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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一個背着褡裢,大袖飄飄的儒衫少年沿着田埂小道上了官道,向十裏渡行去。這少年身影看似峻逸,可每一落步,嘩嘩的金鐵相磨聲就伴着響起,也扯得他一對稍嫌細柔的劍眉跳個不停。
一貫二百文的壓力竟然這麽大啊……
少年正是王沖,正爲肩上的負擔叫苦不疊,可想到昨日新得的表字,又覺得慶幸不已。若是真成了王守仁,怕心頭要壓上萬貫大錢般沉重的巨石了。
王守仁是誰?王陽明……
王陽明是誰?還需要解釋嗎?
昨日王彥中道出“守仁”二字,王沖反應過來後,當時就後背出汗。這個名字宛如長空皓月,高高挂在天穹上,真成了自己的表字,一輩子都得沐浴在它本有的光華之下,他還能過自己的日子嗎?
長者賜,不敢辭,何況是老子給兒子取的名。要惹得王彥中惱了,非要死扣在身上,那就麻煩了。
因此王沖很“委婉”地提出了反對意見,“兒子以後會事事以仁爲先,這輩子再不吃葷,走路絕不踩着螞蟻。别人啐我唾沫,我等它自己幹,别人打我左臉,我轉右臉讓他繼續打……”
王彥中發飙道:“不滿意就直說!怎麽還是不走正道!”
于是,王沖的表字變成了“守正”。
自今而後,長輩和同輩在正式場合都會叫他王守正。
盡管王守正聽起來跟王守仁差不了太多,但王沖總算是避開了這一記天降隕石,而由新得的表字,王沖的人生也揭開了新的篇章。
這話可不是虛詞,王沖現在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大口吃肉,頓頓香油的日子沒過幾天,就這麽告别了。原因很簡單,家裏沒錢了。
王彥中收了王世義和鄧衍爲徒,取回了王沖之前寫給何三耳的假契,又特意打點了于保正。一番收拾,擦幹淨了王沖的屁股,也将錢引用得精光,連王沖從王何氏那揩下的油也被榨幹。
今日王彥中去廣都縣找二舅和程四叔,王沖負責到十裏渡置辦酒菜。僅剩的十貫錢引要還給鄧衍的三叔,隻能背着錢币去買東西。
北宋時勿論錢引錢币,都是分區域使的。蜀地專用鐵錢,王沖背着的褡裢裏就全是這玩意,而且還不止一種。有“紹聖元寶”、“皇宋通寶”、“紹聖通寶”、“政和重寶”四種大鐵錢,還有小鐵錢“崇甯通寶”。其中的“皇宋通寶”還是陝西錢,據說是爲解決大觀年時蔡京在陝西鑄夾錫錢惹出的亂子,讓陝西鐵錢回升到原值,才把這種錢引人蜀地流通。
此時大宋錢币之亂,非王沖所能想象。他還得慶幸自己是在蜀地,要是在陝西河東,什麽折三、折五、折十,外加銅錢鐵錢、夾錫銅錢夾錫鐵錢之分,即便他是理科出身,也要被折騰得腦袋發暈。
鐵錢在蜀地還有大小之分,兩個小鐵錢當一個大鐵錢,王沖的褡裢裏有四百小鐵錢,一千大鐵錢,折合一貫二百文大錢。昨日按類别收拾好,幾串錢綁在一根長麻繩上,兜進了褡裢。擱上桌子時,轟的一聲悶響,桌子腿都晃了一下。
大鐵錢一貫重十二斤十兩(宋斤),接近八公斤,小鐵錢一貫重六斤八兩,接近四公斤,這一貫二百文就有将近十公斤重,弄出這動靜也不出奇。
背着這些鐵錢步行好幾裏路,對未經磨練,還隻是少年的王沖來說,确實有點吃力。這感覺讓他回憶起了上一世裏,背着老闆、小蜜加自己總共三台筆記本電腦滿城跑的時光。
這還算好的,若是背着百年前蜀地的大錢,那就是背一台服務器了,那時候大錢可是現在的兩倍重。蜀人爲什麽用交子?不就是這重量鬧的麽。
眼見十裏渡在望,王沖腳下也輕快了一分,要解脫了……
《禹貢》曰:“岷山導江,東别爲沱”,岷江在李冰所開的都江堰寶瓶口分流出内江,由此奠定了天府之國的根基。
内江再分出郫江和檢江,郫江繞成都北面和東面,因唐時建成都府,引爲護城河,也名府江。檢江走西面和南面,唐時蜀錦聞名天下,織女們在江中濯錦,也稱濯錦江,簡稱錦江。兩江彙于合江亭,文人習慣把繞着成都的江河泛稱爲錦江,兩江合流而下的大江也叫錦江。
十裏渡正是合江亭之南這段錦江的一處渡口,若幹年後,這段錦江又名府南河。不過在此時,即便已近冬日,水面也寬兩三百步,遠非後世能比。
十裏渡實際在成都府城南面十五裏處,隻有去東面靈泉縣和簡州的零星行人商旅會從這裏過江。這個地方作爲渡口的知名度,遠不如它作爲風景地的知名度,在城裏人的口裏,十裏渡有個更雅的名字:海棠渡。
三合土鋪成的官道盡頭就是渡口,兩旁零零星星立着十來座屋舍,但即便是緊靠着江邊的那座兩層木樓,也都掩在深深花木中,幾乎找不到存在感。
這就是海棠渡,隻可惜眼下是十月,要到春時二月,才能見到海棠花開,這姹紫嫣紅正是芙蓉,在冬日來臨前正努力綻放着最後一抹絢麗。
官道上行人寥寥,頗爲荒涼,王沖心說這樣的景色,在九百年後就是人們趨之若鹜的休閑地,而在此時的宋人眼裏,也隻比荒野僻地高過一線。
終究已是宋人,王沖按下無謂的感慨,舉步向江邊木樓走去。
那是座酒樓,海棠渡方圓幾十裏内唯一的正店,也就是可以自己釀酒售賣的酒戶。樓名海棠樓,酒名海棠春。買酒占了王沖此行采購的大頭,海棠春該是四十文一升,十升一鬥,買兩鬥就得八百文大錢。
王沖此行可不是光買東西,他還想賣東西。辛苦十來天,躲過了破家之災,王彥中又料理好了首尾,現在他總算能以正值狀态面對這個時代,從頭開始。
讀書是必由之路,而靠着後一世的知識掙出第一桶金,也是爲今後打下物質基礎。賣什麽還不知道,但王沖确信總能賣出點什麽。
一路走一路看,一片老槐樹林下是一個茶館,茶博士,估計也就是老闆,兩張竹椅并在一處,伸腿枕臂,睡得正香。
茶館對面那片海棠樹下,一叢叢芙蓉裹住幾間木屋,花色中的破敗倒另有一番韻味。屋子裏立着若幹貨架,糧米、布帛、藥材甚至鍋碗瓢盆,是個雜貨鋪,什麽都有,就是沒客人。
挨着雜貨鋪的是一溜簡陋棚子,蔬菜瓜果、粗瓷陶器、黃紙香燭,東西比雜貨鋪還雜。穿着短褐,頭裹布巾的賣家也沒老實蹲在棚子裏等候生意,而是聚在一個棚子裏,嘀嘀咕咕着什麽,像是在賭博。
王沖蹬蹬走過,身上的鐵錢嘩嘩直響,卻沒一人擡頭打量,更談不上招呼買賣。趴在人群邊那隻老得毛都脫了好幾塊的中華田園犬懶懶看了看王沖,再轉頭繼續盯着人群,尾巴緩緩甩着,節奏沒變半分。
棚子對面,跟茶館隔着一大片荒地的屋子相對整潔一些,門前一根丈高的杆子挑起一面幌子,正是店招,上書一個“解”字,這就是質庫,民人辦的質庫叫解庫。
這個荒涼的市集沒給王沖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他原本是想作作市場調查、客戶分析、業務象限定位……
直到“解決方案”、“營銷模式”、“渠道推廣”等一連串東西無可抑止地在腦子裏噴湧時,王沖不得不狠狠拍了拍額頭,将這些不合時宜的玩意趕走。這些東西是上一世充分到毛細血管裏的商業競争催生出來的,在這個時代何必這麽大費周折,隻要拿出能令宋人趨之若鹜的東西就能數鈔票,不,數錢引數到手抽筋了吧。
那麽……玻璃?
踏進解庫時,王沖正在腦子裏搜檢曆史穿越客必備大殺器之一:玻璃的制造工藝,說來慚愧,王沖上一世雖是理科生,專業卻是計算機,又幹的是銷售,讓他有信心在這個時代掘金的知識全來自穿越小說。
剛剛記起原料該是石英砂,配料是鉛黃,視線就被店中某處的情景拽了過去。一座高腳木台上,一隻貓繞着個缸子打轉。略帶淺藍色的透明缸子裏,幾尾金魚正驚惶地遊蹿着。
透明缸子……這不就是玻璃魚缸麽?
王沖眼角一跳,想什麽就來什麽呢,這麽個荒僻市集裏都能見到玻璃制品,這條路似乎有些不靠譜了。
“去去!客官莫怪,這是在趕貓呢。孽畜!還不滾,打翻了缸子,就賣了你抵數!”
正趴在櫃台上打瞌睡的掌櫃醒了,一邊揮着胳膊趕貓,一邊招呼王沖。
貓兒悻悻而去,王沖左看右看,确信這就是一隻最普通的家貓,造玻璃掙錢的信心進一步動搖。
“客官是要……喲,二郎啊,也沒好幾日,怎麽不多休息休息?”
掌櫃就是鄧衍的三叔,熱情地招呼着,前幾日正是他第一個跑來通知王彥中出現的消息。
“有勞三叔關心,我是來還錢的。呃,這缸子……好稀奇,很貴重吧?”
王沖道明來意,同時還不甘心,試探造玻璃這條路的前景。
“秀才公已收了五郎作弟子,就算是拜師禮吧,至于這缸子……”
鄧掌櫃嘴裏嚷嚷着,王沖手上一用勁,就順水推舟地收了下來。說到玻璃魚缸,語氣也跟說一隻家貓般漫不經心。
“二郎你還真是才從書裏拔出魂來呢,這玻璃缸子有什麽新奇的?城裏的商鋪家家都擺着,添水氣防走水,養金鲫帶生氣,順帶怡情留客,一隻不到一貫,無色的也不過兩三貫,哪談得上貴重?貴重的是大食玻璃,不過這些年也不怎麽值錢了,想當年,唉……”
鄧掌櫃絮叨了好一陣玻璃生意經,聽得王沖生起一股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涼。
玻璃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是稀罕物,無色玻璃宋人都能造,隻是不如大食玻璃耐高溫。不僅有玻璃魚缸,玻璃酒杯茶具,還有燈罩等等,用途非常廣泛。聽鄧掌櫃說,汴梁城的皇宮裏,竟然還裝有玻璃窗。
步出鄧家解庫時,王沖已經将玻璃這條路完全否決,他哪比得上此時的工匠?
玻璃沒了,還有一件大殺器:白酒。
正想到酒,王沖已來到海棠樓下,店招就插在一塊大石上,看着大石上刻着的一段文字,王沖心中的涼意再冷三分。
“本界榷限,私造曲十五斤以上,私販酒三鬥以上者,斬,成都府都酒務立。”
塗紅大字下的小字标明了界限,王沖卻沒心思細看。這行大字提醒了他,宋時是榷酒制,自己釀點酒家裏喝沒問題,要賣就得面臨禁榷這一層天花闆。隻有像海棠樓東主這樣的酒戶,才能越過這層天花闆,而自己真有這份家底了,又何苦去當什麽酒戶。
酒這條路,看來也是走不通的,還能有什麽?
王沖一時有些腦仁發痛,以他拿小說當指南的水平,還能想出什麽?他熟悉的是服務器、磁盤陣列、交換機路由器、以太網光纖網絡乃至虛拟化、雲計算、大數據,這些東西跟宋朝的距離,本質上就跟地球與m78星雲的距離沒什麽差别吧。
再深想下去,不管是搞什麽東西,都得有本錢,他現在缺的就是本錢。就算搞出了什麽,這可不是九百年後,坐在家裏隻靠淘寶和快遞就能賣出東西的時代,還不知有多少門檻,多少障礙等着他。
海棠樓臨江而起,位置極佳,規模也不小,正面有十多楹。可飛檐斷了一角,楹柱也古舊斑駁。樓下冷冷清清,隻從臨江角落處傳來些許人聲,連櫃台都空着。
此時王沖的心境也如這海棠樓一般,很有些蕭瑟,靠着前世知識輕松賺到第一桶金的美夢,不,該說是迷夢破滅了。
“柏哥兒,不要再發夢了,靠算籌怎能赢得了我?”
“先不說勝負,就說你這東西,誰會随身帶着?哪像算籌,草也作得,筷子也作得,爲什麽說君子不器呢?因爲君子之器,無所不在啊。”
“十六,君子不器還能這麽解嗎?出自何處?”
“我編的,不成麽?”
酒樓角落裏的對話吸引了王沖的注意,那是三個少年,年紀估計跟王沖差不多。聽聲音,其中兩人還有些熟悉,一時想不起來。
“認輸吧柏哥兒!我苦練算盤三月,就是要你向我低一次頭!”
“想要我低頭,沒門!除非文翁祠那塊牌匾砸在我腦袋上!再來!這次比千數相乘!”
“何苦意氣相争呢?立個彩頭就得了。”
三少年坐在臨江角落處,看不清人,聽得這些話,再有算盤珠子的噼噼啪啪聲,卻是兩人要以算盤和算籌比快慢。
數學啊,王沖微微歎氣,比數學,就算隻拿出高中數學,也能把這個時代的算學大家踩在腳下。隻是他被王彥中訓誡了一番,現在對自己該以什麽形象處世很是謹慎。
之前頂着個記憶力超凡的神童帽子,卻被老天摘了。現在又變作爲了救父,敢燒相公家牌坊的愣頭孝子。要再成了算學天才,估計再沒人敢近他身前三丈,都怕被老天爺落雷劈了,懷疑他是邪魔鬼怪附身的人也會更多。
再說了,數學即便能換得金銀,能掙得前程,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
王沖搖着頭,将三少年的對話推在耳外,揚聲招呼掌櫃。
“二郎,跟王相公家那堆事都料理幹淨了?”
“林掌櫃,都已妥了,今次是來買酒……”
露面之人四十出頭,混雜着精明和儒雅之氣,王沖認識,姓林名繼隆,海棠樓的掌櫃。
話音剛落,角落處那三個少年猛然起身轉頭,其中身着白衣的俊俏少年嘿道:“這不是大孝子王二郎麽……”
白衣旁邊的黑臉少年高喊:“王二!你還敢抛頭露面!”
見到這一黑一白,王沖從記憶裏找出了資料,這兩人,王沖認識。
白衣少年出身華陽宇文家,叫宇文柏,族中排行十六,人稱十六郎,“華陽四神童”之一。風姿俊美,多才多藝。
黑臉少年姓鮮于,排行老七,也是四神童之一。跟宇文柏是通家之好,就寄住在宇文家,兩人是焦不離孟。品着這家夥的名字,王沖的低迷心氣也跟着嘴角一同揚了起來,鮮于……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