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這裏的……
王美人本隻打算乘着好天氣,在漪蘭殿附近做個小小的散步。所以就隻帶了一個宮女出來。
快到松林邊時,王長姁覺得渴了,向随行侍女要水喝。不想宮娥攜帶的水壺中飲品已涼,不能喝了。王美人于是就命宮女回殿去拿熱的來。
站了一會兒,王長姁不耐煩在原地空等,就沿着松林的邊緣慢慢往前走。
或者,是被一隻翩然飛過的紫蝶勾動了心思;又或者,是被草木深處的一簇鮮豔所吸引,漪蘭殿的王美人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正道,跨入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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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樹很高大。粗壯的樹幹筆直筆直插入雲霄,撐起一冠沉重的濃綠針刺。樹和樹之間橫排豎列,錯落有緻,間距不多不少正好讓一個人通過。
王美人提着裙子在樹林中穿梭,漸漸走進深處……直到林後的小空地。
‘沒想到,這裏還藏着如此妙景。還真是别有洞天呀!’王長姁睜圓雙眼,顧盼四周:碧波粼粼的小池塘,池邊三兩石;一面是松林,茂密高挺;另一邊,則是紫藤……
長長的藤條,枝蔓蜿蜒而曲張,伸展繞纏;深深淺淺的紫紅花朵垂挂在枝條上,一串串一層層。疊疊地鋪開,與墨綠的葉片将花架妝點成一堵又高又寬的花牆。
腳步,在紫藤牆前停下。王美人對着滿眼交呈的豔紫和碧綠,驚歎不已:好一牆繁花!
‘沒見過長得那麽好的紫藤,花既多又密,實在難得。不過這麽高大的花牆遮蔽了視線,後面……能藏人嗎?’出于本能,王長姁伸出手去,想掰開花葉一探牆後的究竟。
指尖穿過累累的花苞花朵,碰到花下的藤蔓和支撐物。紫藤花架是由竹木交疊制成的,結實緊緻,根本無從着手。要想看清楚花架後的情形,除非整個人湊近花牆,眼睛貼上去——檢查。
後退半步,王美人掂量掂量紫藤架的高度寬度,再看看自己并不明顯的小腹,遂打消了這個突發奇想:算了,何必呢?能藏人如何?不能藏人又如何?
走開幾尺,王美人選擇就近在池邊的矮石上坐下。
‘真是的,近在門前,以前怎麽都沒注意到?這地方不錯,以後可以常過來透氣散心……嗯,也夠僻靜,合适和人說點要緊事……’想到這裏,王美人猶豫了一下。
在矮石上扭過身子,向紫藤牆方向張了又張;思忖良久,王美人終究是皺着眉毛否定了先前的念頭:這紫藤……委實太密了!後面要是站上一兩人,前頭可是半點都看不出來!
‘雖然花牆前方明着沒路可以通後面,可保不齊有别的路徑呢?’王美人轉回身面向池塘,改了主意:身處宮闱,小心爲上啊。還是留待再探看一二之後,再做決定吧!其實,僅僅用做散心的去處,也蠻好的。
前面的池塘很小,形狀工藝普普通通。唯勝在一盆碧水,如一副活動的畫作般映天收景,變化不斷。
時值中秋,藍天上層雲遊弋,朵朵悠然;倒映在池水,光影潋滟之餘,别有情趣。
手肘斜依在旁邊一方高石的邊緣上,王長姁望着前方的水波,深深透出一口氣:這地方,真清淨啊!
沒有皇帝,沒有太後,沒有妹妹,沒有兒女,沒有……獨自一人的感覺,真好!
身心,從裏到外地松快起來;王美人的笑容,完全發自肺腑:最近事事順利,日子過得逍遙好多。
‘天子的賞賜;太後的褒獎;能以超脫于外的身份,旁觀栗夫人對皇後的多方挑釁——這個小皇子來得可真是時候呀!’王美人再也忍不住,低低樂出了聲。
母親的手掌在腹部溫柔徘徊,王長姁現在是志得意滿:看陛下和太後的表示,等小皇子落了地,應該就能晉升爲‘夫人’。總算,總算是熬到這一天了!
大漢後宮之中,夫人僅次于皇後,與‘母儀天下’隻半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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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在石頭上坐久了,王美人隐隐感到從背上傳來絲絲莫名的涼意。
‘怎麽回事?起風了?’攏攏交領,王長姁困惑地環顧周圍。
小池塘裏,池水碧瑩瑩的,如鏡面般平靜;紫色的花牆立在不遠處,巍然而不動——所有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的平和、安詳。
在心裏連連地安慰着自己,王美人緩緩舒了口長氣,盡力放松身心:剛才,大概是有陣風……
‘這兒……真的沒人嗎?’王美人難以克服心中的懷疑,對前對後左左右右看了又看:花牆後面看不到,前面就是自己;松林外圍密些,内圈很疏,都沒人。
在矮石上挪動身子調整調整坐姿,王長姁默默地抓緊了胸口的衣襟。心,在胸膛裏錯了節奏,撲通撲通——爲什麽,爲什麽她總覺得這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旁人?!她不喜歡現在的氣氛,有一種被窺視被探究的感覺,令人極爲不适。
慢慢地,王美人驚異地察覺:這種被監視的不适感,正在從心靈擴展到肉體!
身下的矮石越來越顯陰冷。一股股寒意自腿股沿着脊柱直往上竄,向肚腹和上肢蔓延。
本能地預感到情形不妙,王美人緊鎖眉頭從矮石上站起,邁開步子想要離開。可沒想到腳下突一滑,王長姁一個沒站穩,人直直向邊上的那塊高石上撞去!
“哎……呀呀!”慌亂之下王美人腰間急急一扭,同時手在矮石上一撐,借力打力地竟堪堪站穩了。
‘好險,好險!’王長姁放眼腳下的苔藓,再看看高石上那個奇形怪狀的突起,不由心驚肉跳:僥幸,真是僥幸!這高度和位置,要是真撞上去,後果是不堪設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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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隻是瞬間……
笑容還留在唇角;痛苦,則不期而至!
心中暗道‘不好’,王美人佝偻下身子,拿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小腹,似乎欲以此控制事态的發展。可是,還不等想出應對辦法,孕婦腿一軟,人順勢滑倒在泥地上。
‘潮的?好陰,好涼……’王長姁連忙以手抓地,要從潮濕難受的地上掙紮起來;可手才撐下去就滑到了。擡手一看,綠苔和泥濘!
而此時,王美人已顧不得自己是躺在泥上還是草上了——暗紅色的印痕,在她淺色的裙幅上擴大、擴大……
随着紅色的面積越變越大,王長姁的心也越抽越緊。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遇上這種事!’王美人開始高聲呼叫:“來人,來人……”
沒有回答。這裏,沒有人回答。
王長姁側過身,攀住石頭掙幾下;可努力許久,還是起不來。長裙碰地的一半,全部透紅!
疼痛,倏忽襲來,一陣比一陣劇烈!已分不清是身上的痛,還是心裏的痛。
王美人的臉色,随着血液的流失,轉爲——慘白。
‘小皇子,小皇子……不,不能啊!’知道憑自己的力量是不行了,王長姁靠在石頭上,用盡全身力氣呼喊,向松林,向紫藤,向天空:“來人啊,來人……來人啊……”
還是沒有人回答。
鮮血,一點點沁入泥土。劇痛,在一點點抽走婦人的力量和意識……王美人迷迷糊糊中感到:先前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似乎是有人在靠近——可,手探出去,卻什麽也抓不着。鼻尖,嗅到淡淡的清香,很溫暖很熨帖,還有些熟悉。誰?忽遠忽近,似真似幻。
王長姁拼命聚攏住精神,竭力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她知道,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晚一點陷入昏迷,就意味着多一份存活的希望:“誰……誰在?來人,來人……救命,救命啊!”
沒有人回答!
‘當時就留在原地等,就好了。幹嘛多此一舉跑進林子來?!’王美人胸口湧動的,全是悔恨:“來人,來人啊……救命,救命啊!”
頭顱左右轉動,發髻全散開,王長姁聲嘶力竭:“……救命,救命啊!陽信,南宮,林濾,阿徹……救命!陽信,南宮,林濾,阿徹……”
好像聽見什麽,王美人使勁撐開愈來愈沉重的眼皮,向那邊望去:紫色,全是紫色。
紫色的花串縱橫交錯,鋪滿了一牆。花浪,一層一層次第泛起、湧過——什麽都沒有?!
呼救聲,一遍遍重複。到後來,随着神智逐漸渙散,化成了無意識的聲音:“陽信,南宮,林濾,阿徹……救命,救命!陽信,南宮,林濾,阿徹……陽信,南宮,林濾,阿徹,阿俗……陽信,南宮,林濾,阿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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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上,雲聚,雲散,變幻莫測。
漸漸西斜的金色陽光下,長裙上的泥斑污迹,與滿牆的濃碧豔紫相映——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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