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灌了五六杯,心情不好再加上空腹下酒,張旦旦很快就有了點醉意,耳邊聽着其他人閑聊,他一點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也一動不想動。懵懵懂懂的,突然看見林浩雲和一個模樣輕浮的年輕人走了過來,林浩雲臉上有點着急,看了張旦旦一眼,問:“怎麽,小雨沒來?你一個人來的?”
不知道爲什麽,張旦旦覺得林浩雲今天的眼神特别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冷,讓他看着不舒服,所以他沒搭理林浩雲。
蒙少帆聽見林浩雲這麽問,頓時就不樂意了:“林浩雲,你這話兒是什麽意思,小雨不來,這哥們就不能來了嗎?”
林浩雲的眼裏流露出一絲失望,今天晚上的派對可是他精心布置的,洛雨涵如果不來那派對的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因此聽見蒙少帆的話兒,林浩雲隻是心裏暗罵了一句“待會兒你就知道”,然後很快轉身掏出手機打給洛雨涵去了。
張旦旦又喝了幾杯,那個蒙少隽一直纏着他問東問西,請教射術上的事情,他也隻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搭着話兒,并不熱衷。蒙少帆看出張旦旦心不在焉,故意支開蒙少隽,壓低了聲音說:“哥們,别想太多,有些事情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多想也沒用。”
張旦旦看着蒙少帆關切的眼神,知道他誤會了,正想解釋兩句,沒想到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接聽,隻聽見裏面傳來一把好聽但語調卻很奇怪的聲音說:“請問,是張旦旦少爺嗎?”
“少爺?”張旦旦一陣錯愕,自打從娘胎出來,有人叫他小犢子,有人叫他蛋蛋,有人叫他張先生,有人叫他小張……可就是沒聽過有人叫他少爺的,他哭笑不得的說:“你是誰?我就是張旦旦。”
“我是李道陵,柳晴川先生派來接您去SH市的,請問您現在在哪裏?我方便過去一下嗎?”那人的語氣由始至終都帶着恭敬。
一聽到“柳晴川”這三個字,張旦旦頓時就明白了,之前柳晴川說過會派人到SZ市來接他,沒想到他派的人會這麽快,張旦旦想了想,随口把自己所在的地點說了出來,那人記下地址後,回了一句“請您稍等我一下”,然後匆匆忙忙的挂了線。
張旦旦剛把手機收起來,轉眼看見林浩雲臉色陰沉的走過來,對他說:“你是不是應該給小雨去一個電話?從昨天開始,我就給她打電話了,可她的電話一直關機,家裏也沒人,會不會出什麽意外?”
張旦旦淡然的搖了搖頭,說:“不用給小雨去電話了,她不會出什麽事兒的,而且她今晚也不會來了。”
“爲什麽?”林浩雲皺着眉頭問。
張旦旦心知肚明林浩雲并不知道洛雨涵要出國的事情,他當然也不會說,所以不以爲意的擺了擺手,說:“不爲什麽。”
林浩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之極,他恨恨的盯着張旦旦,心裏就像長了條毒蛇,那毒蛇之前一直被他牢牢壓抑着,未能昂首吐信,這時候知道了張旦旦隻不過是一個小保安之後,他實在有點忍不住了:一個小保安憑什麽在自己面前嚣張?要弄死他,不就跟踩死隻螞蟻那麽簡單嗎?
張旦旦沒理僵在那裏的林浩雲,他分别和蒙少帆、蒙少隽又幹了兩杯。
火辣辣的酒水讓他仿佛被架在火爐上烤,身上的水份随着熱力蒸發,就連淚水都出來了,他分不清這是熱還是悲,隻覺得這樣很徜徉、很舒坦,他想就這麽多呆一刻讓自己休息一會兒喘口氣兒,心裏的不愉快最好也和酒精一起蒸發幹淨,這樣醒來就可以忘記一切了。
不過,林浩雲明顯不願意讓他遂願:“張同學,你這弓是哪位能工巧匠做出來的?怎麽也沒在弓身上留個記号印章之類?”
因爲想讓張旦旦現場表演射術,葉俊健今天把那把從張旦旦手裏買下的獵弓拿了過來,當然這其中也多少有點要在朋友面前炫耀自己得了把好獵弓的意思,林浩雲拿着葉俊健的那把獵弓,舉止輕佻的翻來翻去的看,似乎一點也沒把這獵弓當回事兒。
葉俊健皺了皺眉,站起來想要從林浩雲手裏拿回自己的弓,可是林浩雲居然側了側身,毫不客氣的避了過去,然後又緊盯着張旦旦問:“張同學,這弓到底是什麽人做的,和我們說一說應該沒關系吧?”
葉俊健沒想到林浩雲會有這樣的舉動,這裏頭簡直就有點不惜翻臉的意思了,他摸不清林浩雲到底吃錯了什麽藥,一聲不吭的看着林浩雲,看他到底要幹什麽。
其他人也看出不對勁兒了,一下子這邊頓時就靜了下來,剛才閑聊的人也停下了嘴巴,靜靜的聽着林浩雲的話兒。
張旦旦有點醉醺醺的,回答說:“都是老家那些村裏人自己做的,算什麽能工巧匠?不過俊健這一把是我爹手裏兩把獵弓裏頭的一把,殺過黑瞎子,有血氣。”
“你爹?”林浩雲輕蔑的笑了笑,說:“你爹是什麽人?山裏的老農民?一個山裏的老農民也會做這種弓,說出來都沒人信!”
這傻吊……
張旦旦撇了撇嘴,不屑一顧的轉過頭倒滿一杯酒,徑自又往喉嚨裏灌下去,他根本懶得和林浩雲廢話了。
看見張旦旦這副模樣,林浩雲頓時火大起來,他哼哼一笑,又說:“張同學,我聽說你是SZ大學的旁聽生,不知道你現在從事哪方面的工作?”
張旦旦回過頭來看了看林浩雲,他突然有點明白林浩雲想要做什麽了,臉上嘿嘿一笑,從沙發上站起來問:“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不是很清楚嗎?”林浩雲看見張旦旦突然站起來,他忍不住微微後退了一步,然後才繼續蔑笑道:“你現在做的工作,是富貴豪庭一個看門的保安,對不對?”
“保安?”
周圍立即有人竊竊私語起來,他們看向張旦旦的目光頓時變得好奇而警惕。
張旦旦淡然的笑了笑,說:“保安怎麽了,保安就不是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吃飯了?保安掙錢雖然不多,可也是堂堂正正掙飯吃的爺們。”
林浩雲眯了眯眼睛,看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張旦旦的身上,他心裏就覺得一陣快意,就像正在親手捏着一隻螞蟻,然後看着螞蟻在手指之間掙紮、慘嚎:“是,你雖然是保安,可也并不能說明什麽,不過……哼哼,你千方百計的接近小雨,又千方百計的接近我們這個圈子,到底是爲什麽,這還不清楚嗎?”
這是誅心之言。
窮人眼巴巴的盼望着結識富人,富人眼巴巴的盼望着結識地方權貴,地方權貴眼巴巴的想得到中央當權者的青睐……他們就像一個個勤勤勉勉的建築工,每天頂着太陽搬運起沉重千鈞的大石頭爲自己搭橋鋪路,按照他們的關系和利益壘砌成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城堡,然後心安理得的置身其中。在這些城堡裏,任何從牆洞鑽入的人都是過街老鼠,人人可以舉棒喊打,因爲它們還不夠級别邁過殿堂的門檻。這個時候,張旦旦就是那鑽進城堡中的異類,就好比人人開着大奔寶馬來到這個派對現場,他卻乘搭公交然後再光着腳從山下走上來一樣,這座城堡對他來說高不可攀。
張旦旦笑了,他放聲大笑,就好像聽見了什麽荒謬之極的事情,他笑得眼淚都忍不住淌了出來,指着林浩雲說:“保安就不能結識朋友了嗎?難道就因爲我是保安,就不配和小雨做朋友,不配和你們做朋友了嗎?啊哈哈哈……林浩雲,你說說,和你做朋友要多少錢?一萬?十萬?一百萬?一千萬?”
林浩雲看着張旦旦這個失态的樣子,仿佛覺得自己已經得逞了,他步步緊逼說:“張旦旦,你這麽狡辯又有什麽用?這裏誰不知道小雨的爸爸就是SZ市的市委書記?你這麽千方百計接近她,爲的什麽還用說出來嗎?”
張旦旦一怔,臉上随即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雖然早就看出洛雨涵的父親不是普通人,可是卻從沒想過他居然是SZ市的市委書記,回頭看了看蒙少帆、葉俊健、王曉東他們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張旦旦全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消失殆盡。他一口将杯子裏的酒喝盡,苦笑着說:“算了,算了,都散了吧,我也看清楚了,弄明白了……”
嘟嘟囔囔,張旦旦踏着酒意,搖搖晃晃的獨自朝着下山的山道走了過去,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氣氛一片沉寂,林浩雲看着張旦旦的背影,心裏非常痛快,這麽多天憋下來的怨氣總算是一下子都消了,他舉了舉手裏的獵弓,很輕佻的扔給葉俊健,說:“怎麽樣,知道上當了,這弓買虧了吧?”
葉俊健接過獵弓,皺了皺眉,他還沒有說話,反倒是蒙少帆先沉聲說了:“這弓怎麽買虧了?弓是好弓,這總沒錯的。”
葉俊健也醒悟了過來,點點頭說:“帆少說得沒錯,這弓是好弓,兩百米射程的好弓,現在上哪兒找?”
林浩雲怔了一怔,沒想到蒙少帆和葉俊健會這麽說,不禁冷笑道:“一個看門的窮保安,能拿得出什麽好弓?”
蒙少隽一直沒說話,這時候聽見林浩雲這麽說,忍不住輕笑了出來:“少帆,這兩年在大學裏,你就交了這種朋友?”
蒙少帆冷哼一聲,對林浩雲說:“保安怎麽了?那哥們從沒說過他不是保安,我就願意交他這種朋友,有錢沒錢什麽的,算個屁!”說完,他鳥也不鳥林浩雲,起身就要朝張旦旦離開的方向追出去。
葉俊健、王曉東想了想,也跟着站了起來,走在蒙少帆的後面。
林浩雲的臉色變得鐵青鐵青的,他沒想到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居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看着蒙少帆、葉俊健和王曉東幾個人要走,林浩雲忍不住恨恨的罵了一句:“這幾個傻帽!”
蒙少帆他們才剛走出沒多久,突然一輛灰色轎車從山道很快駛上來,然後車上走下來一名英俊清秀的白人青年,一直朝着草地這邊走了過來。
“那是……那是賓利雅緻6.8T?”
突然,這邊有個人輕呼出來,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輛車子上。
流暢的線條,雅緻的外觀,這無疑就是賓利雅緻6.8T。
隻要稍微對車子有一點了解的人都知道,奔馳和賓利雖然都是B打頭,可是卻一點也不誇張的說,奔馳在賓利的面前,那就是一堆破銅爛鐵,兩者根本不在一個級數上。
在國内,真正開得起賓利的人并不多,尤其是雅緻6.8T這一款四驅限量版車型,即使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得到。
他到底是什麽人?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那個白人青年的身上。
那白人青年長着一頭好看的金發,非常古怪的是,他那一頭金發居然都紮了起來,用一個小木簪固定在頭頂上,就像一個傳統的中國道士。不過在他的身上,并沒有穿道袍,而是穿着一身紫色的西服,配搭着粉紅色的襯衫和暗金色的領帶,看起來充滿了現代感的精神抖擻。
那白人青年一路走向沙發這邊,非常彬彬有禮的用略顯古怪的普通話問:“您好,請問,張旦旦少爺在哪裏?”
這邊的所有人,包括林浩雲和他身後那個年輕人都怔了一怔,那白人青年的中國話兒雖然說得有點奇怪,可是他們都聽得明明白白,他是來找張旦旦的,并且把張旦旦稱作少爺……那恭敬的語氣,完全是仆人稱呼主人的口吻。
“聽說我們少爺正在這裏參加這個派對,請問他現在人在哪裏?”看見林浩雲他們沒出聲,那白人青年又和氣的問了一句。
林浩雲臉色難看極了,一聲不吭。
沙發上坐着的一個認識蒙少帆的年輕人出聲說:“他……他剛走了,一個人下山了!”
“謝謝!”那白人青年深深的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轉身就朝着他的那輛賓利走回去。
“少爺?見鬼,他算是什麽少爺?”
林浩雲緊緊的握住拳頭,指甲死勁兒的往掌心裏紮。
這一刻,他一點都感覺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