孫。”梁女官屈身,向三個小孩子行禮,恭恭敬敬地禀報:“太史令入宮禀今上及皇太後,夜戌時大寒大雪。長公主命婢女前來伺候諸貴人及早回宮。”

“哦……”小家夥們馬馬虎虎應了。戌時……還早得很哪,不急啊不急!繼續玩,繼續玩!

梁女婉約一笑,領着來人和原先那些合成一處,靜候一旁——懷裏的包袱打開,食盒依然提着,裘皮大氅和熱湯熱食随時待命。

胖胖兔吃夠了,蹦蹦跶跶溜到窦大人面前,咬住袍腳蹭啊蹭,撒嬌,要抱!窦詹事平日負責相關窦太後的一應事務,所以和長信宮上上下下的人物和……動物……都要好得很O(∩_∩)O~

倏忽,劉彘竄起來,沖在場唯一的官員撲去:“劍!劍!!”兩把長的,兩把短的,一共四柄寶劍,可不正穩穩挂在窦詹事的腰帶上嘛。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呀!

劉若的丈夫護住佩劍,溫聲詢問:“皇子可會使劍?”

“會!會!!”小劉彘臉不紅、心不跳,說的好像跟真的一樣。

窦詹事想了想,最後隻解下兩把短的遞去。十皇子拔劍出鞘,掂了掂再瞅瞅梅林,笑得分外燦爛。

至此,梅事休!

劍光鞭影,生拉硬拽,原本一樹淺紅片刻功夫就隻餘下一截傷痕累累的樹幹,可憐巴巴地杵在那兒,看起來甚至比老紅梅還慘!

這顆完了,還有下一顆!紅的膩了,還有白的!!侍從宮人們的簇擁下,四個小孩東砍西抽,轉戰南北,玩得不亦樂乎。

梅園裏,回蕩的全是天家孩子們的歡呼和笑叫,還有随侍宮娥内官的喝彩和加油!這一刻,十二月徹骨冰冷的冬似乎也感染到人間的熱情和歡樂,褪去幾絲寒冷,添上幾縷暖意。

窦詹事彎腰撈起胡亥,輕撫胖胖兔頭背上豐潤的毛,笑意融融:‘深紅,淺紅,淡黃,雪白,梅林占地廣大,百十植株盡收天下名品,足夠讓皇家的孩子們消遣上一冬加個初春了吧!真好……’

························

“停……住手,住手!”兩個女子邊高喊邊急急奔來。遠遠望去,衣帶飛飄,裾擺翻滾,玉佩淩亂。

等來人氣喘籲籲地停到面前,衆人這才看清:是兩個衣着華貴的美人。一長一少,姿容明麗,氣質不凡,貌似……母女?

仕女們的裝束打扮,是絕不适合劇烈運動的。一番奔跑之下,兩位麗人碧玉簪斜,襪刬金钗溜。

年長的貴婦來不及打理妝容、扶正玉簪,就急忙忙惶惶然四顧……美婦人哀戚戚地幾乎軟倒。淚珠如脫了線的珍珠,順着皎潔的面龐一串串滾落。垂胡袖掩口處,泣不……成聲。

“阿母,阿母!阿母!!”少女急急攙扶住母親下滑的身體,臉上驚怒交加,看衆人的眼神似乎他們全是入寇的盜匪,萬惡不赦之徒!

“爾等賊人,竟敢毀皇家花苑!!不懼王法乎?”小佳人氣急敗壞的語氣破壞了原本甜美的嗓音,而義正言辭的口吻更讓與聞者皆有啼笑皆非之感。

‘王法??’‘賊人?!!’幾個小貴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大家眼神裏的意思很一緻:宮裏,溜進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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