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雞才啼了一遍,村東首的一個院落就有了響動。
張旦旦幫魁梧的哥哥扣好棉襖的鈕子,然後兄弟倆輕手輕腳的推開院門,迅速溜了出去。
這時候天還沒有亮,可山坳周圍到處積滿了白皚皚的雪,些微的蒙光映得四下朦朦胧胧的發白,讓清晨的木桦村仿佛抹了層清冷的顔色。
兄弟倆很快來到村子中間一家大宅子後頭,長富早在那裏等着了,一見張旦旦,他連忙小跑過來,埋怨道:“你們怎麽才來,我都等老久了。”
“說好了第一聲雞啼出來,誰讓你這麽猴急?”張旦旦拍了一下長富的後腦勺,看看左右沒人,才壓低聲對牛大春說:“哥,今天的事兒你可不能說出去,不然爹他可要打斷我的腿,知道不?”
牛大春聞言一瞪眼睛,連忙抿了抿嘴:“我……我不說。”
“那好,你去把那三塊石墩搬過來。”
牛大春乖巧走到巷子盡頭,一手提了一個半米高的石墩過來,兩趟來回就把三塊石墩都搬到了牆角下。
“上,記着,上去後别大聲說話。”
張旦旦囑咐了一句,三個人分别站上一塊石墩,然後把眼睛湊到牆上的一個小窗口旁,鬼鬼祟祟往裏瞧。
牆的那邊是個廚房,裏面點着一盞油燈,這年月村裏已經通電了,不過沒人舍得用,畢竟電費不便宜的。
竈頭的位置正燒着熱水,地上放了三個大木盆,幽幽的蕩着水汽,很有點淫靡的味道。
看清楚裏面的情景,長富“咕噜”一聲咽了口口水,有點焦急的問張旦旦:“怎麽沒人?是不是……”
“噓,别吱聲!”
張旦旦及時制止了長富的話頭,因爲就在這個時候,從廚房外走進來了三個女人,那個大奶子美女也在裏面,她們前後腳走到三個木盆前,開始舀進熱水。
女人們都穿着單衣單褲,薄薄的料子緊貼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身體輪廓勾畫得格外誘人,
“不愧是城裏女人!”
張旦旦把目光鎖定在那個美女的身上,看着她脹鼓鼓的胸脯,隻覺得心跳猛地加速起來,就連呼吸都一下子輕了。
這些城裏人到木桦村已經三天了,張旦旦一直弄不太清楚他們究竟來這裏要幹什麽,不過他爹牛長根和那個鄉幹部倒是整天陪着那個被稱作“趙導演”的中年人在山裏轉悠,說是要找什麽合适的外景拍攝地。張旦旦拿這事兒問過花家的老爺子,花老爺子說這是城裏人來山裏拍電影的,張旦旦聽了之後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他明白什麽叫做拍電影,當初他在鄉裏看過電影,那一出《少林寺》他前後看了十回不止,精彩極了;可他不明白爲什麽這個電影要到山裏來拍,木桦村他住了快十六年了,就算想破了腦筋也想不明白這裏到底有什麽地方值得拍的。
這三天,張旦旦爲了“公事”不停繞着這些城裏人轉,城裏人都挺喜歡他這個山裏小子,借着這個機會他把城裏人的情況了解了個大概:那個大奶子美女的名字叫做辛曼莉,和那個叫做程江的俊男都是歌星,按照村裏人的理解就是歌唱家,他們的趙導演不知道聽誰說木桦村裏有個“天然雪場”很漂亮,特地來這裏爲一首歌曲“拍MV”,鄉裏的領導班子聽說了這件事後,覺得這是對外宣傳紅旗鄉的好機會,因此大力給予支持。
昨天張旦旦無意中打聽到辛曼莉有個習慣,每天早上都要洗澡,而且要先洗一遍熱水,再洗一遍冷水,據說這樣有助什麽美容保養,所以他才約了長富來看看稀罕的。
山裏人可沒見過什麽漂亮女人,即使長相普通的城裏女人,她們新潮的裝扮也能讓山裏人震撼一把,更何況那個辛曼莉的确長得很美,再加上無敵性感的身材,看得牆上三小連眼睛都忘了眨。
牆裏面的三個女人說說笑笑,眼看着她們就要把身上的衣褲脫個精光……
沒想到就在這時——
其中一個女的居然在廚房裏拉起了一道布簾子。
“晦氣,看不着了。”
長富跳下石墩,賭氣的在那石墩上踢了幾腳,踢得石墩咚咚悶響。
廚房裏面水霧蒸騰,再加上那盞油燈又不夠亮,布簾子一拉就徹底看不見東西了。
張旦旦和牛大春兄弟倆也先後跳下石墩,三個人沿着來路慢慢走回,長富一聲不吭的生了半天悶氣,他擡頭看了看張旦旦,見張旦旦好像沒事似的,不禁好奇的問:“蛋蛋,難道你看不着就心不急?”
張旦旦咧開嘴露出滿口白刷刷的牙齒,說:“有啥好心急的,該我看的總會看到的,不該我看的強求也沒用,這叫随緣,懂不?”
“不懂!”長富沒好氣的說:“村裏就你念的書多,我爹我娘常說你将來肯定是個有出息的,你說的道理我哪懂?”
張旦旦嘿嘿一笑,沒有說話,長富想了想,又問:“蛋蛋,你不是說城裏女人的奶子大嗎?可剛才就中間那個大,其他兩個怎麽這麽小,我看比李瘸子的媳婦都還不如呢!”
張旦旦白了長富一眼,說:“笨,這都不明白,那兩個女的肯定不是城裏人。”
“啥?不會吧,我看她們就是城裏人啊!”長富有點不明白。
張旦旦把聲音壓低,問道:“你說,咱村裏出去城裏做工的後生多不多?”
“多,都有十五六個了。”長富老老實實回答。
“那就是啊,你以爲進了城就是城裏人了啊?那咱村裏的那些後生出去了不都是城裏人了?”張旦旦嘿嘿的笑了笑,胡侃起來:“那兩個女的一看就不是城裏人,等她們哪天真的變成城裏人了,奶子也就整大了。”
長富怔了一怔,連忙問:“怎麽,想當城裏女人還要把奶子整大?咋整?”
“你不懂!”張旦旦露出一臉神秘,低聲說:“我聽那些從城裏回來的後生說,城裏有醫生能把女人的奶子整大,不過可貴了,要幾萬呐!”
“城裏還有這種事兒啊?”長富吸了一口冷氣,幾萬塊對一個山裏人來說絕對是天文數字。
“稀罕吧?”張旦旦嘿笑道:“等再過些日子,我也進城裏做工,那裏才是讓人長見識的地方。”
“啊?”長富呆了一呆,雙眼在一瞬之間閃爍過期待的亮芒,可是随即又黯淡下去,無奈的說:“我是家裏的獨苗,我爹我娘鐵定不讓我出去,唉!”
三個人走到村口的小土坡上,找了根幹淨的木樁子坐下,長富又問:“聽說進城要有身份證,你有嗎?”
“我爹咋說也是個村支書兼村長,身份證他已經替我辦了,下個月就能拿。”張旦旦仰頭望天,淡淡道:“再過一個月我就可以離開村子,好好看一看外面究竟是咋樣的。”
牛大春一直靜靜聽着張旦旦和長富交談,聽見張旦旦說要離開村子,他突然問:“二娃,那我以後是不是就不能見到你了?”
張旦旦轉頭看了自己的大哥一眼,轉而言他的笑着說:“我出去以後一定多掙錢,然後回來把你和爹娘都接出去,咱以後也做城裏人,好不?”
“好!”牛大春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他想了想,又重複之前的問題:“二娃,那你出去以後,我還能見到你不?”
“要有一段日子見不到了。”張旦旦摸了摸牛大春的腦袋,就像個長輩在摸自家孩子的腦袋:“所以等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爹娘,一直到我回來,成不?”
大個子的神情迅速黯淡下來,好一會兒後他才小小聲的回答弟弟:“成!”
長富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話兒說:“蛋蛋,你放心,你走了以後我會幫你照顧大春哥的,一準沒人敢欺負他!”
“好兄弟,等我以後掙了錢,絕不會忘了你的。”張旦旦轉過頭,笑着在長富胸膛上錘了一下,“走,回去補補覺,過了晌午還要去花爺爺那裏念書呢!”
……
雞啼三遍天,山坳裏終于亮堂起來。
張旦旦和牛大春回到家裏睡下,大冬天也不用去做農活,踏踏實實在家裏吃了睡,睡了吃,山裏人管這叫養膘,等到來年能幹活的時候再把養起來的膘都折騰掉,人會變得更加精壯有勁道兒。
老早起來的确有些累了,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突然聽見母親的聲音在屋外傳來:“二娃,快起來,你爹叫你呢……”
張旦旦睡眼惺忪的從床上爬起來,才剛走出外屋,就看見牛長根急沖沖的走過來,拉着他往外走。
“爹,這是怎麽了?”張旦旦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問。
“你這小犢子平時不是總愛逞能,說村裏滑雪就數你滑得最好嗎?今天可别給我丢臉了,知道不?”
牛長根拉着張旦旦走到村口,坐上一輛城裏人的車子後,才把事情大略的說了。
原來城裏來的攝制組到東山那片雪坡上“拍MV”,其中有一組鏡頭是需要男主角滑雪的,因爲那雪坡沒經過修整,城裏人又對雪坡不熟,因此拍攝的時候那個男主角在雪坡的一塊凹地上磕碰了一下,把腿給摔崴了。後來看見趙導演要找人頂替拍攝這個鏡頭,剛巧攝制組裏沒其他人會滑雪,牛長根就主動把兒子給推了出來。
“這麽說我還能上電影?”張旦旦聽完父親的話兒,有點驚喜的笑了起來。
牛長根搖了搖頭:“趙同志說要找你當那個什麽替身,拍下來後不露臉。”
“這樣啊……”張旦旦撇了撇嘴,不過随即他又笑了起來:“爹,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丢臉的。”
牛長根哼哼兩聲,沒有說話。
嘴上不說,其實他放心得很,自己的這個小兒子自打小開始就沒給他丢過臉,學什麽都比其他孩子更快更好,這一次拍攝地點的那片雪場,是兒子從小就玩大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什麽可擔心的,因此他之前把兒子推出來,就是爲了讓兒子在其他人面前露一把臉。
來到雪坡,拍攝劇組早等急了,父子倆一過來,趙導演立即就問張旦旦:“小夥子,你能滑雪?”
“能!”
張旦旦老實不客氣,自信滿滿的回答。
趙導演頓時舒了一口氣,看來事情還有挽救的餘地。
這一次的MV拍攝,在公司裏他可是力排衆議才最終确定到這個偏僻山村裏來進行的,沒想到打一開始就出師不利,才剛準備拍攝第一組鏡頭也是最重要的一組鏡頭,作爲男主角的程江居然崴了腳。要知道之前程江還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的滑雪水平絕對能夠稱得上專業,根本不需要請替身……當然,趙導演也聽說程江本人比較熱衷滑雪,在幾個國内的業餘比賽上得過獎,所以他才選擇相信程江,準備在拍攝的時候多給程江幾個大頭特寫,畢竟這對MV的宣傳也是一個噱頭,可誰想到頭來卻得到這樣結果。一旦這一次的MV拍攝出現什麽問題,他這個“一意孤行”的導演肯定會背上很大的責任,這對他的事業将是一次嚴重的打擊,所以他急切的想找到一個好替身來補救。
把滑雪闆和滑雪棍遞給張旦旦,趙導演慎重的說:“小夥子,先試一試讓我看看。”
“不用我自己的嗎……咦,這玩意兒好精緻!”張旦旦接過滑雪闆和滑雪棍,看了又看,有點愛不釋手。他平常用的東西可沒這麽精緻,滑雪闆是随便削平的兩塊長木闆,滑雪棍是硬一點的長木棍,像眼前這種漂亮的家夥,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真的會滑雪?”趙導演仔細打量眼前這個長相好看的山裏年輕人,心裏多少有點懷疑:連滑雪闆和滑雪棍都沒見過,到底行不行啊?
“趙叔,你放心,我平常用慣了的家夥雖然沒你這個好,可我敢說這一帶滑雪沒人能勝過我的。”張旦旦大大方方的咧嘴一笑,張口就喊叔。
趙導演雖然還是将信将疑,不過他對這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大有好感,于是點了點頭說:“那好,你先試試,我看看!”
張旦旦快手快叫把滑雪闆穿在腳下,又試着走了走,嘿,還真輕,這套家夥什兒比他從前用的長木闆和長木棍輕便多了。
看見張旦旦左看右看透着一臉的新鮮勁兒,父親牛長根連忙催促:“小犢子,别磨蹭了,人家趙同志等着呢!”
張旦旦答應了一聲,轉身就朝坡頂走。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張旦旦的身上,攝制組的人大多看得出張旦旦沒用過這些滑雪闆和滑雪棍,他們擔心着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替身,那這組鏡頭該怎麽拍攝下去。
程江坐在椅子上,正生着悶氣,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黴極了,腳踝上的疼痛一陣接着一陣,他甚至能感覺到受傷的地方正在迅速腫大。轉頭朝坐在一旁的辛曼妮看了一眼,從他的角度可以恰到好處的看到在陽光的照耀下,姿态優雅從容的辛曼妮似乎發散着淡淡的光暈,充滿了一種生機勃勃的美。程江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加低落了,他本來還以爲今天能在自己心儀的美女面前出一把風頭,好得到美女的青睐,誰想反而丢了一次大臉。
“這小子到底會不會滑雪,慢慢吞吞的磨時間,到底要磨到什麽時候?”看見張旦旦帶着他最心愛的裝備慢往山上走,程江的心底就莫名的生出一陣煩悶,讓他忍不住開口罵人。
拍攝組裏沒人搭腔,他們雖然都有同樣的懷疑,可是程江的語氣未免太惡劣了,許多人聽了都暗暗皺眉,人家畢竟在幫他們啊。
“程先生,請你别着急,我們先看一看,要是不行再想辦法。”一旁的辛曼莉輕推了一下太陽眼鏡,語氣顯得無比淡然。
聽見辛曼莉的話兒,程江輕哼了一聲後就不說話了,攝制組随之陷入一片安靜。
壓抑的氣氛讓那個鄉幹部心裏有點着急,他連忙壓低聲音問牛長根:“長根啊,有把握沒?”
“放心,沒事!”
牛長根一邊說話,一邊偷偷的握了握拳頭,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兒子的背影,心底可是巴不得兒子能給自己争口氣。
終于走上坡頂。
張旦旦根本不知道身後發生的事,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微用力一撐滑雪棍,身體立即随着滑雪闆在雪地上緩緩移動起來。
風,迎面吹來,夾帶着雪林中清新的味道,讓他精神一振。
開始時,張旦旦隻想試一試這套精緻玩意兒的作用,所以速度并不太快,不過滑出二十來米後,他很快就進入狀态了,隻覺得腳下和手裏的這套精緻玩意兒不但看起來漂亮,就連用起來也是不一般的好,比起自己弄的土家夥實在好太多。
從坡頂滑到攝制組的位置有一段距離,張旦旦滑到一個熟悉的小凸坡上,身體盡力一跳,整個人頓時順着坡題的弧度淩空飛起。
“IronCross!”
看到張旦旦人在半空中所做的動作,程江突然詫異的坐起來。
牛長根和那個鄉幹部聽不懂洋文,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好看的城裏男人叫個什麽勁兒,隻有攝制組裏的一部分人卻聽明白了程江這聲驚呼的意思:IronCross,鐵十字,騰空後交叉雪闆,這是雙闆花式滑雪裏很有名的一個動作。
盡管鐵十字的難度并不算高,不過如果能流暢做出來卻很好看,當然,這僅僅是對專業人士而言,通常一般的滑雪愛好者想要把這個動作做出來、并且做到位,很難。
“這小子,耍得不錯啊!”鄉裏那個幹部看着張旦旦的動作,忍不住贊歎。
牛長根聞言心裏樂開了花,可是臉上卻裝得毫不在乎的說:“這有啥啊,小犢子就是随便耍耍,屁用沒有!”
漂亮的鐵十字後,張旦旦在雪坡上連續做出十幾個S形速滑,最終一個轉身擺尾,順利停穩。
與此同時,他腳下的雪闆帶起一大片雪泥,在陽光下飛散開來,映射出點點瑩光,就像漫天飄灑起瑰麗的水晶屑。
拍攝組所有人都陷入呼吸困難的沉默中,他們平時在電視上或多或少看過一些極限滑雪運動的精彩片段,可是相比起現在所看到的真人表演,那份視覺上、感官上的震撼是絕對沒法比的。更何況,在他們面前表演的是一個山裏小子,他們原本對這個山裏小子就沒有多少期待,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這麽精彩的表演,那一份震撼不禁呈幾何級遞增,深深印入他們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