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外面在下雪,下大雪。不過,人在室内是一點都感覺不到。這幾間房間,位處整片建築群的中部,是長信宮裏保暖最好的宮室。
房間裏很暖,有點太暖和了,以至于被子都有些蓋不住。空氣裏全是淡淡的松木清香——長信宮獨有的氣息。
“噫……”在榻上翻個身,被子拉到下巴。榻上墊得厚實,身上絲被柔軟,可就是——睡不着!
再翻個身,懷裏的被子揉成一團——還是,不行,睡不着啊。
“呼,呼呼!”十皇子一個骨碌坐起來,撓頭:第一次在祖母居宮留宿,在這大漢最奢華宮殿最舒适的宮室裏,他爲什麽會失眠?
其實,十皇子心裏很明白原因:沒人陪,他就睡不着(⊙o⊙)!
皇子劉彘從小是跟着奶媽睡的。現在乳娘在漪蘭殿,沒有熟悉的體溫和呼吸聲他不習慣了睡不着了——就這麽簡單。
當然,這理由他打死也不會承認——丢不起那個臉。
大漢的十皇子在睡前就全面打探過:平度是獨睡的,嬌嬌表妹是自個兒睡的,窦表姐也是一個人睡的。他才不要被大夥兒笑話是個怕黑的膽小鬼——他劉彘,可是堂堂男子漢,是大漢皇帝的兒子啊!
可是死要面子的結果,就是:活受罪!明明困得要死,可就是無論如何都睡不着。好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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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動靜?
劉彘一驚,從榻上跳起來,扒在門縫上往外瞧:一個拖着長發的矮小身形,飄飄忽忽在他門口走過。
瞪圓眼:這是什麽?
十皇子全身寒毛無法自制地豎起來,腦袋裏立刻浮現出王美人、乳娘、以及老宮人講過的那些誘人又吓人的故事,關于那個詭異黑暗卻惑魅無比的神怪世界中的種種:山鬼、狐妖、鬼魅……
手捂住嘴,緊緊的。
都怪太後祖母,說冬天燒火人多了氣悶,禁室這塊都沒安排幾個人手。乳母說,人多的地方陽氣重陰氣輕,那些暗黑生物不敢出來的。可現在……
不滿……不滿!
一個灰色圓球滾出來,悄無聲息地緊随其後。
‘啊?一個不夠,還有精怪?’小男孩好緊張……緊張……
“啊……啊啊……趨,返。”小身影轉身,低壓的聲音。
十皇子腳都有些抖了。天啊,鬼還說話?人話?什麽話?
長發揮揮手,甩甩袖子:“胡亥,胡亥,回去!”
灰色球往後退兩步,站定。劉彘站直:這聲音他熟,是阿嬌啦!吓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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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意識一下降,好奇心立刻上浮!這麽晚了,阿嬌不乖乖睡覺,亂跑幹嘛啊?
十皇子慢慢推開門,小心翼翼——長信宮的木器就是質量好,開個門半點聲音也沒有。不像母親的殿宇,好多門窗動一動都‘嘎吱嘎吱’的。
踮着腳尖跟上去。嘿嘿,果然不出所料,走廊裏的唯二的兩個内官,早不知夢到天南還是海北去了。
既然是人不是鬼怪,而且還是熟人,劉皇子還有什麽理由不跟上去呢?阿嬌則對自己後面多了一條小尾巴毫無所覺,一路哈氣連天、搖搖晃晃走着。
走廊很快到了盡頭,館陶翁主眼也不睜地往右一拐,進入一條小通道。
‘嗯,走得利索。看來阿嬌的确沒受傷。很好很好!’十皇子精神頭來了,東張西望。噫?小道?自己以前怎麽沒發現這裏有一條小道?
跨上幾個寬矮的台階,又走了十幾步,陳嬌停在一扇門前,拉開,一頭撞了進去。彘皇子立刻腳跟腳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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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很大,内裏莊重雍容、清貴無比,兩支金樹高燈托起十多個火苗,照亮宮室。
“阿嬌?”低沉的聲音從室中心的高榻上悠悠然傳來。
小尾巴立刻傻眼:祖,祖母?
“大母,大母呢……”嬌嬌翁主幾乎是閉着眼睛走向大榻,一跳,正确無比地滾進厚厚的床褥——熟門熟路哇。
‘祖母好可怕,會不會被罵道抽頭’劉彘皇子本能地掉頭想溜。又立定:祖母看不見,所以不知道自己在這裏,不用害怕啦!
環住太後祖母的脖子,小陳嬌嘟嘟哝哝,大大的哈欠:“大母,大母呐。嬌嬌困哦……”
“嬌,”窦太後摟緊孫女,先按慣例從頭到腳摸撫一遍,溫言:“襪,着襪”這孩子老忘記穿襪子。
“襪襪,”阿嬌含含糊糊應着,在祖母懷裏拱拱,找個最舒服的姿勢埋頭睡覺。
窦太後右手在阿嬌身上有節奏的輕拍,柔柔呢喃,吟唱古老的詩謠:“綢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綢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綢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趙地的方言艱澀難懂,但現在聽來卻是好聽極了。
燈燭掩映下,窦太後花白的頭發垂下來,閃出類似白銀素雪的光澤。滿是皺紋的面龐是那麽的慈藹。
劉彘呆呆立在榻前,如墜迷霧。這真是那個冷素寡淡,高不可攀的皇太後祖母嗎?
“綢缪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綢缪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輕柔悅耳的歌謠,阿嬌細細的呼吸,燭芯閃閃的跳動,宮室裏的一切是那麽平靜、祥和;讓人不願離開,隻想融入其内。
可不可以不回去?一個人睡好孤單,好可憐啊!榻那麽大,阿嬌那麽小,加上一個他不會擠不下吧?
挨邊溜沿地靠上去。祖母看不見,阿嬌睡着了,絕不會發現的。
掀開被子一角,出溜鑽進去,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阿嬌沒動靜,睡得真沉。
祖母還在唱兒歌,好像換了一首:“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聊且,遠條且……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聊且,遠條且。”
手試着伸一下,碰到……阿嬌的腰?腿?
夢中的陳嬌不滿地蹬蹬腿。
趕緊收手,劉彘皇子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好一會子都不敢動彈。
祖母這裏的被褥沒熏香——但帶着股晴天陽光下才能聞到的清新氣息。阿嬌也不用香料,頭發上衣服上都不用。
一點點湊過去,小男孩的手攀上女娃的腰背。甜甜的,清清的,真好聞。
“椒聊之實,蕃衍盈掬。彼其之子,碩大且笃。椒聊且,遠條且……椒聊之實,蕃衍盈掬。彼其之子,碩大且笃。椒聊且,遠條且。”
耳邊歌謠,鼻尖淺馨,劉彘的眼皮越來越重:明早早點起來,就不會被發現。阿嬌很貪睡的,一定能起得比她早。
“……椒聊之實,蕃衍盈掬。彼其之子,碩大且笃。椒聊且,遠條且。”宮室裏,詩謠低回慢吟,慢慢走向結尾。
孩子們的鼻息聲,漸漸顯現。
窦太後的手撫過阿嬌的粉頰烏發,然後向外移去……不出意料,摸到一顆小腦袋瓜。
老祖母的食指在小家夥的後腦勺上輕點,暗暗笑:臭小子,欺負祖母看不見?以爲不出聲就不會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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