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毅一聽他哼哼,松了口氣,又趕緊使勁搖了搖他問道:“喂,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驢日的肖毅,你别動我,老子現在渾身都疼。”經過剛才一陣折騰,王過江終于醒了過來,可他現在渾身疼得要命,還被肖毅那麽猛搖,隻覺得全身快散架了。
“讓我看看吧。”林靜竹這時已經從樹上下來,走到兩人跟前說道:“我爸爸是大夫,我稍微懂一些。”
肖毅點點頭,退到了一邊,林靜竹蹲下身把王過江的骨頭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松了口氣說:“還好骨頭都沒斷。”
王過江摔下來的時候,就知道不妙,在半空中運起腰勁一擰身,把兩隻豺狗壓在了身下,而他又恰巧直接跌到了山崖下的那兩具屍體上邊,有了這兩層肉墊保護,才讓他從那麽高摔下來沒有骨折。
林靜竹正在給他看着别處的跌傷,王過江突然冒出了一句:“肖毅,子彈還有多少?”
肖毅看了看答道:“還有兩個彈匣,二十多發吧。”
王過江一聽隻剩下二十多發子彈了,騰地坐了坐起身來罵道:“驢日的你個敗家子,我一槍都沒放,你就快把子彈都打光了。我還沒過過瘾呢……咝,疼死我了。”他一坐起得太猛,牽動了傷處,頓時疼咝咝抽着冷氣。
肖毅一聽哭笑不得,心想他怎麽到這時候還惦記這個事,說道:“好好好,剩下的子彈全歸你打。你現在别亂動,讓林靜竹好好給你檢查。”
林靜竹解開王過江的上衣,露出了兩肩上被豺狗咬下的傷口,一邊隻是牙印還好,另一邊的皮肉被豺狗扯下了一大塊,傷口很深仍在滲着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林靜竹皺着眉說:“現在傷口還不能包紮,得先拿清水沖洗,沖掉豺狗留下的唾液,不然很容易的狂犬病。”
肖毅趕忙去把剛才掉落的水壺撿回來遞給了她。林靜竹打開壺蓋,冰涼的清水從傷口上淌過,蜇的王過江又是一陣呲牙咧嘴。
不一會壺裏的水就用完了,林靜竹急道:“水太少了,根本沖不幹淨,還得繼續沖。”
肖毅一聽犯了難,這附近沒什麽小溪河流,一時半會兒上哪裏找水去:“那怎麽辦?”
“沒有水,用尿液也是可以的,你……”林靜竹本想問肖毅能不能用他的尿給王過江沖傷口,但她到底不是專業的大夫,沒有那種純粹用科學的眼光看待問題超脫世俗的境界,說了半句還是紅了臉沒講下去。
王過江一聽要用尿給自己沖傷口,立馬不幹了,急忙說道:“不用不用,我沒事,咱走吧。”
肖毅勸他說:“你仔細想好了,不沖會得狂犬病,你可聽見了。用尿洗洗怕什麽,大不了不用我的,用你自己的總行了吧。”
“用誰的也不行,士可殺不可辱。我在天安門接受過毛主席的接見,等于是給我開了光的,從此刀槍不入百病不侵長命百歲,絕對不會得那狗屁狂犬病。反正就一句話,絕對不行。”王過江态度十分堅決。
“不願意拉到,誰稀罕管你。我看你說話底氣挺足的,沒事的話咱就趕緊走吧,這天馬上就黑了。”肖毅看實在拗不過他,把槍背在了身後說道。
“嗯,走就走。”王過江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不示弱的說。
林靜竹卻急忙說道:“等等,王過江你的頭得包一下,肖毅還有你的手。”
包?用什麽包?肖毅環顧四周,繃帶就别想了,三個人身上的衣服不是灰土就是血迹,尤其是自己,背後的衣服已經刮的稀爛,都快光屁股了,連片幹淨的布都沒有,還能拿什麽包紮傷口。
林靜竹思索了一會兒,說了句“你們等一下,”轉身跑進了旁邊的一簇小樹叢,不一會兒從裏邊鑽了出來,手裏拿着一大塊白布,走到兩人身前,對王過江說:“你把頭低下來。”
“你哪弄的布?”王過江奇怪的問。
“不許亂問,頭低下來。”林靜竹俏臉一沉,王過江不敢再多說,乖乖的把頭低了下來。
林靜竹給王過江包完了腦袋,又對肖毅說道:“還有你的手。”
肖毅已經看出來了,林靜竹手裏的白布,隻怕就是她貼身穿的内衣,也許有點汗味,但絕對要比外邊的衣服幹淨得多。當然他不會說破,全當什麽都不知道,把手遞了過去。
林靜竹把手裏剩下的布撕成了幾條,輕手輕腳的纏在他手上,打了個節。擡頭看到肖毅下巴上的血口,歎了口氣說道:“傷口這麽深,可能要留疤。”
肖毅笑笑:“咱是革命戰士,破相救破相吧,又不靠臉蛋吃飯。不過以後要是被反動派通緝,倒是有個疤特征明顯太好認,容易被抓。”
王過江在一邊幸災樂禍道:“我說,你那疤也是豺狗咬出來的吧,快快,趕緊沖沖,不然會得狂犬病。哎呦對了,沒水了,趕緊着弄點尿湊合湊合救救急。”
“去去,我這就在嘴邊上,能拿那玩意兒沖麽,流到嘴裏怎麽辦。你沒事我也沒事,咱也是毛主席在天安門給開過光的。”肖毅看着王過江,隻見他被林靜竹疊了個三角巾包住了整個腦袋,好像一個陝北大嬸,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林靜竹突然一聲喝止:“不許看,有什麽好笑的?不許笑。”
肖毅趕緊忍住了笑,撇撇嘴讪讪的走到了一邊。三人大概收拾了下東西,王過江則對着那兩具屍體拜了幾拜,口中念念有詞:“尊敬的遊擊隊員同志,您爲了緬甸人民的利益,在我們前頭英勇的犧牲了。不過請你放心,爲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我們一定會接過你手中的旗幟,踏着你的血迹繼續前進,将革命進行到底。”
最後三人又唱了首國際歌算是遺體告别,表達了哀悼之情。終于在天黑透前,離開了這片讓他們他們險些喪命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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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山裏不好趕路,三人就在一個小水塘邊的高地上紮下營來。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肖毅用水壺從水塘裏裝了水,架在火上煮,山裏的水不能亂喝,必須燒開了才能入口。
一直沒有說話的林靜竹咬了咬嘴唇,突然說道:“對不起,當時都怪我,不該叫出聲,把豺狗引來。我什麽都不會做,還總是給你們添麻煩,當你們的累贅,我……”
肖毅聽林靜竹竟然突然主動做起了自我檢讨,隻怕她太過自責,趕緊安慰道:“哪有的事,你可别太在意,都是階級戰友,互相照顧應該的。其實這事歸根到底怪王過江,要不是他左傾冒險主義非要去湊熱鬧,咱也不至于跟豺狗那麽玩命幹一仗。”
“怎麽會是我……”王過江本想反駁兩句,卻突然看見肖毅沖着自己擠眼,領會了意思,趕緊改口說:“對對,都怨我,我檢讨,我不光是犯了左傾冒險主義,還犯了右傾投降主義、經驗主義、教條主義、流寇主義的錯誤,不單害了大家,還讓自己負了傷,給大家添拖累。但是列甯說過:‘年輕人犯錯誤,上帝都可以原諒。’還請組織本着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再給我一次将功贖罪的機會……”
林靜竹搖了搖頭又說道:“對不起,我突然覺得我是個不吉利的人,我到哪,旁邊的人都要出事……”
肖毅趕緊打住了她這封建神秘主義悲觀論調:“什麽吉利不吉利的,咱可都是唯物主義無神論者,不信那一套,隻知道與天鬥與地鬥與豺狗鬥都其樂無窮,又怎麽能怪你。”
“就是,咱就是來戰天鬥地煉紅心的,這是對咱革命隊伍的考驗,要是連小小豺狗都幹不過,咱還來盡什麽國際主義義務,回去繼續下鄉種地算了。”
終于,肖毅和王過江你一句我一句的鬼扯分散了林靜竹的注意力,正好這時水燒開了,肖毅拿着小樹枝把水壺夾了下來,說:“喝水吃東西吧,今天折騰得夠嗆,明天還得趕路呢。”
三人拿出了僅剩的炒米吃了起來,吃着吃着王過江突然長歎了口氣,裏邊透着無窮的懊惱與失望。
肖毅問:“你沒事瞎歎什麽氣,動搖軍心士氣。”
王過江嚼着炒米說:“早知道現在隻能吃炒米,咱們剛才該拖個豺狗的屍體過來,剝了皮烤着吃。不知道豺狗肉是什麽滋味?估計跟狗肉差不多。”
肖毅聽了險些背氣:“得了吧,這豺狗可是吃了人的,那肉還能吃麽?”
“這有什麽,種莊稼還得上大糞呢,你不吃大糞,你不吃糧食麽?”王過江嘴裏塞滿炒米,噎的隻覺得唾沫不夠用,看着壺裏的水涼的差不多了,抓起喝了一口,剛喝進嘴,又噗的一聲噴了出來,罵道:“驢日的這什麽水,又苦又鹹?”
肖毅也拿過來嘗了嘗,水裏果然透着股苦鹹味,趕忙吐了出來:“八成是塘子裏的水本身就是鹹的,這水不能喝,等會兒我去别地兒找點水來。”
王過江又頹然長歎一聲,靠在一棵樹說:“老子幹革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怕沒東西吃,這倒好,連水都沒得喝,那年夏天大院裏發汽水,我真應該多喝兩瓶……”
肖毅接口說道:“得了吧,你又不是駱駝,就算喝十瓶也帶不到這來。紅軍爬雪山過草地,隻有草根樹皮吃,你好歹還有炒米,就别嚷嚷了,待會兒我去找水。”
背靠着樹的王過江突然坐直了,捏了捏太陽穴,使勁擠了擠眼說:“完了,我該不會是餓暈了吧,怎麽覺得眼冒金星,老有小光點兒在跟前飄來飄去啊。”
林靜竹一聽他說頭暈,還以爲是他頭上受傷的緣故,趕忙去檢查他的傷口,可發現既沒裂開也沒再出血。
正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鬼哭般的長嚎,如泣如訴,詭異悠長。三人聽到後,心同時一下沉到了底,這種叫聲他們天黑前也聽到過,那是豺狗呼喚同伴的聲音。漆黑的樹林裏,一大片黃綠色的光點鬼火一樣飄來飄去,越來越近。剛才王過江說他眼冒金星,其實根本不是什麽金星,他看到的分明就是豺狗的眼睛。
豺狗是種十分記仇而且很團結的動物,王過江曾聽獵人講過,山中曾有老虎和一群豺狗爲了争食而血戰,結果豺群召集來了附近的其他豺狗助戰,老虎咬死咬傷十幾隻隻豺狗之後,卻沒能沖出重圍,精疲力盡倒地不起,最後被窮追不舍的豺活活咬死。
今天豺群與肖毅他們一場血戰,死傷慘重,死裏逃生的兩隻豺狗不甘失敗,嘯集聯絡了周圍的另外幾支豺群,重整旗鼓前來報複。
豺群漸漸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樹林裏黑影憧憧,猶如鬼魅,越來越近,發出嗚嗚的低吼,肖毅當機立斷說道:“快上樹。”
王過江兩個肩膀都受了傷,爬樹使不出力氣,肖毅和林靜竹在下邊托着他的屁股,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托上了離地最近的一根大樹枝。
肖毅把林靜竹也扶上了樹,又把銅炮槍長刀一些東西遞了上去。看着這棵樹上已經沒什麽地方了,這才趕緊另外找了棵大樹向上爬。他人正抱着樹幹往上的時候,豺群已經趕到了樹下。一隻豺狗看到頭頂的肖毅,一蹦三尺想要去咬他腳跟。好在肖毅一咬牙蹬着樹幹猛地向上一竄,坐上了樹杈,這才讓豺狗咬了個空。
此時火堆裏沒了新柴,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豺狗對火沒了顧忌,已經全部跑到了樹下,豺狗不會上樹,見着三個人都爬上了樹,隻能焦躁的在樹下跑來跑去。
肖毅坐在樹上大概數了數,豺狗有三四十隻的樣子,而他們隻剩下二十多發子彈,銅炮搶的火yao也沒多少了,就算他槍法如神,每一顆子彈都能消滅一隻豺狗,但子彈打光之後,剩下的十多隻也不是他們能夠對付的。
王過江看着豺狗氣焰嚣張,心裏來氣道:“肖毅你還愣着幹什麽?開槍幹他們驢日的啊!”
肖毅搖頭答道:“不行,子彈不夠了,剩下的子彈得留着到最關鍵的時候用。”
豺狗眼巴巴的望着樹上邊的三個人,看得見夠不着隻能幹着急,沒想到有隻豺狗突然發了狠,盯着王過江,用力往上一跳之後,後腿竟能蹬着樹幹借力又向上竄了一兩米。王過江坐的那個樹杈本來就要低些,這麽一來,險些被那跳上來的豺狗咬到。
他被驚得趕緊往後躲,結果沒坐穩差點掉下來,沖肖毅罵道:“老子都快被豺狗吃了,這個時候夠不夠關鍵?你個驢日的快開槍!”
肖毅舉起了槍,嘴上又笑吟吟的說道:“看你那出息,拿出點革命的大無畏精神好不好!知道爲什麽豺狗單挑你?就是因爲你臉皮厚,吃着不塞牙。”一邊說着,一邊借着火堆發出的最後一點火光,瞄準了那隻要咬王過江的豺狗,一槍打中了心髒。
槍聲一響,就有一隻豺狗斃命,豺狗被驚得四散開來,過了一會兒,又慢慢聚攏,變得耐心起來,一個個蹲在了地上擡頭望着他們,不時拿舌頭舔舔嘴邊,顯然是決心跟他們耗上了。
王過江皺着眉頭,沖着肖毅喊道:“看來豺狗是要跟咱死磕,想用人民戰争的汪洋大海淹死咱們,怎麽辦?”
肖毅撅下了根小樹枝叼在嘴裏,回答道:“敵不動我不動,打持久戰。”
王過江一笑道:“你這哪是打持久戰,分明是不發一槍一炮,見死不救消極抗日。”
火堆已經徹底滅了,四周漆黑一片,隻能看見樹下豺狗的眼睛放着綠光,好似一盞盞小燈籠。
肖毅嘴上雖然在說笑,心裏也在擔心,雖說現在三個人躲在樹上一時無虞,可子彈不夠用,豺狗打也打不光,深山老林裏更不會有人來救自己。隻要豺狗不退,他們就不能下樹,樹上沒吃沒喝,也不知道能支持到什麽時候。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豺狗不會一直守着他們,總要去找東西吃或者喝水,到時就能抓住機會趁機逃走。
“肖毅,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黑暗裏,王過江突然冒出了一句。
“冷?沒有啊,大熱天的冷什麽。你怎麽了?”肖毅随口答道。
“哦,沒事,我就是突然覺得有點冷。可能是受傷失點兒血,所以有點冷。”王過江說道。
肖毅沒有多想,可不一會兒就聽到了王過江牙關“格格格”打戰的聲音,隻有冷極了才會這樣,他不禁心頭一緊,如果隻是受傷失血體溫下降,絕對不會這麽誇張,趕忙問道:“王過江,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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