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嬌……”
“……”
“阿嬌呐……”軟綿綿的童音,隐藏着說不出的小意和讨好。
“……”小手,細筆,和素帛;不理不睬,認認真真寫下‘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八字。
“阿嬌,阿嬌呢……”抓住袖子,拉拉扯扯地。
‘啪!’鹹豬蹄背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筆尖直指膠東王的鼻頭:“翠鳥?”
“阿嬌……”心不甘情不願地縮回手,小男孩仍舊趴在書案上頭。
館陶小翁主的聲音裏,透露出遮不住的怒氣:“翠鳥?!”
揉揉手背,然後,不屈不撓地伸回來:“阿……阿嬌……”
“翠鳥?!翠鳥安在?”嬌嬌翁主很惱火,真的很惱火:“汝、言、而、無、信!”
大漢的膠東王努努嘴,無言以辯。
“嘻……嘻嘻……咕唧……咯咯咯!”離書案不遠處的涼席上,平度公主和窦表姐夥同一隻胖墩墩的大灰兔,一齊看着這邊笑。
胡亥胖胖兔從小公主懷裏掙出個圓腦袋,向膠東王送出絕對同情的目光——皇子劉徹委委屈屈地挂在案沿上,就是不松手,竭力維持住最後一小塊陣地——總體上看,前景堪憂。
“阿徹,爲君子者,豈可言而無信乎?”中山王噙着一臉‘好哥哥好兄長’的經典表情踱過來,一條胳膊閑适地搭在異母弟弟肩膀上,貌似兄弟情深地靠上去,于不知不覺間又侵奪去不少地盤——小劉徹是竭盡全力,才沒被擠下嬌嬌表妹的書案。
“龜,寓意長壽。此鎮案贈與細君,供女弟一笑。”中山王用空着的那隻手,将一隻嵌着綠玉的黃金龜擺在表妹面前,自得而炫耀:“阿嬌,爲兄乃言出比踐之人哦!”陳嬌開始讀書了,送件文具給小表妹開開心。
“阿嬌,阿嬌,吾兄乃有信之人哦!”平度公主兩頭兼顧,給胖胖兔梳毛之餘,還不忘及時爲親哥哥幫腔。這下劉勝高興了:妹妹真可愛,不枉平時那麽疼她^_^
“然!中山王兄,言必信,行必果。”陳嬌大大點頭。
中山王劉勝在嬌嬌表妹那裏的信用記錄,屬于‘優++’——答應什麽是什麽,從不落空,也絕不拖泥帶水。比如前幾天閑聊時,劉勝聽陳嬌講想見見真的綠毛龜長什麽樣,就說去弄一隻來送給表妹玩;其後果然三天不到,小烏龜就到手了。
‘哪象劉徹,答應的時候又快又利索,還打包票。可結果呢?這都多少天了,她可是連片翠鳥的羽毛都沒看到!’想到這裏,館陶翁主忍不住回頭,努力瞪了劉徹一眼。大漢膠東王瑟縮一下,咬咬下唇;中山王劉勝看在眼裏,更快樂了。
“唔,阿嬌……喜愛翠羽鳥?”進長信宮後一直安靜到極其缺乏存在感的劉端,選在此時開口了:“阿嬌莫急,爲兄代汝覓得。”
‘咦?真的嗎?’館陶翁主睜大眼,有些驚喜,也有些懷疑:翠鳥好難捕的。自己兩個親哥哥出去亂逛了(長公主的描述方式),指靠不上。中山王劉勝那麽厲害都沒敢答應,劉端表哥真能弄來?
“無憂,阿嬌。集吾兄弟三人之力,何物不手到擒來?”劉端嘴角勾出一個很陽光的笑容,涼涼地斜一眼劉徹:這家夥竟然被封成了‘膠東王’?!敢情從此和他成鄰居了?哼!!
‘對啊,就算劉端不行,還有魯王劉馀和江都王劉非呢!程夫人的兩個大兒子封王早,現在手下部曲屬官齊備,辦法也多;反正絕不是阿彘那種新王能比的。再說,魯王平時對她可好,肯定會盡力啦……’陳嬌越想越歡樂,小嘴甜甜地向阿端表哥稱謝:“如此,有勞從兄矣。”
“無妨,無妨。細君靜候佳音即可。”劉端很大方地擺擺手,惹得劉徹在那邊直呲牙。
膠東王眉頭糾成一個結,氣惱不已:事實證明,皇宮裏沒同母兄弟真吃虧!劉端,有兩個親哥哥幫襯。劉勝,外有早就稱王的劉彭祖,内有平度這個大内應。阿姨生的兩個還不如自己,到今天連個空頭親王都沒掙上;同母的三個姐姐也是什麽忙也幫不上——勢單力孤啊!
陳嬌可不在乎劉徹一臉苦相。知道心儀的翠鳥有了着落,館陶翁主興高采烈地繼續寫她的作業。如今,嬌嬌翁主的低矮型兒童版書案總算是派上了正經用場。小貴女早打定了主意:她今天一定,一定要把每個字都練得漂漂亮亮的,好明天拿給大舅舅看——這樣,皇帝舅爹就會多多地表揚她。
珠簾一動,館陶長公主拖着長長的裙裾,行雲流水般飄進來。
廣袖輕拂,慈愛的姑母阻止了孩子們起身行禮,摸摸平度窦绾的頭,徑直問女兒:“阿嬌,做甚呢?”
陳嬌:“阿母,嬌嬌習字。”
“足矣,足矣,”長公主雙目眯成月牙,呵呵樂着把女兒從案後往外拉:“吾女何不出外遊樂?”
“呃?阿母,”好學生吃驚之下,本能地抵抗:“阿母,嬌嬌習字矣。”她可不是胡鬧,而是在做很很要緊的事呢!
唯恐母親堅持,小陳嬌後面急忙再添一句:“習不成,若有誤,阿大将責罰。”小臉随之擺出‘怕怕’狀,似乎寫不會劉啓皇帝真會拿她開刀——幾個皇子見了,俱低頭偷笑。
“勿憂,阿嬌勿憂。陛下處,自有阿母在。”長公主絲毫不介意,麻麻利利把女兒拎出來,輕輕松松往門口處帶:“今日和風清,苑中繁花似錦。吾女當與諸兄同遊,一享花時。”
往外行,慈祥的姑母自然不會忘記叫上侄子侄女們:“阿端,汝兄候于宮門。阿勝,平度,阿绾……”
“姑母所言,極是。”中山王拍巴掌叫好,一手拉親妹妹,一手牽窦妹妹,跟着就往外走——老呆在室内多乏味,還是戶外地方大樂子多。
“姑母所言,是極。”劉端也趕過來,興緻高高——長樂宮的花苑園林享譽關中。以前來去匆匆的,都沒什麽機會細細賞玩。這次三兄弟都在,要抓住機會好好逛逛。
“姑母,實乃至理明言。”小劉徹幾乎跳起來——可憐的他,在案邊憋屈好久了呵。
“阿母,阿母呢……”好學的好孩子陳嬌貴女,一路拖沓着腳步,試圖說服自己明顯不向學的母親——讀書,是真的很重要啊。
“阿嬌乖,阿嬌聽話……阿母疼哦!”不愛學習的大漢長公主樓過女兒,桃腮上很響地‘啵’兩口,連哄帶騙地往外推。
沒一會兒,幾個小的就被送到長信宮門口,和程夫人的兩個大兒子彙合了。
館陶長公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安排了這次臨時起意的天家遊園會:叮囑魯王江都王爲人兄長的責任;挑選梁女和另一得力内官掌管随行的五十人侍從隊;盤點要帶上的必需品,如飲料、水果、點心、清水、杯子、水壺、餐具、手巾、面巾、席子和靠墊,哦還有胖兔子胡某^_^
皇姐揮舞着手絹,在宮門口送行兼強調時限:最多一個半時辰,孩子們就必須返回長信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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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手帕,館陶長公主步态悠閑地回到女兒的宮室;盈盈的笑意,染紅了明月般皎潔的面龐。玉指輕輕拈起書案上寫滿字的帛書,長公主揉揉額角,搖頭歎息:真不知道這個皇帝大弟是怎麽想的?阿嬌才多大啊,就教這些?!
以前臨江王教的畫畫還好些,可以随心所欲地塗塗改改,算是個平面遊戲吧。可‘文字’就不同了,每個字都要一絲不苟地記住相配的字型、讀音和含義——這,多傷精神啊!
小孩子嘛,就該多跑多跳,多玩多鬧。成天像個老學究似的關房間裏讀書啊寫字啊,象什麽樣子?要是久在宮室悶壞了,可怎麽好?
‘不行,不能聽之任之。這不是小事,得想辦法解決掉!’長公主随手将帛扔回案面,蹙眉凝神:天子弟弟那裏,當然不能不識好歹地打回牌;不過隐晦點曲折點,總能達到目的。回頭打聽打聽,親戚裏哪家有了新鮮樣式的玩具,弄過來給女兒分分心。還有……
“或者,再多養些寵物?小動物最費時間精力了。”長公主的眼睛,盯在胡亥胖胖兔繡滿蘿蔔的坐墊上:
來隻松獅狗?不行,再溫順的狗也難免咬傷主人。
女兒說過喜歡孔雀?哎,太吵了,會鬧到母後不能好好休息。
要麽,錦雞?上林苑裏有,比孔雀安靜,也漂亮。也不行,爪尖喙利的,會抓撓人。
仙鶴?算了,兇起來能和獵犬鬥,夠嗆。
鹿?雄的長大了會有鹿角,危險。雌的,到可以考慮考慮。
……
‘安靜,有趣,還不能有攻擊性……’館陶長公主盤算着這些并列條件,開動腦筋想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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