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親人的情義有多重!從長安所帶的東西就可見一般。一個人,帶五十斤大米(那時東北還稀罕這個)及一些土特産,加一起足有百斤重,再加上一個孩子,東倒車西倒車的,近萬裏的路程,也不知他哪來的那麽大力氣,帶回無林。其實再重些他也能帶,因爲帶着親人的至愛上路的人,有用不完的氣力,再重,長安也要帶回無林,讓無林的親人,感受到老家親人的那一片濃濃的親情。
一九七五年來到了,可是經濟發展一向滞後的無林,除了主街鋪上了柏油馬路,其他方面均不見有什麽大的起色。爲了振興無林這個貧困縣的經濟,省裏批複在無林建一座日處理甜菜一千噸的制糖廠,這樣長安算是真有了一試伸手、一展才華的機會了。
來到無林這個小地方,真正讓他大展所學的機會可以說沒有。建的工廠、企事業單位,有點規模的屈指可數,僅有一項他比較看重的幾年前由他設計監督施工的,能容納一千多人的縣禮堂,卻成了他心中久久也抹不去的遺憾---遵上級批示,爲省下幾十萬元錢,不得不在二樓觀衆席下加上柱子,這樣就影響了樓下後排部分觀衆的視線,真是沒有一點辦法,如此,還不如不建。
曾幾何時,長安一個搞工民建的,竟下鄉主持過小水庫的建設;至于鄉下的水利渠網更不在話下了,許多人也都認爲長安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窩在無林這個偏僻的小地方這許多年,太屈材了,其實從另一方面講,何償不是國家的損失。
不過,比起因無林沒有對口的專業,而不得不荒廢了專業的那幾個知識分子,他還是幸運的,畢竟他還在幹老本行
長安一直夢想着有一天能一展才華,也不枉青春熱血了一場。爲此,他不敢荒廢了學業,還要鑽研不止,在多少個不眠之夜,長安在恍惚間又回到了母校,回到了實習期間在建設工地爲祖國效力的火紅的場面---在西南重型機械廠工地,他時任一個工段的工段長,宏偉的廠房就在他眼前崛起;在武漢鋼鐵廠的建設中,他任一高爐煙囪建設的工長,與同志們齊心合力,連續奮戰,創下了同類型煙囪建設速度亞州第一,世界前列的好成績,最讓人興奮的莫不過是将小日本給甩在了後面。
唉!真是莫等閑,白了少年頭!如今長安再沒有懷才不遇之歎!他心甘情願的要吃這個苦,也有能力去吃這個苦,所以縣領導一點他的大名,他二話沒有,就欣然請纓---他一定會把無林的血脈制糖廠建設好。爲此,他不怕付出任何代價,如不是怕好友夏誠身子單薄,經不起沒黑沒白的折騰,那他定會拉上好友與他一同豪情萬丈一番。
縣裏還很體諒長安,從建委又委派一個人給長安當助手,對這個助手的表現,長安很是不以爲然----他更是一個不敢擔一點責任的人,但有總比沒有強,至少可以對工程質量把把關。
制糖廠的建設是七五年的夏秋之際打基礎,以便爲來年的早日峻工投産打下良好的開端。
制糖廠的基建圖紙是由省輕工設計院設計的,他們對無林能不能有負起責任的工程技術人員表示懷疑,所以他們規定:如在施工中發現圖紙弄不清,實質上就是因圖紙匆忙設計,技術人員也沒太多經驗,這樣在設計中難免出現不合理,甚至是錯誤之處,對這些連省院派來的技術人員都不敢做出決定,隻能一同去省院協商。如此太耽誤時間,于是長安根據實際情況,仔細分析研究圖紙,指出圖紙設計本身的不足,并提出,制訂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整改、施工方案,以确保工程質量及工程的進度,不但節省了時間,也節約了資金。
省院慧眼識英材----收回原先承命,全權委托釋長安對設計圖紙有絕對的修訂權,而不必事先經省院審核;到後來工程結束後,省院還要調長安到省院工作。當然縣裏是不可能放人的,也隻當沒這回事了。
長安家離工地有四、五裏地,這時他家還沒有能力擁有自行車,如果步行,不但累人也費時間,好在籌建辦的領導----也就是廠子建成後的廠長兼黨委書記體諒他,将自己的自行車讓長安騎,隻是由于工作繁忙,長安常駐守工地上,忙時二、三天都難得回家一趟,就算能按他的時間回家,往往也是三更半夜回家,還沒睡上幾個小時,又想到什麽問題,一大早就又匆匆的趕回工地,難得與孩子們照個面。孩子想見他面,那得争着給他送飯去才有可能……
人都說,也就是長安能吃這個苦,常常是通宵達旦的審圖、繪圖、制訂施工方案,一天他要能連續睡上三、四個小時,那都是他的福份。長安是事無巨細,凡事必親躬,不這樣也不行,就怕技術水平一般的技術、施工人員打馬虎眼,也是技術人員怕擔責任,好什麽事都找他。
廠長是副縣級,在無林可是高幹,他爲長安的學識、人格所傾倒,更被長安忘我的工作精神所感動,并非要稱長安爲老大哥不可。
廠長很知體恤人,自己帶的好菜好飯,總要分與長安一份;怕長安廢寝忘食的累垮了,常常親自弄夜宵與長安;還時時逼他哪怕閉目養神半小時也好----長安的幹系太大了,他要有什麽閃失,若大個工地,豈不亂了套!
廠長如此高看他,讓長安真不好擔當,其實不用這樣待他,他也一樣會努力工作的,能爲國效力本是他一生的抱負。對這,長安也對廠長玩笑道:他是“士爲知已者死”,有廠長這樣能理解、關心人,他就是累死也值得。
七六年五、六月間,有長安的把持,工程進展十分順利,可就在主體工程進行的關鍵時刻、爲救人,被馬大哈的吊車司機,用樓闆擠傷了左小腿,當時人們看看樓闆向長安直落,以爲他非死不可了。
好在長安隻是小腿骨擠裂了,不過小腿肌肉嚴重損傷,傷勢依然不輕。
才沒幾天,工地上沒了長安,便出現了一片混亂:不是窩工就是停工,再不就冒出質量事故,誰也不敢來負起這個責任。
長安才住進醫院幾天啊!廠長就幾次三番的來看他時,長安就明白,工程進度受阻了。如再這樣拖延下去,非不能按時投産不可,那幹系可太大了。不用廠長請求,長安自己就呆不住了,他必須上工地:哪怕一天幹幾個小時也行。這樣,廠裏就用車接車送,往返于醫院和工地。
長安說的好,不能因爲他一個人影響全局。爲了工程早日完工,他即使廢了一條腿也值得。
廠長天天用吉普車從醫院接送長安,說是一天幹幾個小時就行,事實上一幹就是一天,結果好造成長安的腿又腫又痛,腿疼的實在挺不住時,就吃點止痛藥。
在無林,就是縣長、縣委書記上下班也不敢坐專車,老用車接他,長安可受不起,腿稍見減輕,便又吃住在工地上了。這樣,我們就又能看見被擡在擔架上,在工地上四處指揮的長安了,旁邊并跟着身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不時的提醒他注意休息。
到後來,長安的腿能拄雙拐行走了,我們總能看到拄着雙拐的長安在工地上奔波。
終于糖廠可以如期投産了,長安終于可以歇息一下了。
長安的腿因沒得到好的治療、康複,都佝偻在一起伸不開了,對這,廠長表示是痛心疾首,趕緊用專車親自送長安到省城治療、康複,還好,僅落了一點殘疾----小腿因肌肉萎縮,比正常的腿細了許多,并短了一點。
在那樣的危險下,長安竟能死裏逃生。他曾對人開玩笑的說:這是他那個天降神孩帶來的好運!神孩豈能沒有父親呢!天降神孩指的是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子明俊,是迷信的孩子他姥非讓他們生出來的,是用以“克”他明涵哥哥的。
廠裏爲表彰長安一心爲公、忘我奉獻的革命精神,特意獎給他一輛白山牌自行車代步,這車是釋家擁有的第一輛自行車,一家人不但感到高興,也很榮光。在當時,能擁有一輛自行車和今天能擁有一輛轎車的心情應該是相似的,這輛車的功績不小,他們的幾個孩子——明雨、明晨,連明真都是用這輛車學會騎自行車的。
長安在制糖廠的出色工作使他多次立功受獎,廠長還積極發展他入黨,長安自覺思想上有差距,說什麽也不寫入黨申請書,最終是在廠長的“脅迫”下---—不寫就不讓休息,才寫下了入黨申請書。就如廠長所說,你的實際行動已證明你是一名合格的、優秀的黨員了,這樣,長安在粉碎“四人幫”,舉國同慶之際,成爲了一名光榮的黨員……
七七年末,制糖廠因效益好,成爲縣裏的财政支柱,如此縣裏已有進一步擴大其規模的意向,隻是省裏的資金還一時落實不下來,隻能暫時拖延下來,這時制糖廠的基本生活設施,在長安的主持下,已基本完工,剩下的零星工程,他帶出的學生就可以勝任了。這樣長安又回到了原單位。
制糖廠的家屬宿舍在無林是第一流的,不但是磚瓦房,而且暖氣,自來水已備到家,甚至你想象大城市那樣安個衛生間都行----自己花錢在院裏砌個“門鬥”就可以了。
廠長讓長安一家搬來住,他們好爲鄰。隻是長安夫婦舍不得離開處得已久的好鄰居,特别是夏誠一家,也就不打算搬了;但廠長說得好,房子他會一直給長安留着,并把房門的鑰匙都與了他,讓他全家随時可搬來住。
對廠長的厚意,長安曾打趣的說,你就是不給我留着,等有那麽一天制糖廠擴建了,他也會不請自到的。
七八年底,釋家的孩子明雨,明晨先後在制糖廠參加了工作,一個是按政策“選留”,一個算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後招工在制糖廠,明雨雖不用三班倒,可他的單位是制糖廠所屬的集體所有制企業---勞動服務公司;明晨雖三班倒,辛苦些,但也畢竟是技術工種,又是國營所有制,這也是明晨常要向大哥炫耀的。
兩個孩子參加了工作,家裏又能養、能種了。那明雨、明晨上班騎的自行車、戴的手表就是媽媽養豬換來的。
如今時代變了,政策寬了,日子也好過多了,每月70多元的工資,長安一掙就是二十多年,現在終于也漲了;再不想讓妻子幹零活、洗面袋子、糊紙盒什麽的補貼家用了。長安也有了同妻子冰蓮一同回老家探親的心願。其實,促成長安盡早探親的很大原因是嶽父的突然離世:那人真是說沒就沒了,否則他還想再等等,等條件再好些,孩子們再是假期,準備将明真、明涵、明俊這三個孩子都帶回去,讓爺爺奶奶好好高興高興。
八零年初,制糖廠擴建爲日處理甜菜3000噸規模的決議,已由省裏批複,隻等辦好各項手續和資金到位了,自然而然長安又回來主持基本建設。因離開工還有數月以上,廠長很體諒長安,就放他長假,讓他帶家人回故鄉探親,廠長是想要把長安拖欠的鄉情一下都補回來。
四、五月正是故鄉映山紅盛開的時節,就在這樣浪漫的春天裏,長安與妻子冰蓮以及小兒子明俊,一家三口回到了老家,他們的突然到來,讓老家所有親人都欣喜萬分,連久卧在病塌中的小姨也似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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