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夜半話鬼



眼下是伐木修渠的時節,村裏全部成年壯丁都去十幾公裏外的哀牢山上伐木,修灌溉溝渠去了,剩下老弱婦孺。我們幾個算是年紀比較大點的。大人出遠門,娃娃鬧革命這是當地經常說的口頭禅,現在在村子裏我們幾個就是頂梁柱,打漁、修路、收莊稼也算上我們的公分。

幾天後,我和葫蘆、建國已經稱兄道弟,那段時間裏,我們三人早上先打雁子,數量打的多了,每人分上幾隻,慢慢我們三個人就更熟絡了。

王和也來找過建國的麻煩,被我和葫蘆當下給攔了下來,說動手,他也不敢,衆人建議單挑,我和葫蘆沒的說,建國壯膽上去一拼,和王和不相上下,打了個平手,這事就算這麽了結了。話說誰小的時候沒打架使橫過的,一碼是一碼,既然都這樣了,那就井水不犯河水,以後大家相安無事。

我們幾個楞青成天東摸西藏,玩江遊水,翻山越嶺,到處鬧騰。晚上回家聚餐。爺爺喝了酒,話就多了起來,叙說起山裏的詭異事情。

龍水江每年都會有人溺亡,這一帶的居民也興祭龍王。爺爺說在江對面的龍頭山上有一個垂直下去的大洞,直通到江底。龍頭山雖不高江面以上也就五六百米的海拔,可想起從山頂直通到江底的黑洞那也算巨窟深穴了。

前些年我和三妹他們到山上放牛就見過那山洞,洞口已經用幾根大木料蓋住,還鋪上了石闆,洞口五米方圓外還架起了木栅欄。

聽爺爺說前些年,經常有公社的牛掉進去,也沒人敢進去搜尋,直到後來驚動了當地政府,派了國外的勘察隊來考察,結果進去就再沒上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行六人組成的探險隊就這麽消失了。

至于洞裏什麽情況,不得而知。從那以後山洞就被封堵得嚴嚴實實。村子裏的老人說是龍洞,牛就是掉到洞裏讓龍王給吃了。這一說法很迷信,我并沒放在心上,不過對奇怪的山洞有了莫名的遐想,總想着去探個究竟。

若說龍水江畔比較恐怖險峻的地帶除了原始森林外就該是龍頭山了。聽老一輩的鄉親說,山上以前還有一座山神廟。我和三妹他們以前放牛進去瞧過,就剩下殘垣斷壁,找不到明顯的廟身。栅欄中間就是龍洞,洞的周圍散落着無數的陶瓷瓦片,記憶中最清晰的就是用木樁頂成的祭祀神柱,柱上挂滿牛羊的骷髅,柱子下鋪滿了牛羊的毛發,踩上去還能回彈。

葫蘆來的晚些,并不知道龍頭山的情況,最多也就聽老人說起過。對這裏的山民來說,龍頭山就是個禁區,除非村裏有人作古,才會搬運棺材進龍頭山,山頂就是墓葬區。

葫蘆聽我爺爺講的故事入了迷,我想葫蘆現在一定在沉思悶想:怎麽山裏會有這麽一個奇怪的山洞?不過我爺爺隐沒了幾處緊要的地方沒講,主要是葫蘆是無神論者,對于鬼怪妖神之說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對他來說甚至是可笑滑稽之談。

我對葫蘆說:“你小子平時不信鬼神,現在聽的這麽入迷,敢情是給我爺爺面子的吧。”

葫蘆先是一愣,然後敲敲桌闆說道:“哪點嘛,你爺爺就是我爺爺,對不嘛,前輩的教導當然有他的道理,不過,真不是面子問題,我真心愛好聽這些鬼怪呢故事,嘿嘿,爺爺,您繼續講,說說給見過鬼什麽的。”

一旁的建國喝下一口酒,一隻腳擡到椅子上,開口說道:“爺爺,您就講給我們三個聽吧,其實我聽說村子裏的老人好多都見過鬼哩。”

我爺爺愣了一下,連連擺手,一本正經的說道:“嫑說了,日不談人,夜不談鬼,不早啦,該睡覺克了,你們幾個也趕緊散了。”想不到爺爺雖有醉酒,但神思清醒,當即不再論鬼。

葫蘆和建國失了興緻,悶悶不樂,隻顧着喝酒,細碎點别的事物。我把爺爺安置睡下,又跑到桌子前喝酒談天。葫蘆和建國又問起我關于鬼怪的事來。說白了,我是不想讓葫蘆失望,于是揀個村裏流傳的故事就講開了。

我說在我五歲那年,三妹才呱呱落地,可這三妹生下來就怪事連連,先是無端哭了三天三夜,沒個消停,差點給哭死;再是她眼睛不會閉上,終日開眼。後來請了一個法師來瞧。那天做法事我還去蹭了兩顆法糖吃(法糖即祭祀時用的糖果貢品),結果我瞧見了至今讓我無法忘記的怪異事情。

法師穿着法衣法帽,舉着法器,嘴裏念念有詞,三妹睜大了眼睛哭得聲嘶力竭幾盡斷氣。我當時害怕想躲開些,無奈被我爺爺給拽住。

爺爺說讓我看清楚些,不要害怕,隻不過是小孩子哭的時間長而已。那時我雖然小,但也明白事理,有誰家的孩子生下來就睜開眼哭上個三天三夜的,反正我覺得有點邪門。

夜深人靜,整個村裏都滅了燈火,隻有三妹家點着蠟燭,門口還張着兩盞燈籠,屋内也亮着六盞用冥紙折疊而成的大白燈籠,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迎魂燈”。

很快我也跟着三妹嚎啕大哭,當時我莫明奇妙的感覺特别恐怖,屋裏像有什麽東西到處遊走。寒風陣陣拍打着窗子格台。三妹的父親見況,慌亂的喊着“來了,來了…….”我邊哭邊從爺爺懷中掙出一絲縫隙,想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來了。

從窗戶裏灌進來的風把房間内的東西吹得一片狼藉。三妹的母親跪在地上哭泣嘶吼手足無措,此時三妹哭的聲音都變了,甚至我聽到的是老妪的嘶吼聲,時高時低,震耳欲聾,房間裏細軟到處翻飛,蠟燭齊滅,挂在房間内的六盞畫符燈籠呼呼搖曳,光線時明時暗,視線一下就模糊不清,隻聽得各種吵雜聲混到一處。

爺爺抱住我,伸手就欲遮我的雙眼,我偏偏睜了眼睛觀望。

說也奇怪,整個房間内似乎迷糊不清,看得東西微微略抖,人影模糊帶餘影,聲音空洞無力虛無缥缈,總覺得比平時慢下半拍,我當時吓傻了,挂着眼淚卻沒再嚎哭。

接着便見到黑霧從三妹的床底下冒了出來,還成個人形,背後背着籮筐,頭戴錐形鬥笠,更奇怪的是還打着破爛的紙傘,慢慢走近三妹。他們的速度很慢,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上去去像是掉了魂的人,沒頭沒腦,輕擡腳步走着。

再過幾分鍾,房間内居然都是怪人影,同一打扮,整個身子都隻是個黑影人影,但能分辨出來他們身上的衣物和裝飾,不像是現代人的打扮,面目也看不清,飄忽飄忽地在地面上遊走,不過看着他們均是沒頭沒腦的樣子,然後四周随處飄忽,很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事後我才從爺爺口中得知,來的人是幽冥鬼府的冥官。生人若是見了得面壁躲讓,千萬不能撞上或者照面,要不然肯定有死無生。

慢慢的三妹哭聲漸漸停下,房間内卻沒有安靜下來,還是四處怪影晃動,人影漸虛,直到淩晨四五點,關着的門突然自動向外打開了,房間内六個燈籠像是被人提了出去,排成一排,風吹似的飄了出去……

看到這我吓暈過去了,醒來已經躺在自家的床上,我不明白所以。之後三妹便恢複了嬰兒該有的習性,不哭也不鬧,很是乖巧。後來我特别害怕床底和窗戶,總覺得床底藏着什麽東西,深夜的窗戶有什麽怪東西正翹着腦袋往裏面探望。直到我十七歲那年才走出這個恐怖的陰影,這又源于另外一件事……

我十七歲那年,剛好上初三。學校離家有二十來公裏的山路,當時還沒修通二級公路,一個來回全靠開十一号,還得翻山越嶺,半天的時間才能回到家,所以我基本住校,一個學期才回一次家。

我的學校位置可以說并不太平,原來是一處亂葬崗,當地政府把墳山推平才蓋起了教學樓和宿舍樓。其實也就是一層高的瓦房,一到下雨天就會滲水。

當時我最不願意的就是回宿舍,可不回宿舍我能去哪裏呢?那年秋季剛開學不久,土黃天就到了,一個月下來都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沒有停歇過。

我們的宿舍很簡單,聯排的四排瓦房,男生宿舍在東面,女生宿舍在西面。中間隔着一個籃球場和體育賽道,周圍都是筆直的松樹,走進去陰森恐怖。晚上平時誰也不會往那裏鑽。

不過我們的廁所也就在那地方,晚上若要上茅房還得去那,畢竟那時條件落後,宿舍附近也沒有蓋廁所,内急也隻能去那了,其他的廁所離宿舍相對遠了些。

應該說我膽子向來很大,那也剛巧拉肚子,夜裏兩三點鍾還得趕茅房,當真一百個不願意。我本想叫上一個同學去的,不過深更半夜睡下的就不願意起來,誰還能陪我去,也隻能自個兒取了在宿舍門前放着的火把點上火往廁所方向走。

沒走多少便見對面女生宿舍也有一個亮着火把走來,心想應該也是夜裏趕急的。我稍顯安心,趕緊沖進廁所,把火把安好解決起問題來。

男廁和女廁也是蓋成一排,中間隔了一道牆而已。我能清楚地聽見那女生的腳步聲。我總算安心了,不至于那麽害怕。

就在這時傳來女生的話音:“哎,今天的物理課學得怎麽樣?”

“很有意思,你呢?”

“我還好,有點不懂,明天問問老師!”

“嘻嘻……”

“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嘻嘻,沒事,明天上數學,我最喜歡了!”

“那就好好學,将來有用!”

“嘻嘻,我很快就能見到鬼了!”......

我聽得頭皮發麻,兩腿直哆嗦,冒着冷汗不知道該幹什麽了。這女的分明就一個人呀,完全一樣的聲音,而且還有說有笑,她到底在跟誰說話?

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腦袋就短路,我當時就這德行,不知道逃命,蹲在那定住了。我邊聽邊思索,越聽越害怕。有誰會在夜裏蹲廁所還說“鬼”啊,此時那女生就說自己就要見到鬼了。

突然!一個聲音從我側坑裏傳來:“大哥,借點紙,跑的急,忘帶了!”

我先是吓了一跳差點掉到茅坑裏,然後回過神思:“終于來個正常人了,還是個男生!”恐懼立馬消散無疑,此時再想聽聽那女生還說什麽,結果沒了動靜。

“我操,上廁所都能把紙給忘帶了,你真牛逼!”我說了一句,側坑的那位兄弟卻沒回話。我趕緊在身上搜索,看有沒有多帶紙來。我一時也翻不出紙,隻好又開口說話:“兄弟,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我都沒聽見你的腳步聲!”

側坑那位仁兄長長的回了一個字來:“哦——”我聽這聲音怪怪的,沒氣沒力的,頓時火冒三丈:“你便秘啊,說話都那麽費勁!”

那仁兄又哼出一個字:“嗯——”

我當時想這人真奇怪,幹嘛說話非得一字一字的說,說兩個字會死人啊。此時終于從上衣口袋裏摸出點紙來,趕緊伸手遞過廁所隔闆。

火把火光搖曳,忽明忽暗,我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瞧,伸手接過我手紙的那支手掌漆黑無比,跟個煤炭似的,骨指很長,指甲更長,指甲縫裏還塞滿了像是凝固的發黑的血漬,他的手瘦得跟金竹一般,完全是皮包骨,那條條血管完全暴露了出來……

我沉了一下屁股,暗叫:“完了,阿彌陀你個佛,快來保佑!”學校建在山上,平時就沒外人來,學校裏加上老師也就一百來号人,我都見過,可沒這麽一号人,不見鬼還能咋地?這下蛋蛋算是玩完了,苦也。

正當我雙腿發抖,連腦袋都哆嗦的時候,側坑那人說:“我好了,你慢慢蹲——要我等你嗎?”

我聽爺爺說鬼怕惡人,現在暫且一試吧,于是強忍恐懼罵道:“走你的,少啰嗦!”我的聲音還帶了些顫抖。

“小心見鬼啊!”那人又說了一句。

我怕得憋不住了,眼淚都吓掉了下來,還好沒哭出聲,趕緊又橫道:“他媽的,你不就是鬼嗎,給老子趕緊滾,要不然宰了你!”最後那句我覺得說得有點過激了,誰宰誰還說不定呢!

這時傳來一聲:“同學,報上名字來,态度太惡劣了,要告你們班主任去!”話音還是很慢,有氣無力,好像很痛苦。

我閉上眼睛,心裏一想:“報上名号,怕是要來勾我的魂魄了,答應不得!”我緊閉雙眼罵道:“操你祖宗,趕緊給老子滾,滾到天邊去,别讓我見到你,要不然老子掘你的墳,挖到你的屍體,大卸八塊,剁碎了喂狗吃,操你大爺的,去你媽的,滾……”我長長的叫罵了幾聲,力氣全沒了,差點再次跌到茅坑之中,我伸手托在了擋闆上,眼睛緊閉,千萬别把鬼臉瞧實在了。

這時聽到拉褲子栓褲腰帶的聲音,過了幾秒,我的頭頂被一截兒手指頭點按了一下,接着傳來聲音:“同學你的脾氣這麽大啊……”

這聲音顯然也空洞羸弱,不過那手指很真實,我心想我得撲過去打鬥一番,反正橫豎都是死,搏一搏單車變摩托,我倒要看看鬼長什麽樣。

我想好,感應那東西就在我正對面,我屁股都沒擦,一下卯足了勁,撲了上去,揮拳打過去,同時睜開雙眼……

“哎喲,打不得!”我雙眼瞧見來人,可身子已經躍了出去,拳頭收不住,結結實實在那人的眼眶裏打了一拳。此人不就是語文老師衛國民嗎?

我一拳用了全部的力氣,衛國民老師翻身跌入尿曹之中捂着眼睛連連喊疼。

三七二十一,屁股沒擦,先拉起褲子,再去扶躺在尿曹裏的衛國民老師,極不好意思地說:“哎喲,我的老師,咋個回事啊,您什麽時候飛到這尿槽裏來了?”

我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衛國民老師挨了疼也不免哈哈大笑,此時兩人全身都是贓物,趕緊收縮身子,又匆忙跑到水池邊打水洗澡。

邊洗邊又說話。衛國民老師原來也是拉肚子,已經拉了十幾次,身子都軟了,所以上廁所捂着肚子,蹑手蹑腳地走,聲音肯定就小了,我當時完全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聽那詭異的女生說話更是沒半分察覺。

再說他的手,衛國明老師已經五十二歲,身子本來就瘦小,所以他的皮包骨手掌沒什麽奇怪的,至于他的手黑,是因爲前些天燒水把手燙傷了,敷了一層草藥,緻使他的手掌完全變黑,其實隻是藥漬而已,衛國民老師有個愛好就是喜歡養指甲,我才看到了那麽恐怖的指甲。

當我說女廁那詭異的女生時,衛國民奇怪的問道:“我怎麽沒聽見?”我想他來廁所可能晚了些,所以不至于聽見吧,我把這想法說了一遍,衛國民眼神一變,像是覺得離奇古怪,他說:“不對啊,我在你前面進的廁所,我當時正苦于沒手紙,無計可施,你就進來了呀!”

衛國民老師比我先進的廁所?那就奇怪了,他怎麽會沒聽見那女生的對話呢,那聲音可不小,有說有笑的。兩人定在水槽底下僵住了,任由水流沖洗洗着身子。

“老師,你信鬼嗎?”我問了一句。

“我相信科學,同學,不要迷信!”其實他早就意識到這是有古怪的,隻是不承認罷了。

“老師,我們這次怕是真撞鬼了,我肯定沒聽岔的!”

兩人趕緊洗好衣褲身子,各回宿舍睡覺不在話下。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升起,學校已經被一個驚叫聲給籠罩了。女廁有一初三女生在廁所裏上吊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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