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嬌,記得否?”長公主對懷中的愛女,循循善誘。
“哦!知之,知之。”小阿嬌笑嘻嘻地,虛心受教。
梁女再一次踏入長信宮時,見到的就是長公主擁着女兒諄諄教誨的溫馨畫面。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棂上裱糊的絲紗,照在母女兩身上,和煦安詳。
“婢女晉見長公主、翁主。”梁女伏地行禮,一舉一動完全循規蹈矩。
“免禮!”劉公主微笑。
“梁,梁……”陳嬌認出了梁女官,拍着小手叫。
梁女羞澀地笑了——漂亮可愛的孩子啊,不枉費她跌傷受寒,在床上病了一場。
長公主:“梁,汝可痊愈?”
梁女躬身,恭恭敬敬地:“托長公主洪福,婢女已然無礙!”
劉嫖長公主向遠處伺立的宮娥示意。不多一會兒,一隻大托盤就被端到梁女面前,上面擺滿了金坨,黃橙橙晃花人的眼。
梁女官沒有接,向後退了半步,輕輕搖頭。
“嫌少?”長公主挑眉,細看對方。
“否!”梁女官急忙否認。賞賜,已經太多太多了!
自梅林那日後,病床上的她已從皇太後、長公主、天子處領到了好多獎賞。她的女官位升了!搬進了更大更豪華的居室!名下,有兩個宮女和四個宮婢專門伺候,再不用沾手任何粗活。
不單這些,窦詹事和齊王主夫婦,後宮的賈夫人程夫人王美人等也相繼送來了賞物,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宗室貴戚。到她能起床,收到的高檔衣料、簪環首飾、黃金絲帛已比她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了。如果再拿,就太貪心了!
梁女惴惴不安地解釋,唯恐被誤認爲不識好歹:“婢女所爲皆份内,實不敢當長公主如此厚賞。”
凝神注視梁女的面龐良久良久,長公主舒緩了神色,溫語叮囑:“論功行賞,汝應得。”
低頭,小巧的下颚抵住陳嬌翁主的額頭,劉皇姐把女兒擁緊:“區區黃金,無須挂懷,收下。”
·
小黃門進來,行禮:“啓禀長公主,今上召翁主往宣室殿。”長公主點頭,派人取來外衣風帽給女兒打扮停當。
臨出門,吳女習慣性地上前,中途卻被長公主阻止:“不。梁女!”
梁女官喜出望外,走過去挽住阿嬌的手,引着館陶翁主向外走。留在背後的,是宮中衆人嫉妒、羨慕、寬容或者敵意的目光。
梁女知道:到這一刻,她被正式接納爲皇太後長公主的親信。作爲宮女,她熬出頭了!
············
未央宮宣室殿。
空氣中,隐隐約約浮動着杏花淡淡的幽香,和貴女身上珍貴香料溢出的芬芳一樣,令人浮想聯翩。
東廂,天子的女兒們穿着相同色彩、相同紋飾、相同款式的大漢公主禮服,按年齡長幼坐成一條直線,有如一長排倒扣的……花朵。
公主們大多是第一次進入宣室殿,對這座久仰大名的漢國政治中心既存有好奇、又胸懷畏懼。一群女孩子,多少都有些戰戰兢兢。
高高的禦座上,大漢天子全套冕冠冕服。區區十二串旒珠組成的短短珠簾,象一道觸天及地的隔斷,阻礙在父女之間。
“諸皇漢公主……”父皇的聲音,在下面女兒們聽來,如同出自雲端。
公主們叩首:“父皇。”
“列祖列宗護佑,諸王之亂平息。今四海安定,皇太後體恤仁慈,拟複‘上巳’之慶。”天子很愉快:“吾女若有所求,盡可明言。”
啊?!女孩子們都坐直了身子,面露異色——此情此景,和兩天前的長樂宮神仙殿,何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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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父皇并非戲言後,大多數公主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表妹阿嬌在哪裏?
父皇左邊……沒有!
父皇右邊……也沒有!
窗下……沒有!
門邊……也沒有!
哦,還有屏風,屏風後面……有嗎?……哎呀,擋住了,看不見啊。
天子對女兒們的反應莫名其妙。她們在幹什麽?尤其是内史和南宮兩個,東張西望個什麽勁兒啊?
“吾女,莫非不願複上巳節慶?”天子撚須問。
公主們如夢方醒,連忙拜伏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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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老規矩,從長到幼,一一訴請:
……
“鳳玉佩。”近半的公主和石公主平度公主一樣,稍事猶豫,還是隻提出一個要求。
……
“瑞獸大銅鏡,六搏玉子棋。”小部分公主進一步,退半步。
……
陽信公主:“萱紋玉珏。”
‘機會難得,機會再難的!’南宮公主偷偷向上瞅:可珠簾搖曳下,天子的五官都看不清楚,更别說表情了。
王美人的二女兒心一橫:“鳳頭金钗,海珠手钏,白玉璧……”
說了三樣,還想再要。陽信大公主刻意兩聲咳嗽:“咳,咳!”
南宮公主見姐姐面色不善,不情不願閉嘴。
……
内史公主一直在觀察,觀察她至高無上的父親。
大漢皇帝陛下坐得筆直,至始至終連晃都不晃一下;隻有冠上的十二串旒珠,在微微顫動。
眨眨眼,吸口氣,内史公主咬字清晰地陳述:“瑞獸大銅鏡,六搏玉子棋。十二品胭脂,碧玉帶。鳳頭金钗,海珠手钏。蛟龍帶鈎,沖牙。”有重複,也有新的。
……
安靜,宮殿裏很安靜。
下一位輪到的公主楞在了當場,都忘記說話了。
大概意識到尴尬,栗夫人的小女兒嗫嚅:“父皇曾限制數額?呃,……父皇未曾言及‘隻可取一,不可重複’?呃,……呐……”
“皇太子同胞女弟,果然不同凡響。”天子好像不認識似的凝視内史公主好一陣,淡淡平平說一句,随即再不看她一眼。
……
這算是誇獎嗎?
沒人能肯定!但内史之後的公主們,個個噤若寒蟬,沒人敢要第二樣。
·
女兒們說完了,天子轉頭問禦前大内官:“阿嬌何在?”
内官躬身:“禀陛下,館陶翁主在書閣。”
正說着,梁女攙了陳嬌,從天子右後側的圓形小門裏出來。殿内衆人一時表情各異,其中以内史公主的最爲精彩。
“阿嬌,……”天子張開手臂等着。
嬌嬌翁主放開梁女官,象一支箭一樣沖過去,直直投向大舅舅的懷抱:“阿大!”
“阿嬌,哦,呵……”天子被撞得一陣搖晃,頭上的冠冕珠簾亂顫:“‘上巳節’日近,阿嬌可有所求?”
‘又是上巳節。哎呀,怎麽表姐們又聚在一起?’陳嬌皺皺小翹鼻,興趣缺缺。眼珠一轉,館陶翁主親親熱熱黏上皇帝舅舅,俏語甜甜蜜蜜:“有,有,嬌嬌所求者多多!”
南宮那邊有幾個呼吸發緊,略帶急促;内史公主幾乎笑出聲,拼命用手掌捂住——眼中,滿是幸災樂禍的小火焰。
“哦,”天子的眸光漸冷漸遠,嘴上則依舊……溫和如故:“一一道來。”
“阿大,”小阿嬌纏住大舅舅的臂膀,小臉整個貼上去,軟糯輕柔:“阿大細聽呐,阿嬌所求者,
一願我皇漢四方安泰,五谷豐登;
二願阿大長健;
三願大母長壽;
四願阿母長甯;
五願諸兄長順……”
不知不覺間,天子嘴角的上彎幅度,越來越大。
說完一大通,小女孩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還不忘拉住舅舅确定:“阿大乃天子,君無戲言。阿大須有求必應哦!”
“好!阿嬌,好!朕應,朕應!有求必應。”劉啓陛下一臉柔情憐愛,幾乎擰得出水來。
内史公主差點掐破自己手上的皮膚:這樣,這樣……也行?
············
黃昏時分,臨江王從長樂宮回到未央宮母親的住所。母女加三兄弟歡聚。
一家人談笑間,消息靈通的三弟臨江王向哥哥母親提到剛才在長信宮目睹的一切:宮外送入長樂宮,指明贈館陶翁主的上巳節禮物,堆得和小山有一比。今天下午,未央宮宣室殿也送了好多匣子盒子過來——父皇難得好大方!
“啪嗒!”内史公主手中的筷子,砸落在地。在座衆人都吓一跳。
“内史?”“細君?”兄長們驚異。
“阿兄,”内史公主貌似平靜:“吾欲得一犬!”
“犬?好!”三兄弟松了口氣:就是想養條狗,有什麽難?妹妹幹嘛那麽吓人。
但三位哥哥才松的那口氣,立刻又被迫着收緊回去。
因爲緊接着,内史呲牙咧嘴、咬着字眼:“獵、兔、犬!!”
栗夫人和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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