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臣們的唱贊中,日朝——好歹是結束了。
直到穿過屏風隔和兩道簾子,确定了大臣們不可能看見後,天子才伸展雙臂,舒舒服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捶捶酸脹的後背,皇帝苦笑着搖頭:連着一兩個時辰端端正正跪坐下來,真累!但又有什麽辦法呢?歪着、斜着、靠着是自在,卻不符合君主會見朝臣應有的禮儀要求,是有損‘爲君之道’的不端行爲——朝堂上真做出來,非給禦史百官挑剔煩死不可╮(╯▽╰)╭
大堂和後室之間,有個不大的通廳,再往南就是書閣了。‘書閣’之稱有歧義:宣室殿的書閣,不做‘藏書’之用,而是看書的地方。
書閣内空間敞亮,除了一排排用來盛放簡牍卷冊的香木架外,還有書案、琴桌和供午睡小憩用的榻。閣外一眼望去,漢白玉砌成的露台上幾株花樹一捧清波。視野之開闊,布置之雅緻惬意,是宣室殿建築群中天子日常最喜歡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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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書閣,劉啓陛下毫不意外地看見了——阿嬌!
館陶翁主陳嬌趴在書案前方的席上,頭枕着交疊的手臂,沐浴在陽光之中睡得又香又甜。乳白軟緞的輕裾和層層疊疊的紗裙,逶迤着,鋪陳着,象漣漪更象花簇,擁在小女孩周圍。邊上,胖胖兔耷拉着兩隻長長的耳朵蜷成一團,擠在小主人身邊湊趣。
天子駐了足,啞然失笑:怪不得日朝的後半截變那麽安靜了,敢情是睡着了。
夏季,拉門和窗戶全部敞開。無風的好天氣,陽光燦爛。
金芒,灑落!撫上凝脂般的雪膚,拂過柔軟茂盛的烏發,籠住滿身的冰绡和绫羅——雲過天際,光影騰挪,明暗交替處,一切都帶着種不可捉摸的迷幻和神秘。
‘真是漂亮的孩子!長大以後,會比母親和姐姐更美貌吧。’天子笑看許久,不由有點擔心:雖說時下已經入六月了,可在地闆薄席上長睡到底不妥,很容易着涼。阿嬌的身子骨,很弱的。
想着想着,皇帝彎腰拍拍侄女的背:“阿嬌,醒醒,醒醒。”
“噫……”陳嬌晃晃腦袋,迷迷蒙蒙地仰頭:“誰?……阿大?!”
認準了來人,女娃真醒了。館陶小翁主半坐起身子,張開雙臂糯糯軟軟叫:“阿大!!”
初醒的女孩,一張小臉白裏透紅,嬌憨不可方物。天子見之莞爾,腦海中一刹那蹦出‘顔如舜華,顔如舜英’的古老詩句——有女同車,顔如舜華;将翺将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顔如舜英;将翺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天子含笑伸手,輕拉一把:“阿嬌,來。”
“哦!”小女孩趁勢一骨碌爬起,抓着天子舅舅的大手,又笑又跳:“哦,阿大,阿大下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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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人一挪開,皇帝才發現侄女頭下枕的是一摞散亂的書帛。有些寫的是字,有些則是容像。其中一副,畫的竟赫然是大漢第一任皇帝——劉邦!
‘高祖皇帝之畫像?這不是國史稿件嗎?怪不得剛才奇離古怪的聲音那麽多,連這個也翻出來了?’天子定定地望着地上祖父劉邦的畫像,咋舌不已:這些資料擱的位置,是書閣裏最高最冷僻的地方啊!虧阿嬌能拿到。這孩子,真夠能翻騰的!
國家正史按傳統是數年一大修,每年一小修。平時整理好的史學記錄,史官們會取一部分送天子閱讀;看完了,就暫存在書閣架子的最上層,月積年累彙集着,等到時候一起處理編史。
那邊,待小主人起來後,胡亥很愉快地發現地方寬敞多了。胖胖兔歡快地打了個滾,一屁股正坐劉邦臉上O(∩_∩)O~!兩隻肥茸茸的前爪撸撸臉理理毛,大灰兔自顧自忙得不亦樂乎。
天子看到眼裏,面頰微微抽搐,認認真真地打算:一會兒吩咐禦廚,今晚改吃炖兔肉^_^
似乎覺察到人類帝王迎面發出的無形壓力和殺機,天性警惕的胖胖兔猛地停下梳理動作,一對長耳豎立起來,左看看右看看——剛和天子對上眼,肥兔子就象離弦的箭一樣,‘嗖’地蹿出去老遠,趴屏風後面死都不出來了。
“胡亥!胡亥?”阿嬌莫名其妙。她的寵物兔今天怎麽回事?爲什麽不聽話了?
順着舅舅的目光拎起畫像,陳嬌很嫌棄地撇撇嘴,沖着她親愛的皇帝舅舅抱怨:“阿大,此醜人矣。如此醜人,因何爲之作畫?”
“咕~~醜人?”天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侄女。畫上的劉邦雖沒穿戴帝王冠冕,但一身沛公服飾也是很有威勢的啊。
舉世皆知,劉邦因‘隆準’而‘龍顔’,被認爲是天生的帝王相!劉邦的容貌,甚至被術士和民間拔高到是他最後能擊敗群雄、成就開國功業的理論依據之一,是‘天命所歸’的表現。
也因此,說高祖皇帝容貌醜陋——即使隻是畫像——按律依然是屬于‘大不敬’的重罪。嚴格一點,就憑這一句話,朝廷就能把陳嬌的‘館陶翁主’封号奪了,将這孩子一撸到底地貶爲‘庶民’。
“嗯!醜甚,巨醜!”大概嫌天子被刺激的還不夠,阿嬌點着可愛的小腦袋,強調又強調。
天子皺起眉頭,有些不悅:“阿嬌不可妄言,畫中之人美須髯,儀表不凡。”
‘有嗎?’陳嬌沒注意舅舅的表情,拿起畫像又看一遍,然後戳着畫上劉邦的大臉咯咯直笑:“美須……美甚?哈哈,明明醜陋不堪嘛。”
“美須髯者,阿大也!”嬌嬌翁主随手扔掉漢高祖皇帝,轉回頭抱住親親的天子舅父,烏溜溜的大眼忽閃忽閃,滿是誠摯和信任:“畫中人,何及阿大風儀之萬一?上,不自藻飾而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劉啓陛下,立刻就原諒了小侄女的‘童言無忌’!!!
‘不自藻飾而龍章鳳姿……是嗎?天質自然,呵……’一手撫着侄女的秀發,一手順着自己的胡須,天子心裏那是千種的愉悅萬般的熨帖:他家阿嬌雖小,但家學淵源放在這兒,是一貫的有眼光有見識滴^_^。
‘至于高祖的畫像嘛,那是畫師沒本事,沒能成功描繪出高皇帝的‘龍顔’。怎麽能怪到孩子頭上呢?那也太不講理了。’皇帝是越想,越覺得這才是正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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