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大爹心裏很清楚，他這是踩上地雷了。

在金三角，地雷是活的。一場暴雨引發山洪，就能把一片雷群帶出很遠。而他剛剛踩上的那一顆，隻怕是上遊的地雷被沖到了江裏，順江而下後，又被水波流推上了河灘。

那是一顆壓發雷，段大爹被氣流沖飛起來，眼睜睜的看着一條腿被生生炸碎，一隻腳飛落到了江心，轉眼就被沖走了。

落回地上之後，他的神智已經有些模糊了，本能的想站起來，卻發現已經不可能了，下邊沒了支撐，又身不由己的向後重重倒去。

“可能還有雷，毛過來！”段大爹倒下之前，看到肖毅竟然傻乎乎的跑了過來，用盡力氣喊了一句。

但他受傷之後聲音虛弱，肖毅根本就沒有聽見，就算聽了也管不了那麽多，仍舊三步兩步跑到，撲倒在他身邊。

血，直到這時才突然湧了出來，段大爹下身已經是模糊的一片，血水就像是不要錢一樣，呼呼的直向外淌。肖毅急忙解下槍帶，紮住大腿動脈止血。可這邊還沒紮好，又突然發現一片片血迹洇透了段大爹上半身的衣服，越來越大，很快連成了一片。“刺啦”一聲，撕開段大爹的舊軍裝，眼前段大爹胸口上，一個個巴掌大的窟窿，正汩汩冒血，好像泉湧。這是地雷的彈片自下而上射穿胸腔腹腔，留下的創口。

段大爹一巴掌打在肖毅的臉上：“叫你毛……毛跑過來，……你不要命了？”他身受重傷，這一耳光打的軟綿綿沒有一點力氣，最後隻能算是輕輕拍在了肖毅臉上。

肖毅也像沒了知覺一樣，任憑這巴掌落在臉上，也不答話，隻是焦急的說：“大爹，血，止不住啊。别流了，求你别流了，再流都流沒了。”段大爹這時的身體就像一個破布口袋，到處是洞，沒有地方不在冒血。肖毅手忙腳亂的爲他裹傷，可止住了上邊，卻止不住下邊，按住了這裏，卻管不了那裏。他還不知道一個人的血能有這麽多，現在他的雙手沾滿了血，衣服也沾滿了血，就連他們腳下的地面，此刻也被血染成了紅色，積起了一個小小的血池。

段大爹本來一直閉着眼，臉色蒼白，呼吸困難，緊咬牙關強忍痛苦沒有呻吟。沒想到這時侯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想不到打了一輩……一輩子子呢狼，最後……還栽在土狗身上，讓條小雜魚給放平了，哈，哈哈……好娃娃，毛瞎忙了……大爹不行了……”

“大爹，别說話，省着力氣。”看着停不住的鮮血，肖毅的内心陡然升起了一種無力的感覺，可他又不願放棄，手上仍舊不停的忙碌。

段大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漸漸開始有些渙散了，張了張嘴：“你仔細聽我講，從這……前收有條小河，順的小河往上，就能……就能找着擺夷寨子啦……你錢叔和馬幫在……在那。我撐不住了，下收的路靠自己……招子放亮……毛再挨着地雷！”說了這麽多話，段大爹呼吸愈加困難，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嘴裏又冒出不少鮮血。

肖毅雙眼噙着淚，用袖子給段大爹擦着嘴邊的血，可又哪裏能擦得幹淨：“大爹，沒事的，我叔當年被大炮炸成了八瓣，全身的血都流幹了，可拉到醫院縫吧縫吧，就又活過來了，你也肯定沒事的，肯定沒事……”

肖毅不知道，段大爹卻不可能不知道，他見過的雷傷無數，像如今這種動脈大出血外加胸肺大片貫穿，在沒有有力急救的情況下，活下去的希望可以說渺茫之極。他費勁的睜開眼，極力凝聚起眼中最後一點神采，看着肖毅，攢了許久的力氣，才吃力的說道：“找着馬幫……挨那兩個小娃娃一起……從哪點來回哪點去。哪點……都比不上自己呢國家……緬甸不是你們待呢地方……”

沒想到到了這種時候，段大爹心裏最關心的還是這個，肖毅心頭劇痛，咬着嘴唇說道：“大爹，咱現在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你看，血都止住了，已經不流了。”

肖毅也隻是自己騙自己，再沒有血流出來，并不是真正的止住了，而是血已經差不多流幹了。

段大爹連話都說不動了，隻剩下嘴巴一張一合的費力的呼吸，但卻出的氣多入的氣少，瞳孔漸漸開始放大，而呼吸也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微弱。

縱然已經目睹了不少生死，但看着段大爹在自己懷裏慢慢的死去，肖毅心頭的難受遠非悲痛可以形容，隻能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段大爹隻剩下一息尚存了，卻又突然睜開了眼，咧開了嘴一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吐出幾個字：“我……想……砸……根煙……”

雲南人把抽煙叫做砸煙。段大爹不吸鴉片，可平常的煙瘾卻不小，香煙随身帶。但他的煙那天已經被雨水泡爛扔掉了。

煙，香煙！肖毅慌慌忙忙掏出自己身上的煙，抽出一根放到段大爹的嘴上，油布包裏翻出火柴，劃着了湊了過去。他的煙也被雨水浸透了，到如今仍然潮呼呼的，段大爹這時已經沒有絲毫的力氣去吸，火苗舔着煙，卻無論如何也點不着。

段大爹喉頭絕望的哼了一聲，臉上是無盡的遺憾。

“大爹，你等着，再撐一會兒。”肖毅把煙塞進自己嘴裏，心急火燎的點上，猛吸了幾口，發潮的煙味道很嗆，讓他一陣狂咳。他咳嗽着要把煙再拿給段大爹，卻發現……

“大爹？大爹！大爹，你醒醒，煙點好了啊。你再醒醒抽一口啊，再抽一口啊。”肖毅輕聲的說着，把煙塞回了段大爹的嘴裏。煙頭飄出細細一縷青煙，可段大爹注定卻再也吸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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