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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講武預爲十年備



《鼎宋》最新章節...

“士卒尊伍長,伍長尊隊長,隊長尊旗長,旗長尊都頭,都頭尊提點,一階一級,不管是否出陣臨戰,都不容背違!抗令不尊或毆辱上官等事,皆斬!”

軍營裏,包括所有頭領在内的七百一十八名蕃兵肅立,聆聽吳近的高聲訓示。<>

被王黼重用的宗澤已得了借绯的恩遇,以從八品宣教郎京官之身,得六品以上朝官才能穿的绯服。此時他正叉手挺立,審視着這數百蕃兵。灰發,绯衣,不怒自威之氣滿溢。

“爾等在這三月裏皆是朝廷所點上番蕃兵,隻論階級,不論族屬,若有以族屬私事犯階級者,斬!”

吳近以邊事司蕃兵同提點公事,上番校閱教頭的身份,向這些蕃兵宣誦軍法,頭一樁就是階級法,即上令下行之法。

聽了一陣,宗澤皺眉,對身邊的王沖道:“階級乃軍法之首,爲何如此寬松?”

階級法就是軍隊的等級制,自古就爲軍法第一,文治昌盛的大宋更制訂了周詳近于煩瑣的階級軍法,包括禁軍乃至廂軍,都要遵從階級法。蕃兵雖不在法令範圍内,但受調遣時也要受階級法管控,隻是事涉蕃夷事務,實際處理會更靈活一些。

但寬松不等于放縱,吳近所宣誦的階級法隻有十來項,其中斬罰隻有三項,即抗令不尊、毆辱上官、以族屬犯階級,其他都是杖罰,宗澤自是不解。

王沖低聲道:“隻是蕃兵而已。再用朝廷軍法,上面壓力更大。”

宗澤點頭:“确實,唐副使得知此事,還來信相責,稱要劾我們違擅興律。”

王沖眼瞳一縮:“唐欽叟真會這麽幹?”

擅興律是朝廷針對文武官員的軍法條例,即包括征發、調遣軍兵乃至軍事物資的制度。按照相應律法,擅發兵十人以上就要徙一年,百人一年半,每多一百人加一等。千人以上絞,如果唐恪的彈劾成立,宗澤和王沖就得編管廣南四五年。

宗澤嗤笑道:“吓唬而已,有兩司文牒在手,又隻是蕃兵上番。蔡太師那邊都沒話說,王學士怎能讓他鬧起來。”

這也是應有之義,擅興律的核心正是兵權掌控,曆朝曆代,把控兵權都是國家生死之事,以文馭武的宋朝更是登峰造極,以擅興律确保朝廷對兵權的控制。不過王沖所辦之事卻鑽了擅興律的空子。他調度的是蕃兵,而且地點也是在邊地藩州,朝廷在這方面素無定制。但即便如此,王沖依舊通過宗澤拿了兩司文牒。還由兩司報備了樞密院,畢竟是調兵,法文程序必須走足。

聽宗澤不以爲然,王沖略略放心。西南蕃兵上番這事是特事特辦,從無先例。就是他借着王黼的權勢和邊事司的特權搞的小動作,實質很犯忌諱。朝中非議是他最擔心的,卻不想是自己人先發了雜音,唐恪不愧是蔡太師丢進來的耗子屎,看來對此人還得多加留意。

此時吳近已講到逃亡法,按照大宋軍法,禁軍逃亡一日者即斬,可吳近宣誦的逃兵處置,不過是以盜論,宗澤眉頭再皺:“如此何以成軍?”

逃兵問題是大宋軍隊的頑疾,針對逃兵現象所定的逃亡法也非常詳盡,處罰也非常嚴厲,當然,隻是在法文上而已。可法文都如此寬松,宗澤擔心執行下來,幾無約束。

王沖繼續打着馬虎眼:“朝廷不是更放心了嗎?”

宗澤唔了一聲,沒再說話,聽吳近繼續宣誦,一直到“罰條”,也即戰時條令,也沒聽到有多少斬,臉色更顯陰郁。

大宋軍法的“罰條”大略爲七十二條,其中六十八條都是斬,大到“背軍而走者斬”、“戰陣失主将者親兵斬”,“貪争财務資畜而不赴賊者斬”,小到“夜呼驚衆者斬”、“搏戲賭錢物者斬”、“奸犯居人婦女及帶婦人入營者斬”、“臨陣或在賊境非應得傳言而辄高聲者斬”,更有“不戰而降賊者,或背國歸賊者,父子十六以上絞”這樣的“賣國連坐”條令。

可吳近宣誦的罰條卻隻有二十多條,斬罰不到一半,這讓宗澤很糾結。

“軍法之苛,苛在臨戰,自古都是法緊行疏,若是法本就疏,又能行到什麽地步?既決心用事西南,就得靠嚴法緊掌這支蕃兵,老夫幫你把時間再拖了四個月,不是看着你在這裏閑擺弄的。”

誦讀完畢,吳近與王世義開始按照伍、隊、旗、都的編制重組蕃兵,宗澤帶着王沖步出兵營,沿着營外的小河散步,此時語氣就很是不豫了。

宗澤的話王沖明白,别看大宋軍法嚴苛,處處都是砍頭的條款,但實際都集中在戰時條令裏。戰時軍法由将帥說了算,駐紮時要砍兵丁腦袋就沒那麽容易了,樞密院、兵部、地方的提點刑獄司、安撫司,都有權過問,和民法一樣,軍法在常時也遵循慎殺的原則,

即便是戰時的“罰條”,也不是要将帥必須按令行事,而是給将帥設立了可殺的界限,實際由将帥按實際情況,乃至個人性情處置。王沖先是參與平定晏州之亂,後又擔任軍政合一的興文寨主,對大宋軍法理解已深,并非像後世作爲軍史愛好者那樣,就看法文表面,想當然地認爲宋朝軍法太苛。

不過王沖在蕃兵的軍法上依舊削得很疏,這是出于他更深一層的考慮,他搞蕃兵,是要作出單獨一個局面,而不是服從大宋過往的舊局。基于這一點,他就沒必要去考慮什麽“法緊行疏”,他要的是“法行一體”。

這個考慮暫時不好跟宗澤講透,王沖隻能繼續強調不驚動朝堂的一面,至于宗澤的問責,他從另一個角度敷衍:“南方兵事羸弱。能讓蕃兵尊号令,進退有度,再教以軍陣之術,足以勝過周鄰亂夷。”

宗澤搖頭道:“道理是如此,不過此事看在朝堂眼裏,就如笑話一般……”

話音未落,宗澤就愣住了,就在前方不遠處,另有一座小營。營中回蕩着莺莺笑語,竟是女子。

陪着宗澤的宗穎瞠目道:“守正,你就讓娼寮開在軍營邊!?”

王沖連連擺手:“那是興文寨的僰人女兵,善使木弩,我是讓她們來作教習的。”

他當然不會把羅蠶娘一個女子丢在軍營裏。而是讓她跟十來個興文寨的女兵在營外另設了小營。除了女兵,随同他來承流的還有半個都四十名土兵,全是興文寨人。種骞轉調後,王沖将原本駐在興文寨外小軍堡的泸州義勇調走,依照邊地寨堡常例,以興文寨土兵充駐。

宗澤看看王沖,惱怒溢于言表:“果然是笑話!”

若是按朝廷禁軍廂軍軍法。王沖此舉足以讓他丢官了,可這是蕃兵……

接着宗澤緩了臉色,苦笑道:“不過也如你所言,确實少了很多麻煩。真要訓出一支比官兵還強的蕃兵。别說你我,王學士都要去崖州釣魚了。”

已知一些内情的宗穎歎道:“守正,此番是與你賭上阖家之運了,若是這些蕃兵所屬的藩夷未來生患。那就是大難當頭!”

王沖正要說話,宗澤道:“十九家藩夷。怎可能絕患?”

宗穎正變色,宗澤又道:“所以,才要如守正所言,讓他們有功,讓他們顯于朝廷,那時便有小患,也不足道了。”

雖然沒完全掌握到王沖的思路,可老頭的理解卻已深刻得讓王沖足以放心了。

“你就專門練兵,朝廷那邊由我擔着。不過要牢記,不能給這些蕃兵分發官造軍甲,不能舉官兵旗号……”

再視察了一圈,宗澤細細交代了王沖,回營慰問田忠嗣等藩夷子弟後便離開了。

“大人,我看王守正之所以疏立軍法,是因他不知兵!”

送父親的路上,宗穎狠狠貶了王沖一番,誰讓這小子左擁右抱,卻不讓王倫給他帶福利?

“不知兵?種友直可說過,王沖若願轉武資,投到他族兄種師道之下,不出十年就能入橫行!不然我怎會放心由他掌此事?平定晏州僰夷,安定泸州夷人,他是有實績的!你留在這裏,除了幫他注意違忌之事外,更多是要學他作事!”

宗澤這番話讓宗穎頗爲洩氣,本以爲自己是替父親監察王沖,卻沒想父親對王沖評價如此之高。

宗穎不服地暗道:“練兵有什麽難的?我可是滿腹經綸!”

營中大帳裏,王沖對田忠嗣等人道:“練兵難,難于上青天!練兵還得練将!你們這些隊長旗長,白日跟士卒練号令戰陣,晚上再聽本官講習!”

十九人同時一肚子苦水沸騰,竟要把他們日夜操練啊……

清晨,鼓聲劃破寂靜軍營,不多時,喝了稀粥,吃了炊餅的蕃兵群聚于校場,開始了第一日的訓練。

紛繁眩目的服色已全不見,人人都套上了灰黃色的素麻号衣,頭發也統一紮成發髻,伍長、旗頭、押隊髻紮綠帶、隊長髻紮紅帶,旗長以上則紮紫帶。原本亂哄哄的七百來人,看上去總算成了一個整體。

五人一伍,兩個刀牌手,兩個長槍手,一個弓手。

三伍一隊,隊長伍包括旗頭、隊長和押隊,以及兩個弓手,一隊十五人。

三隊另一伍爲一旗,旗長伍同隊長伍,一旗五十人。

兩旗另一都頭隊爲一都,都頭隊兩伍,都頭伍同隊長伍,一個爲鼓号伍,一都一百一十人。

以上是雜隊建制,除雜隊外,還建有弓弩純隊。隊伍編制相同,但除押隊、隊長、旗長和都頭外,其他人全是弓手或弩手。

七百來人編爲五個雜隊都,一個弓隊都和一個弩隊都,吳近和十來個充任教頭的興文寨僰兵,花了大半個時辰,才讓這些人列出行軍隊列。

“分清左右,跑步能不亂隊形,這就得花半個月……”

瞧着亂哄哄的隊列。王世義對王沖嘀咕道。

“還分不清的就抽鞭子。接着再跑,誰先亂隊列的拉出來也抽鞭子。”

王沖隻有三個月時間,訓練必須搞填鴨式,就不得不用鞭子幫這些少數民族同胞長記性。跑步和行軍隊列是必要科目,卻非主要科目,隻是作爲戰陣訓練的過渡,以及整肅軍紀的開始。

“讓羅東福那一隊着甲,抽鞭子印象可不深,得準備祭人頭。”

王沖再低聲吩咐道。盡管他在田忠嗣身上下足了功夫,确保行軍法時能得支持,但讓田忠嗣幫着彈壓,已損了他的威嚴,隻是不得已時的後手。要整肅軍紀,還得靠自己的人。

王世義肅然領命而去,片刻後,再一聲“左”,無數人面對面撞在一起,就見一幫教頭如狼似虎般地沖入人群,将作錯了還笑個不停的人拎了出來。揮起皮鞭,當衆抽打。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但沒等羅東福帶着的一隊披甲兵動作,騷動就平息了。自是其中的藩夷頭領暗中壓了下來。

這讓王沖既失望又欣慰,失望的是,有頭領們的全力支持,别想砍人腦袋了。欣慰的是,既然如此配合。訓練成果也應該會如預期。至于頭領們爲何是這态度,朝廷教他們怎麽打仗,如此大好事,怎會不積極。

抽了一頓鞭子後,繼續分左右,結果沒改善多少,鞭子聲又響起,王沖撫額,心說這的确是道門檻。喊話的吳近是汴梁腔,這些蕃兵雖然已是各藩裏能聽懂漢話的聰明人,可聽得耳熟的卻是川音。宋時的川音跟九百年後的四川話不是一回事,汴梁官話可不像普通話那樣,跟川音隻有音調差别。

好在這個問題昨日在宣誦軍法時,頭領們就已有反應,王沖再讓每都配備的僰兵教頭用川音重複吳近的号令,接下來的情況就好了一些,至少排除了語言障礙,隻剩下分不清左右的理解障礙。

上午是基本的行軍跑步訓練,下午則有兩堂課,第一堂課是戰陣訓練。

戰陣以隊爲基本單位,疏陣爲每隊五排,由每隊旗頭領四個刀牌手在前,四個長槍手在後,再是四個弓手,第四排是隊長,第五排是押隊。長槍手與刀牌手僅相距一步,之後每排相距兩步。

密陣則爲三排,槍手刀牌手合排,隊長入弓手排,排距一步,押隊代隊長。旗則将三個隊或橫或縱或折展開,兩旗分列左右,并爲一都。這是雜隊的列陣,純隊隻有細節變化。

正常的練兵步驟當然不是這樣,不管古今,練兵開始時都隻是基本隊列,接着才是戰陣,之後是進退号令,最後才是戰陣變化。

不過王沖沒那麽多時間,他也不是要真要把這些人練成一支強軍,而是以填鴨方式灌輸給這些人一個印象,讓他們感覺到自己的落後,加深對華夷之差的認識。

下午時,蕃兵們照着地上的石灰線,由教頭押着列陣,瞧着他們臉上的興奮之色,尤其是播州遵義兩楊,蠻州宋錫定義及南甯州龍延昊這幾個任了都頭的頭領,正爲他們在接受這個時代最先進的軍事教育而自豪,王沖神色淡然,心中卻溜過一絲赫然。

這哪裏是皇宋戰陣……分明是他由鴛鴦陣改良來的步陣,借這幫蕃兵作試驗而已。

不過這赫然也隻是驚鴻一現,接着是感慨,雖然有不少想當然的因素,可這戰陣是他結合古今經驗,以及西南實情所得,已算是跨時代之作。

宋時步陣的最大特點就是強調投射火力,大宋禁軍裏,一個百人都裏就編有八十弓弩手。可投射兵器需要國力支持,弓弩且不說,隻箭矢的消耗就不是小數目,一枝羽箭三十文到六十文不等,弩矢略少,也要四五十文。千人作戰,每人十箭,這就是四五百貫。這對小家小業的西南藩夷來說,根本消耗不起。另一方面,西南多山,地形崎岖,宋軍慣用的大規模弓弩戰陣在這裏并不适用。

因此在王沖所定的雜隊編制裏,降低了弓弩手的比例,不到三分之一,這其實也接近西南藩夷現有的比例。另設的弓弩純隊作爲火力補充,将弓弩手集中使用在戰場關鍵處。

而雜隊的戰陣編制則借鑒了戚繼光的鴛鴦陣,由牌手、長兵和支援兵三層構成小陣,分左右兩翼調度。這對士兵作戰和軍官指揮要求不高,同時方便在狹小戰場應對各種情況。

牌手,也即刀盾兵,在宋軍編制裏是邊緣角色,但在南方卻很重要。原因有兩方面,一是南方潮濕,鐵甲不易保養,而且西南也少鐵,鐵甲很昂貴,極少大規模裝備,兵丁防護程度低,以持藤牌木牌或者皮牌的短兵充當前沿防禦也是不得已。另一方面,南方地形複雜,強調側翼防禦的密集長兵大陣在這裏可施展不開,刀盾組合還能發揮相當戰力,這也是西南諸夷将其作爲主力兵種的關鍵原因。

原本西南藩夷作戰根本談不上什麽戰陣,即便王沖所創的戰陣有缺陷,可靠着戰陣訓練,能将軍隊的組織水平提升上去,戰力就能增強一大截。

所以,王沖那點赫然,很快就被自信壓了下去。隻要有實戰機會,還能對這戰陣作進一步的改良。而這個機會,他相信很快就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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