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上有個叫許天的人,平生有兩樣愛好---酒和槍棒。聽我爺爺說許天此人早年讀過幾年私塾,背過唐詩宋詞,誦過四書五經,吟過詩詞歌賦,研過兵将之法,習過孔孟之道,隻不過機緣不巧,有志難伸,憤懑之氣全寄托到了酒和槍棒之上。
許天早年家境殷實,祖上做下茶葉生意積攢下不少的錢财,他的幼年過的算是富足,衣食無憂。
世事難料,家道也有中落的時候。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許天第五次考舉,結果名落孫山,老太爺一激動,喘吸之氣一時接不上吐納之氣病倒不起,過得半月有餘就駕霧仙遊了。
早年許天就喪了母,老太爺此番仙去,想到家中隻剩下個光溜溜的隻身傷懷不已,跪在老太爺的靈柩前不吃不喝兩天有餘,最後好心的街坊齊手把老太爺的後世給辦了。從此許天也就舉目無親自持家道了。
家裏的生意許天接了手,苦于他不懂生意經,義氣用事,壞了祖上留下的基業,家境就慢慢消落。起初幾年還能勉強維持生計,可年輕的許天不懂運籌帷幄,精打細算,一次性貼進家本購置了兩車的茶葉,打算破釜沉舟打個翻身仗以期東山再起,結果時不逢運不濟,遇上了梅雨天氣,茶葉沒經過烘烤炒熟都發了黴。這對于凋零的家境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提前宣告祖上基業徹底沒落。
許天棄了家族生意,意志消沉,開始喝點酒解愁。時日不長,又因爲醉酒傷了江甯府上貴人的衙内,吃了官司,不得不變賣了家産地契賠了才算了事,要不然也有幾年監牢可蹲的。
漂泊流浪的日子過不了數月,許天早已成爲江甯一帶“遠近聞名”的混混,這家酒肆騙喝,那家食坊騙吃,窳敗了名聲,哪裏還有人願意接近救濟,就連平日裏和老太爺一向交好的鄉鄰都不願意來往了。
話說,有那麽一天,許天醉了酒從郊外回城,路上經過一座荒墳山頭,他借着酒氣壯了膽色,一搖二晃便走了上去。方圓幾裏地的山頭墳包林立,石碑橫七豎八,有的已經散落在地,夜霧籠罩下顯得鬼陰森森,這時冷風狂奏,吹得許天全身寒氣緊逼,連打了幾個寒噤。
墳山上寥寥幾株凋謝了枝葉的黑色怪樹随風搖擺,霎時樹影成像,仿佛那是人的陰魂附在了上面,可怖得緊。當中不知道哪裏藏身的布谷鳥,烏鴉和怪鳥嘎嘎嘎......咕咕咕......叽叽喳喳混着聲開始亂叫。
膽子再大的人夜黑風高過墳山還是有所驚懼和顧忌的,許天也不例外,見到此番景象,身上的酒氣早驚散了一半出去,神思逐漸清醒了過來,膽量卻随之驟弱。許天心想,在這荒山野嶺的古墳場可别碰到什麽鬼怪才好。
走着走着,身後無端卷起風沙,破敗的枯草幹枝翻飛,遮天蔽月。許天頓時感覺後背涼飕飕一片,好像有什麽物件緊貼在了身後,正用一雙冰冷的眼睛盯着他看。民間說“夜路不回頭,夜雨不打傘,回頭撞鬼臉,打傘同鬼駐”還是有些道理的。
許天将葫蘆瓶子握在手上,擰開了塞蓋子,灌了幾口烈酒下肚,想以此壯膽,這才發現就算他把葫蘆瓶子裏的酒喝個底朝天也無濟于事,膽氣一丁點都沒提上來,倒是酒氣很快湧上身來以至于連打幾了個嗝,急的許天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暗罵買了兌水的酒。
一隻怪鳥突然“嘎嘎!”一聲驚叫撲飛出來,許天發怵,頭皮直發麻。慌亂中随手将空葫蘆酒瓶朝怪鳥驚飛出去的方向砸了出去。
“客官,留心些,傷到我了!”不知道從何處傳來女人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許天吓得驚慌失措舉目四顧,可眼下除了墳頭和荒涼凋謝的樹木雜草哪裏還有什麽人的蹤影。許天心想大概虛醉幾分聽岔了吧,這荒山古墳場,夜深人靜的哪裏來的人,還是個女子,出來這鬼府冥道之境做甚?絕對是聽岔了,自己吓唬自己。于是邁開步子又往前走。
剛遇到的怪鳥險些吓壞了心神,于心發着怒氣沒地方消遣,突然一隻布谷鳥從墳頭草叢中撲飛出來,落在不不遠處的墳山道上,悠然自得地學着人走路。
許天吓了一跳,恨不得汗毛全給豎起來,驚懼下低頭揀起石塊就往布谷鳥身上砸。大概是酒氣麻醉,眼力不濟,砸了幾塊石子硬是沒傷到那隻布谷鳥。布谷鳥左閃右躲蹦蹦跳跳,卻不飛走。
許天搶上兩步将路邊掉落的幹樹枝拾在手上,追攆着布谷鳥就打。布谷鳥邊跑邊咕咕咕驚叫。
“來呀,來呀,打我,打我。笨蛋!”布谷鳥突然開口說話,語氣平緩,是個女娃娃的聲音,稚嫩中卻散發着陰陽怪氣。
許天慌了神一屁股跌坐在地,哪裏還敢追趕上去。“這鳥都會說人話了,是撞鬼了還是碰到妖精?總不會是又聽岔了吧?”
布谷鳥站在一座墳頭上,又唱又跳,咕咕,咕咕,咕咕,以自己的叫聲起樂伴舞,玩得不亦樂乎。
“笨蛋,來追我呀,來追我呀,是不是怕了,膽小鬼。”這回許天聽的真切,絕對沒有聽岔,吓得他差點哭爹喊娘落荒而逃。
許天抹着額頭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暗襯,是可忍孰不可忍,被一隻小破鳥侮辱太損名聲了,再怎麽害怕也得壯着膽子上去計較理論一番。想罷,迅速奔到墳頭前,舉起木棍罵道:“破鳥,還敢不敢輕視我,老子正餓的找不着北,一棒把你打死烤了吃,信不信?”
“來嘛,來嘛,烤我,笨蛋。”布谷鳥開口挑逗,許天舉棍卻不敢輕易下手,誰知道把這隻布谷鳥打死會出什麽亂子,夜間墳地不宜殺生損陽壽,劃不來的買賣。
“哼,不跟你破鳥一般見識,趁早回家睡覺做你的春秋大夢去,這麽晚的天,還出來吓人!”許天悻悻說了一句,正想邁步撥回正道趕路。
布谷鳥歡快的半唱半說:“别走,别走,我就住在墳地棺材裏,棺材被掀開,俺可憐的一隻布谷鳥沒家了。要不你帶我回家嘛,我給你好處,多多的好處。”
“嚯嚯,我以爲你住樹上或者草叢裏,原來你跟死屍擠一塊......”許天突然覺得自己該問清這隻會說人話的布谷鳥,于是追問:“你家還會被人家給掀了,你都成精能說人話了,多大的能耐,還打不過他們?再說了,你這小身子闆,能給我什麽好處?”
布谷鳥湊近了一些輕快的說:“他們點了三炷香,我聞聞香薰味兒就睡過頭了,醒來就沒家了。你帶我回家,給你好處,好處,買酒錢,怎麽樣。”許天一聽布谷鳥的言辭,心中暗說:“這香是燒給鬼的,難道鳥兒也好這口?”
聽布谷鳥這麽一說,許天噴笑,指着布谷鳥樂呵:“你這小東西能給我什麽好處?不過,有事你就說,能幫我就幫,餓着肚子的人若還能幫上你這隻鳥,就算我許天積德了。”
“幫我抓幾條蚯蚓來吃嘛。我好幾天沒嘗到蚯蚓肉的味道嘞!。”
“什麽,蚯蚓?嗨!我以爲多大的事,沒問題,我茅草屋子後的菜地裏蚯蚓多的是——你布谷鳥也吃蚯蚓?”
“吃呀,以前我家附近地下有好多的蚯蚓,我每天抓來吃幾條解饞,省着吃的,今天吃了就沒了。”
許天尋思一陣,它的家莫不是那棺材。難怪布谷鳥學着抓蚯蚓吃了,差點忘記這小東西是住地下的。
“問你件事,你老實回答!”
布谷鳥小腦袋一耷,歪在半邊張開鳥喙吐出倆字——問吧!許天幹脆雙腿盤坐在地,清清嗓子問道:“你是人,還是鬼,怎麽會說人話?”
布谷鳥咕咕,咕咕,咕咕叫了數聲翩翩起舞,然後跟個人似的,收起翅膀,一屁股坐在墳頭上,兩隻爪子伸了出來這才說話:“沒看出來我是鳥嗎,不是人,不是鬼,我是布谷鳥,蚯蚓吃多了,就會說人話了……”吃了蚯蚓的鳥兒會說人話,這倒是頭一遭聽說,新奇得緊。
小布谷鳥一本正經的講起故事,它說它居住的那口棺材埋了三四天了,前天下了大雨,墳頭被沖開一角,露出棺材。棺材埋在山背斜坡後面,雨水一沖,泥淖帶動一塊大石塊把棺材砸出了一個口子。那時,雨下的大了,布谷鳥淋透了身子,冷的快死了。看見棺材缺口就順着挪了身子進去,想在裏面避避雨。
因爲地基塌陷,棺材斜側,露出的口子剛好在棺材的尾部,也是傾斜的底部,所以雨水并沒有滲到棺材裏。
棺材裏還有一股熱氣,布谷鳥鑽到棺材裏看到裏面斜躺着一個漂亮的姑娘。姑娘脖子上挂着一顆夜明珠,發出暗綠幽光。布谷鳥看了棺材裏的漂亮姑娘就舍不得了,打算和那姑娘同住一處。
布谷鳥接着說:“姑娘啥都不做,不吃不喝,眼睛一直閉着,應該是死了,要不然躺棺材裏做什麽?”
許天心下好笑,又怕布谷鳥難堪,隻好強忍下來。墳場棺材裏不埋死人難道還裝活人不成。不過鳥兒哪裏懂得這些,天下飛禽走獸若懂得人世葬俗那才真奇怪了。
布谷鳥說它也是前天在墳子附近吃了好多的蚯蚓才會發人聲的。那天它吃飽了就躲在棺材裏睡覺,慢慢就睡着了。夢見漂亮姑娘醒了過來,和它說話,然後教它怎麽說人話,諸如棺材不是家,隻是裝死人的“棺材”等等,最後又大概講了人世滄桑,那姑娘又是如何到了墳場,被裝在棺材裏埋到地下,這又表達了人類的什麽情感諸如此類。布谷鳥醒來後就會說人話了。不過它學會說人話,對人世情感了解的卻不多。
聽了布谷鳥的描述,許天心中起了壞主意:棺材裏會不會有随葬品,現在正趕上饑腸辘辘,說不定能發比橫财。讓家道重新繁榮談不上,解決燃眉之急或許有些可能。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暫且先聽聽布谷鳥還說什麽。
布谷鳥說昨天夜裏漂亮姑娘突然動了身子,睜開了眼睛,還和它說了會兒話,連棺材都讓給它住了。
布谷鳥本來想挽留姑娘,卻被姑娘一口回絕。漂亮姑娘說要離開墳冢回家尋親去。趁布谷鳥熟睡,姑娘悄悄離開了墓穴。布谷鳥醒來後到處尋姑娘不見,心裏難過,剛好就遇到了許天,這才有了剛才這段事情。
許天尋思,那姑娘看來并未走遠,難道之前聽見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就是布谷鳥所說的漂亮姑娘?自己砸了一顆石塊是不是砸到“人”了?那姑娘是從墓穴裏鑽出來的,那就不是人了,屍變了?人死是不能讓牲畜貓狗家禽接近的,這麽算來是這隻布谷鳥鑽進棺材才導緻死去的姑娘屍變的。想到此處,許天冷汗冒了出來暗叫:“有鬼!”
那姑娘離開了墓穴,不知道布谷鳥的家裏有沒有值錢的東西留下,如果有的話去取了也算不上是盜墓了吧。于是打探:“你家壞了,有沒有什麽東西留下的。”
布谷鳥擡起頭,瞪着眼睛說:“沒了,都被姑娘順手拿走了,沒留下東西,家裏空蕩蕩的,隻剩下蓋身取暖的被子褥子毯子之類的東西。不過幾個時辰前有一隻大烏鴉跟我搶地方住,被我啄傷跑了。”
“真是倒了黴了,遇到個空墓。”許天聽了布谷鳥的叙說不免有些失望和失落,不過也不好就此輕易打消念頭,說不定是布谷鳥不識貨,分不清價值輕重。不可拿鳥兒的話當真,非得去瞧上一瞧才好安心,于是故作鎮定對布谷鳥說:“你家壞了,要不要我幫你重新修葺一番?”
布谷鳥咕咕叫兩聲,拍打着翅膀說:“你能幫我最好,不過可不簡單哦。”布谷鳥接着告訴許天說它的家全散了架,拼不到一處去了。棺闆上還畫了好多奇怪的圖形,剛埋下不久,就有一夥人來盜東西,見到棺闆上的圖樣就吓得瘋的瘋,死的死,傷的傷。傷着的都跑了,死了的,屍體血肉給一群烏鴉吃個精光。
對于布谷鳥此番言辭,許天并未盡信,口中隻對這些怪異而精彩的事情連連稱奇,心裏卻往别處打算,對布谷鳥說:“我許天向來說話算話,要不今晚就把你的棺材窩修好?”
布谷鳥扇撲着翅膀表示不同意。它說棺材上的幾個圖形不好對付,會傷人,是極其厲害的器物。
許天想不出什麽圖形能傷人害命。不過布谷鳥是親眼所見,估計假不了。眼下盜寶心切,恨不得當下去把那口棺材翻個底朝天,取了寶物換酒錢,如今布谷鳥卻道出棺材裏還有此等厲害的器物,怕是風水先生留下的機關,那可是會掉腦袋的。還得問問布谷這隻布谷鳥該怎麽辦。
布谷鳥說:“今天剛好是滿月天,那棺材裏一到這個時候就有類似人的東西從墓穴裏爬出來曬月光,生人進去很危險,而且那棺材現在還有一個“黑子”守着。等明天月圓一過墳山裏晃悠的東西就都爬回墓穴裏,那就安全了。
雖然不明布谷鳥所說的在墓穴墳子附近出沒的“黑子”是什麽東西,但還是讓許天聯想到人的三魂七魄或者專吸食墓穴陰氣的魑魅魍魉。許天自然隻得依了布谷鳥,約定好明晚再來。
臨别前布谷鳥交待一定要在子時到墳場,點三炷香,蚯蚓這事布谷鳥交待了數次,許天想這布谷鳥怕是想吃蚯蚓想的快瘋了。
布谷鳥用喙子叼下自己的一根翅膀羽毛交給許天做記号,然後吐了一個拇指頭大小的東西到許天的手裏,最後又數次交代明天晚上子夜點香來。
叙說了許久,才想起來要趕路,許天匆匆和布谷鳥道了别回了南京城……
許天夢裏初醒,看看四周,自己已躺在一個小茅草房裏,看屋外情形應該是日落時分了。昨夜到底是怎麽回來的可沒丁點印象,唯一肯定的是,自己的确從墳山上走過。
就在當下,許天想起布谷鳥和他叙說的故事,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許天拍拍腦袋,心想該不會是做夢了吧,可這夢怎麽會如此真實呢。可眼前大白青天的,哪裏來的這些怪事,布谷鳥會說人話,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當許天認爲确實隻是做了個比較有真實感的夢時,隻見自己的胸前有一根長長的黑色發亮的羽毛,再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覺有硬質東西,急忙挺起身子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顆圓潤的金珠。許天驚懼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一大早就喜憂參半,喜的是手裏的這顆拇指般大小的黃金足可以好好過上些時日,憂的是今晚要去墳山兌現和布谷鳥的約定。
昨晚是醉了酒,膽氣大了些,要平時誰敢往那地方走。現在想想要在子夜時分去墳山見那隻會說人話的布谷鳥還是吓的不輕,心中早打起了退堂鼓。“不去吧,對布谷鳥失了信譽,騙了鬼,會出什麽事還不好說;要去吧,心裏沒那底氣,想想都害怕。”
許天最後還是下了決心,管它什麽墳山鬼府定要去走上一趟。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靠上陰地的朋友說不定能發一回财。
打定主意,先做好準備,扛了鋤頭去菜地裏翻騰了一陣,抓了半桶的蚯蚓在茅舍家中放好,又去集市上買了點新衣酒肉香燭。回到茅舍一陣忙活,洗了個澡,把新衣換上,整弄了一桌子的飯菜,喝了點酒。
夜色漸漸朦胧,徐風緩緩霧氣騰空,這是個惬意的夜晚。不過待到子夜來臨,恐怕要有一番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許天吃飽喝足舉着火把,帶上槍棒和之前準備的東西就出了城去。
因爲走的速度慢了些,出城數裏大概就花上了兩三個時辰,再走上些路程,便見前方隐約不高的山包擋在了面前,這就是昨夜經過的墳山。許天怕自己會被吓破了膽,一路上連喝了兩葫蘆瓶子的酒,眼前開始模糊,雙腿也搖晃走不直了,這膽量也就提了上來。
酒雖虛醉幾分,頭腦卻清楚現在要幹什麽去,也不敢忘記昨夜布谷鳥交待的事情,于是掏出香燭點上了火,哼着小曲走上墳山。
走着走着,神思迷糊起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導緻眼力不好使還是另外有因,隻見前方墳頭上開始閃出虛飄的身影。
此時月光雖然暗淡,但能照亮整個墳山,黑影的色彩和月光的幽暗形成鮮明的映襯,黑影顯得更加的清楚。虛無缥缈的黑影看上去不是那麽的真實,又另有詭異。
布谷鳥曾說,夜裏的墓穴中會爬出“黑子”來,或許說的就是眼前看到的這些身影。“布谷鳥不是說,這些黑子隻有滿月的時候才會出來的嗎,何故現在冒出這麽多來?”
整個墳山好像因此變得熱鬧了,無數的身影飄蕩閑遊。這些“黑子”男女老幼俱有。許天明白這些影子絕非人類,此時涔了一身的冷汗,心髒懸到嗓子眼,這次算是走進幽靈鬼城了,路上這些飄忽的黑影應該是未散進輪回的人的三魂七魄。
墳場不是平常之地,死人也未必都隻剩下骷髅。人分三魂和七魄。三魂爲:天魂,地魂和命魂;七魄則一魄天沖、二魄靈慧、三魄爲氣、四魄爲力、五魄中樞、六魄爲精、七魄爲英。魂是能離開身體血肉而單獨存活的“精神”或者是有某種意識的“力量”;魄是以依附形式存在才能表現出來的“氣”或者“塵”。
照此解釋,人死魂魄俱散才對,不過天地萬物也有相生相克的法則。天地二魂彙合凝聚而生人。但人死其血肉入土化爲灰燼,三魂七魄卻并未完全遁入輪回,而是繼續在世間徘徊,隻是消弱了其本質,三魂七魄有追本溯源的“精神”所牽制,因此多在屍體存在的地方徘徊不散。
盈月有陰氣精華可養“天”;墳冢具備吸取精華之能成“地”,屍骨屬凝聚天地精華之物遂續“命”,三者相輔相成,活者生人,死者妄屍。墓穴中的魂體在盈月時才能聚取精華,不過已經不是活人,而是“妄屍”,不是陽間人類範疇,神鬼學說解釋爲人死後不散的三魂七魄。孤魂野鬼大緻來源于此,倒不見得屍身還未腐爛化盡。眼前這些怕就是人的三魂七魄在遊蕩。許天關于鬼神之說聽過不少,腦袋中早存留對鬼怪的敬畏,現在就算害怕也隻能強打精神,在幽魂間行走。
“咕咕……咕咕……咕咕…..”許天學着布谷鳥的聲音叫喚尋找布谷鳥。這麽一叫吐了氣,引來“黑子”圍觀。
魂魄僅爲氣或塵,氣凝聚而成形,形遇光則成影。氣以風能彙聚亦能消散。人之生氣爲陽,屍之生氣則爲陰,陰陽遇則相聚,形同磁石同性相斥,異性相吸,異氣相沖彼此滲透,可成脈,脈者風之形,遂稱爲“氣脈”。
許天驚叫一聲吐了陽氣,又遇陰氣極重的墳冢,因此吸引了飄蕩的人的三魂七魄---“黑子”,隻是此時的陰氣已經具備了形質。“妄屍”對于人的陽氣是極其喜愛的。
現在萬般無奈,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看誰的造化大。許天學着布谷鳥的叫聲一步一聲,卻沒見布谷鳥出來接應,心中甚是惱怒,暗罵:“死布谷鳥,老子冒險赴約,你倒躲的沒影了,再不出來,老子可就打道回府了,可算不得我許天背信棄義。”
一陣風吹來,周圍兩米開外的“黑子”随風漂浮,身軀變形搖晃,露出奇哩八怪的身形,隻能分辨出身影,漆黑的長發飄散,卻看不見臉面。這裏又有一說:人隻能看見鬼影卻不能看清鬼臉,若看清鬼臉,那自己死期也就不遠了。
香燭很快就燒完了,許天急忙又換燃上三炷,對着墳上四方行禮鞠躬嘴裏胡念叨:“小生路過寶地,借道行個方便,見怪莫怪,見怪莫怪…..”這話不說還好,說出了口,反而覺得更加恐懼不安,值得猛咽下兩口唾沫,雙腿開始不自覺的輕抖。也就在此時,天上飛過黑壓壓的一片烏鴉,嘎嘎叫個不停。
這群數量巨大的烏鴉繞樹三匝,驚起枯枝爛葉細灰粉塵翻卷。許天吓得頭都不敢擡一下,腳後跟接腳尖,一步一步緩慢的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走到什麽地方去了,隻是隐隐覺得有無數雙眼睛盯着自己看。
要說許天也是喝了點酒,本身膽子也大,要不然非把自己的三魂七魄給吓離了身不可,到時候成個沒魂沒腦的瘋子,虧大發了。眼下估計了一下時辰,子時早已過去,布谷鳥還是沒現身,許天尋思會不會是布谷鳥要謀害自己的性命?想到此處,心裏一涼,沒準真着了布谷鳥的道了,也怪自己貪心,總想着墳墓裏的陪葬品,總想着能發一筆财,現在倒好,把自己困在墳山之中和鬼怪同處一地,進退維艱。
就在此時,“黑子”飄乎乎的一隻接一隻在剛爬出來的墳頭上一敦,像個黑煙似的都遁到地底下去了,四下一片寂靜。看來是時辰過了,“黑子”都要下地休息了。許天斜眼瞟了一眼,看到這番景象,先是歎了口氣,然後雙腿無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本想拔腿往回走,奈何雙腿疲軟使不上力氣,隻能就地坐下歇息一陣。布谷鳥到現在都沒露面,再等也數徒勞。許天惱了心氣,将香燭盡數擲扔在地上,伸腳就把半桶的蚯蚓都踢翻在地。
正當許天連連抱怨,責罵之時,隻聽見頭頂傳來布谷鳥咕咕,咕咕的哀鳴聲。擡頭一瞧,一隻布谷鳥繞着圈子落了下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嘣!的一聲悶響,布谷鳥掉在了眼前,雙腿朝天,兩翅撲扇,翻挺不過身子來。許天趕緊爬起身子,湊近一瞧,正是昨夜遇見的那隻會說人話的布谷鳥,隻是它好像受了傷,腹部緩慢的一鼓一沉,看樣子是不行了。
許天心裏一緊,将布谷鳥捧在手心。本來心裏還怒氣難平,現在見到布谷鳥這般模樣,明白過來,布谷鳥不是不來,而是出了狀況。可布谷鳥不是住在這片墳山之中的嗎,它又去了什麽地方,又如何受的傷?
瞎猜也沒用,要知道真相隻有問布谷鳥了。不過布谷鳥已經奄奄一息,怕也說不上話來。許天想施救,可他不懂醫,何況還是一隻鳥,怎麽醫治?手忙腳亂一陣,愣在那看着布谷鳥痛苦的哀鳴着卻幫不上半點忙,隻能幹着急。
布谷鳥終于微微睜開了眼睛,顫抖着兩片喙子說:“姑娘活了,姑娘活了……”許天關心的倒不是棺材裏的姑娘是否複活,在意的是布谷鳥的傷勢到底是怎麽形成的。
布谷鳥斷斷續續,聲音微弱講起發生的事。原來布谷鳥沒地方住,隻能在墳頭旮旯裏躲着,等許天過來修墳。夜幕降臨,陽氣漸弱,隻見那棺材裏的姑娘不知道從何處回到墳山,見到布谷鳥就亂打一通,直追出幾裏地才罷了手。至于布谷鳥口裏說的漂亮姑娘怎麽會動手打它,它卻不明白原因。
還沒問清楚狀況,布谷鳥雙眼一閉,兩爪一挺死了,許天感覺到一絲的不安。布谷鳥之死怕沒那麽簡單,這預示着那姑娘已經複活了。屍體不化,和之前分離出去的三魂七魄又重新重合重新爲人。這種事并不多見,可能就是因爲布谷鳥進到棺材裏和那姑娘之間因爲某種磁場又使姑娘的屍身和三魂七魄彙合。這種方式的複活民間叫“詐屍”,詐屍複活的人,已經不具備生前的品性脾氣,早換作另外的人格了。
許天在爲布谷鳥哀傷之餘,心想這一遭算是白走了,收獲俱無。此時見到布谷鳥兩腿一蹬,雙眼一閉,公雞般大小的身子一下就癟成拳頭大小了,許天悲從心生,抹着雙眼抽泣不止。
總算相識一場,得把布谷鳥的屍身掩埋了,想到布谷鳥所說的那一口空棺,那是布谷鳥的家,埋到那裏再合适不過。還得找到那口棺材把布谷鳥安葬了。
許天在墳山上繞了幾圈也沒發現哪處有露出地表的棺材,正犯愁該如何是好,隻見前方有一個人影,拄着拐杖,弓着身在蹒跚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