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的冬季漫長而枯燥的。
除了新年和偶爾發生的娶嫁喜事,人們大多隻能縮着脖子貓在室内,挨過一個又一個晝短夜長的日子。不過,那是平民莊戶的活法。權貴世家之類的有錢人則完全不同——寒冷和風雪,從來擋不住富貴閑人們的‘雅興’!
下雪賞雪,開梅問梅。實在不行,問親、訪友、飲宴、會餐……有的是理由,有的是名頭。總之,對大漢的貴人們而言,‘冬季’是一年中名正言順的遊樂季——春天要播種;秋天要收割;夏天又太熱了;就冬天什麽都合适。
長安城的權貴聚居區,人喧鬧馬嘶鳴,車輪滾滾,熱鬧非凡。
一座高敞的華麗深院前,衣着華麗、儀态有度的男子在護衛和侍從的簇擁下走下車駕,伫立四顧,許久沉默。相形于相鄰各府的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自己面前這座空曠安靜的府門,顯得尤其突兀。
男子肅然。回憶往昔:即便在亡父遭先帝責難的那些艱難歲月,家門似乎也不曾如此冷清;更别說妻子在時,人流如潮水的鼎盛局面了。一切,盡往矣了嗎?
正沉思間,陳信自門内奔出,見到父親立刻深施一禮,喚了聲:“阿父。”
“吾兒,”見到長子,堂邑侯陳午的神色趨于溫和,伸出臂膀由兒子攙扶着,一起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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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溫暖如春,溫酒和火盆是早就備好了的。
陳信扶父親坐下,遞上熱面巾和漱口水親自服侍淨面和洗漱,再喚來侍女解去堂邑侯外穿的大衣服和佩绶,換上燕居的輕便袍子。
“阿父,姑母之意如何?”陳信一邊幫着父親理順袍子上的皺褶,一邊滿含希望地問。
聽到問話,堂邑侯才緩和過來的神色陰郁再現:“一無所成,一無所成。”
‘噔!’手裏的金爵重重落在小方案上,陳午氣息不複平靜:“城陽王後!”
“姑母……如此決絕?”陳信一愣。他是真沒想到城陽國的姑媽會這麽絕然。好歹父親都是她的弟弟,親自上門請求,哪能一件都不答應呢?這也,……
“阿父,姑母言何?”陳長子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的态度。
“陳王後推脫少子年幼!不宜早娶。”陳午想到大姐當時說話的神态,就怒意沖沖。
什麽年幼?明明是推脫。長姐家最小的兒子和陳碩差不多年紀。如今定下婚事,化個兩年時間準備準備,然後正式迎娶,不就正好了?說白了:大姐就是不肯,她不要少兒。
‘如果這次提出的人選是阿嬌而不是少兒,尊貴的異母姐姐會怎麽反映?’堂邑侯憤憤不平地展開聯想。别說是當小兒媳婦了,一準許給王太子當太子妃,還非當場交換信物不可!
惱怒的火苗跳躍,但瞬間黯然:阿嬌的婚事,哪會由得他做主?依兩宮對那孩子的寵愛程度,他這個父親恐怕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
‘看看陳須的婚事,一娶三個,其中兩個都是親王生的王主!簡直是大漢開國以來從沒有過的盛舉。’陳侯爵是越想越不是滋味,嘴裏全是苦的:可從頭到底,有誰問過他這做父親的一句沒有?就窦太後母女和劉家人内部商量商量就成了——搞清楚沒有,娶妻的可是陳家的兒子啊?!!
“姑母嫌少兒爲庶出……”陳信沒留意父親的神情,獨自傷感。他一開始就擔心這個,但總念着這次議的又不是城陽王太子的婚事,幼子娶妻應該沒那麽多顧忌——好歹姑媽總是陳家人吧,祖父隻留下這兩個嫡出的姐弟。可沒想到……
“少兒身爲侯女,有何可慮?阿信,無需多憂。”陳午強打精神,信誓旦旦地向兒子打包票。不管怎麽講,少兒都是他堂堂侯爵的女兒,即使是庶出,憑堂邑侯府的門第和豐厚的嫁妝,還愁沒有好親事?
“至于城陽少王子,……”堂邑侯在那裏酸溜溜地叨叨:“少好!長,未必佳!”
“阿父……”陳信卻沒父親那麽有信心。如果連同出‘陳氏’,身爲一國王後的姑媽都不肯接納少兒做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兒媳,還能指望給妹妹找到什麽好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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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少兒還小,還有機會。
整整心态,陳信關切地繼續問:“如此,請托一事?”
堂邑侯面沉如水:“城陽王後曰:婦道女流之輩,不問軍國之事。”
這個推辭比前一個更直接更無忌。大漢立國以來,或者什麽都缺,但絕不缺女子幹政。往大處說是呂後的前鑒,世家中夫人、太夫人幹涉公務的,更是比比皆是。
陳信一皺眉:如果城陽姑媽袖手旁觀,不肯幫忙周旋,父親這個族長的日子就更艱難了。
本來自嫡母館陶長公主抱着阿嬌妹妹進宮長住,不肯再見父親的面之後,父親在家族在朝野已威望大減。這回那麽多地方官的空額,如果父親不能給陳家弄到哪怕一兩個,還有什麽臉繼續擔任族長。
一族之長,是有義務的;哪能在其位而不謀其政?陳氏子弟對父親本已諸多不滿,這回薦官再一無所成,非鬧起來不可。
“阿父,若請大母出面,能否說服姑母?”陳信掂量着提了個建議。
“不成,不成。”堂邑侯陳午連連搖頭。
母親不是大姐的生母,隻是繼母;對這個顯赫的前妻女兒半點影響力都沒有。最明顯的證據就是:自父親去世後,大姐再沒回過娘家。即使入京,也不來。
望着長子困惑的面容,堂邑侯不知道如何說明。其實簡單的繼母繼女情結還是好的。陳王後和繼夫人之間的問題遠沒有這麽簡單。
陳王後對自己母系的高貴出身極爲自豪,再加上五歲爲城陽王太子妃,十歲不到成爲一國王後,在大漢是僅次于皇後的貴婦了。所以,當這對繼母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輩分的高低和爵位的尊卑是相反的——這簡直太要命!
城陽王後對父親娶個小官吏的女兒當續弦非常不滿,認爲門不當戶不對,有礙陳氏興旺。而繼夫人則自持生了老堂邑侯唯一的嫡子,半點不肯服輸。這對繼母女的關系……不談也罷。
“遭拒之事,莫告之大母!”陳午擺擺手告誡兒子。
陳信連忙點頭。他當然不會告訴祖母讓老人家擔憂;雖然他一直覺得,祖母并不太在意妹妹的。
看着火盆裏半紅的木炭,陳午心裏不免感慨:現在就感覺得到母系無人的窘迫了。如果繼夫人的門第高,現在他就不用獨獨指望一個出嫁的姐姐。長子陳信出色可心,但畢竟年輕沒有經驗,也沒有門路人脈。如果,如果陳老陳梁父子還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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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邑侯帶着一對兒女向母親請安。繼夫人受了,傳令開飯。
吃到一半,繼夫人挑起小碟裏的鹹菜看看,皺皺眉又放回去。将箸一扔:“阿午,綠蔬,無綠蔬!”的确,祖孫三人的餐案上,全是肉食和鹹菜類,不見一絲綠色。
“阿母……”堂邑侯有些不忍,更有些愧疚。肉食和鹹菜腌菜的,幾個月下來,的确不好受。
“葑菁,苋……”繼夫人神往地回憶往昔那些綠色的冬季……蔬菜不斷的好時光!
“大兄,秋冬亦存綠蔬?”少兒很好奇,仰頭問哥哥。綠葉菜難道不是隻有春夏才有嗎?
“少兒,食無語。”陳信眼神異常複雜地看着天真的妹妹。
“哦,”小姑娘撅撅嘴,老老實實埋頭吃粟米羹,心裏不服氣得很:總是這樣。明明是大人們先在進餐的時候說話的,這麽到她這裏就不行了?
堂邑侯黯然。是啊,以前堂邑侯府邸的冬季,新鮮蔬菜可是源源不斷的——因爲館陶長公主。
骊山的溫泉,非但供皇家休養泡澡,也爲長安的皇宮提供反季節蔬菜。
骊山皇莊的農官和農人利用地熱和燃料,絞盡腦汁不計代價地爲長安禁宮培植綠色菜蔬。數量,自然是極少的。除了帝後,宮内也是先緊着皇子皇女食用,‘夫人’之下的後宮貴婦平常連見都無緣一見。
自館陶公主嫁入堂邑侯府,宮裏就開始給陳家供應一份了。陳須和陳碩出生後,份額數量見長。沾着公主主母的光,這些年來陳氏竟也習慣了綠色的冬天——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改,所以才有今天的抱怨。
“長公主府,阿須阿碩居處,必有。”繼夫人舔舔嘴唇,不知道是想念綠葉菜,還是在想念兩個嫡孫。
轉頭,老太太向兒子提議:“午兒,派人往長公主府一趟……”
“阿母!”堂邑侯臉都紅了,幾乎立時跳起來。向小輩張口讨要吃食,是多麽丢臉的事啊!母親是怎麽想到的?
“啊?嗯……啊!”繼夫人瞄瞄怒不可遏的兒子,不解也不滿。做祖母的問孫子要些小菜,有什麽打緊?
“阿母,若二子有心,自會送來。何須張口?”目睹母親的失望,陳午洩氣似地歪在席上,無奈又難受:稍微有點孝心,難道不知道派人悄悄送來嗎?兩個隻知有母不知有父的‘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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