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蘭殿的早晨,總是這樣熱熱鬧鬧的。
大公主陽信在給小妹妹梳頭;熟練的手勢和渙散的眼神,形成有趣的對比。
南宮公主在和弟弟鬥氣,她抓過小弟前天自長樂宮順回來的子母鹿木雕,扭身就跑。膠東王劉徹“嗷嗷”大叫着,奮起直追。姐弟兩個繞着起居室轉啊轉,展開一場小規模拉鋸戰。
王美人由侍女一邊一個扶着,從樓梯上徐徐下來:“南宮,劉徹!”
陽信放開小妹,搶上前攙扶母親在軟墊上落座,又去取過幾個靠墊,放在王長姁身後。二公主和膠東王很識趣,暫時性——休戰。
王美人大概睡眠不足,臉色很不好,才坐下就橫了兒女們一眼:“爲帝子,喧嘩至此,成何體統?!”
不僅南宮劉徹,其她兩個也一緻表現出‘聆聽庭訓’的最佳順服态度。在這個階段,誰也不想撞到刀尖上去。自從太醫診斷出再度有孕後,他們母親的脾氣和肚子就成同步膨脹,和南宮的性子越來越象——實打實反方向證明了‘血終究是濃于水滴’這個古老觀點。
“阿母,”大公主瞧着母親的臉色,輕輕說:“二位弟君,非蓄意而爲。”淡淡瞟瞟那兩個,王美人不作答,隻接過林濾奉上的熱水,慢慢喝起來。
喝着喝着,王長姁忽然擡頭,對大公主說:“陽信,自庫存之中,取龍虎雲紋紅緞三匹,縫制襁褓。”
“咦?”南宮一滞,看看邊上的林濾:那三匹緞子,不是早就分給小妹做新衣服了嗎?
王美人悠然地飲水,抽空吐出一句:“龍虎紋,宜男。”
‘算是解釋嗎?可阿母以前爲什麽不這樣說?’林濾公主小嘴微張,呆呆的;她很想問,但,實在不敢;最後隻有低下頭,偷偷難過。
大姐姐陽信挪過去,溫柔地拉拉小妹:“林濾,莫愁,莫愁哦!阿姊之絲緞,贈汝!”
林濾感激地看看姐姐,心裏依然是不滿: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份例。内庫自會撥給新生兒的份;阿母幹嘛拿走她的?她好喜歡那幾件衣料的。原本就打算送去做了,好趕在過年時穿。
“哦,南宮,”王美人喝夠了,将杯子交給侍女,轉而面向二公主:“汝遷出居室。”
劉徹弟弟很興奮地睜大眼,被大姐在背後輕拍一下以示警告。南宮公主則大驚失色:“阿,阿母。爲何?”
“汝室靜谧,南向。供新弟及保氏居,妙極。”想了想,王美人很快又加上一句:“彼間室,本爲育兒之用。”
‘這,也算恢複原有用途吧。’王美人看看自己的小腹,心中油然而生的是勃勃的欣喜和——無盡的自豪:當初把育嬰室劃給南宮做閨房時,她還以爲自己不會再有新的孩子了呢!絕沒想到以她這樣的年紀,處在年輕佳麗如雲如林的後宮,還能有機會再次懷上龍種。
這是什麽?是幸運,更是榮幸!!讓整個大漢宮闱,那麽多寵妾都看看:她王長姁,寶刀未老!
南宮赤紅了頰,在姐姐妹妹同情的目光中,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阿母,如此,南宮居何處?”漪蘭殿規制有限,卧房滿打滿算也隻四間。一間給了新弟弟,她要住哪兒?難道住下人房,住庫房?
王美人淡定如初:“汝與阿徹共一室。”
劉徹幸災樂禍的笑容,在嘴邊凝固:“阿母?!”爲什麽是他?他才不要和人分享居室!
“四人中,汝居處爲大。”王長姁扔出個滿像樣的理由。劉徹是男孩子,所以一直有優待;他的居所相比姐姐們的,至少多個書房。卧房、書房,姐弟各一間——很合理。
‘他哪裏寬裕了?才兩間而已!還是小小的兩間。不要說那些有王邸的異母哥哥,就是王夫人那兒的三個異母弟弟兼表弟,他也比不了。’膠東王不甘心,不死心,猶自掙紮:“阿母,吾……”
王長姁煩躁地打斷了兒子的話:“阿彘若不願,南宮依舊,汝遷居!”口氣之僵硬和不耐,讓劉徹猛一激靈,再不敢出聲。
三位公主面面相觑,驚異莫名:自記事起,極少見母親王長姁拒絕弟弟的要求。阿彘是唯一的男孩子,從來在所有方面享有特權,幾乎一直是有求必應。現在,這是怎麽了?
“嗯,吾兒,此之外,”王美人似乎嫌大雪還不夠,又撒上一層厚厚的霜:“少待,爲母命人移汝卧榻至新弟寝室。”
現在,換南宮公主幸災樂禍了——二公主躲在姐姐背後,向小弟做鬼臉:(⊙o⊙)啊,阿彘,你也有今天!
“何?阿母……母……!”劉徹大叫,說話都結巴了。他都犧牲一半住房啦,怎麽還要搬東西?
他房裏的家具,可不是漪蘭殿原先所配,而是他從長樂宮搞到的!再說,長公主姑媽送家具來的當天,他就已經分了部分給母親和姐姐們了,怎麽現在又來拿?!這還有完沒完?還有沒有天理?
榻沒了,讓他晚上睡哪兒?他已經習慣了頂級香木榻散發出的怡人氣息,聞不到會失眠的!!
王美人毫不爲所動,依然心定神閑地道:“汝之榻取材貴重,有異香沁人。禦醫言,此馨益助新生子甚。”
膠東王怒火中燒,恨不得立時就去劈了那個多嘴多舌的禦醫。
“嗯……?阿彘?!”王美人冷言冷語質問:“阿彘,可知何謂‘孝’?何謂‘悌’?”
三位公主也意識到情況的嚴重,姐妹們努力向弟弟擠眉弄眼、打手勢:認錯,快認錯啊!這可不是耍性子的時候!
“呃……”象被一瓢冰水從頭澆到底,大漢膠東王愣了愣,起身正衣裳,向母親一禮到地:“兒知錯,願遵母命!”
不順從母親,不友愛兄弟——既是這弟弟還沒出娘胎——這兩項要是坐實了,别說家具啦待遇啦,他宗室身份能不能保得住,都兩說!
王美人斜睇兒子半晌,見兒子一直保持行禮的姿勢,是真馴服了,才慢慢緩下臉色,重見笑顔:“知錯,即改……如此,甚好。平身!”
招招手,把兒女們拉到身邊坐下,王長姁開始進行‘孝悌’家庭道德觀教育,連帶着分派工作:
·陽信公主管醫藥。
和太醫處打交道,給醫師、藥師甚至藥奴送禮金給好處,努力和那些醫藥上的經手人搞好關系。
每次親自到太醫那兒取安胎補藥。
想當然的,大公主還必須監督熬藥。
·南宮公主負責衣服被褥。
看着宮女們縫制襁褓和嬰兒衣服——小嬰孩的東西要求高,王美人甚至不放心内府工匠。必須自己人親自操辦。
·林濾公主盯着漪蘭殿的衛生。
雖然宮人們灑掃都很盡心,但現在是非常時期,衛生标準沒有最高,隻有更高!
·陽信公主還要操心交際。
和椒房殿的,和栗夫人處的,和後宮其她嫔禦的,和宮裏諸位管事的……這差事隻有大公主能勝任——南宮得罪人,林濾挨欺負,劉徹經常不在。
·膠東王劉徹打理漪蘭殿的熏香。
王長姁極愛熏香,每日必用。
香料,按不同的種類,在不同的時段,選用不同的熏爐放置燃燒——這都歸膠東王管理。
到這裏,劉徹忍不住插嘴:“阿母,徹不明熏香。”
熏香是奢侈品,需要高度的技巧和非凡的藝術感覺,風雅之極。這樣複雜莫測的事物,絕不是一個小孩子能掌握的,更别提監管了。
“不明?”王美人一笑,摸摸兒子的頭:“誰生而知之?習之即會矣!”
劉徹垂首抿抿嘴,舉頭歡笑燦然:“阿母所言極是。徹願潛心修習,爲阿母分憂,爲弟君添喜。”
王美人聽了,悅色盡展,拍着手笑道:“吾兒,大善。”
接着,做母親的向四個兒女再行強調了母親孕期家裏必須注意的事項:
一、一應主仆,美人懷孕期間,任誰也不許說粗口,不許說不吉利的字眼兒。
二、殿裏殿外,所有不美觀的人、動物、或植物,一律能清除的清除,能出境的出境。即使是條枯枝敗葉,也不能留着!
三、做事說話,務必輕聲,盡量消音。
……總之,從現在開始,衆人包括親王公主們在内,必須做到謹言慎行,拿出爲人姐爲人兄的樣子——迎接新皇子的到來。
‘萬一不是弟弟,是妹妹呢?’劉徹聽的頭昏腦脹,一肚子不耐煩。看到大姐左邊的南宮正暗暗翻白眼,咧嘴樂了:“二姊,思甚?”
“呀?”南宮被突然然地一問,想也沒想脫口道:“若生女,又若何……何……啊!”意識到說錯,想捂嘴,但如何來得及?
面對王美人的怒目橫眉,南宮幾乎口不能言:“阿,阿母。南宮錯矣!弟君,必定乃弟君。”
陽信大公主狠狠瞪小弟,走到母親背後,輕輕捏揉,小心讨情:“南宮有口無心。阿母毋怒,怒則傷身呀!”
這時候有内官進來通報:薄皇後派人來接劉徹,一起去長樂宮。聞得消息,膠東王如蒙大赦,簡單和王美人招呼一聲,跑着就迎出去了——速度之快,堪比逃命^_^
目睹兒子消失在門口,王美人淡淡瞥過戰戰兢兢的南宮,側身靠向軟榻,示意女兒們可以出去做事了。
宮室歸于寂靜……
手指慢慢滑入衣裾,在小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一定是兒子,她知道,必定是兒子,也必須是一位皇子——隻一個兒子,不安心啊!
王長姁拉過絲被,蓋在腹部,緊緊密密保護:等再生一位皇子,她就能升‘夫人’了吧,就能和妹妹并肩了吧?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最後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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