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知府慶賀弄璋之喜自然是恭維如潮,谀聲一片。看完美世界最新章節,去眼快杠杠的。
畢竟是個男孩,又長得極爲可愛,一雙漆黑大眼溜溜亂轉,總能讓人大生好感。
蔣竹山也送了幾句諸如祥雲起瑞,濟世英才;宗族諧喜,國之棟梁的賀詞。惠而不費,假如大周千秋萬代,這孩子自然是溫室裏的花朵,不用發愁将來。
這樣的宴請很像是前世的公司年會,知府搭台,下屬唱戲。雖然朝廷奸臣當道,但也總還是有許多不得志的文人墨客,希望得到達官的垂青。
今天,無疑就是這樣的好日子。
賣官鬻獄,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都是瞧不上那樣帶着烏紗的官員;尤其是,一些消息靈通人士隐隐知道外邊的形勢,隻怕東京也是危險。
朱知府嘴裏的三喜臨門隻是客氣,蔣竹山的官職太小,又是閑置的武職;範公的可能複起才是真正的可喜可賀。
據說是平章軍國重事加太子太保,總攬軍政大權;看來金國此次大舉南下,來勢洶洶,如果不是西遼牽制,東京怕已經是金國的囊中之物。
蔣竹山一直不太清楚範公和劉公的具體歲數,這個也不好直截了當詢問,不過範公看起來總在五十開外。
看到一桌官員對範公的恭敬,都是明白人。
範公卻不放過蔣竹山,笑道:“竹山前日吟誦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令人熱血沸騰,恨不得披甲上陣,爲聖上分憂。何不把殘句補全,也好一窺全貌?”
朱知府奇道:“不想竹山還擅詩詞?兩句甚妙,範公一說,我也是心癢難耐。”
蔣竹山推脫道:“隻是偶然得之,早已江郎才盡。”
旁邊一桌夏提刑笑道:“蔣大人現在是我的上官,要說大人把本草經倒背如流我相信,至于這詩詞一道?”
偏偏夏提刑聲音還不大,隻是恰好讓衆人聽見。
蔣竹山笑而不語,隻是推辭。範公瞪了他一眼,也是無可奈何;這個家夥是油鹽不進,和他那學生倒是絕配。
這個時候的詞還是以婉約爲主,科舉考試的時候也有詩詞;皇帝就是個填豔-詞的高手,書法繪畫,無不精專,朝政卻毫無建樹。真是喝錯了孟婆湯,投錯了胎。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東京的那位周邦彥就因爲豔-詞寫的好做了樂正,命定正雅樂;還因之捕獲花魁之首李師師的芳心。和皇帝因爲李師師吃-醋的那些話也被市井坊間傳爲美談。
所以夏提刑出言嘲諷也不算錯,畢竟蔣竹山是太醫出身,官身也是來的暗昧,那樣的句子也難免讓人懷疑。
坐在角落的兩人這時有一人想要站起來,另一人卻隻是拽住不放。
一人道:“同甫兄,這裏豈是我們可以放肆的?”
另一人道:“安國,我知你心意,可是心中不甘。何況曾受範公指點,就是被訓斥幾句,也無損失。”
說話的兩人都是同進士出身,偏偏沒有門路,又隻是一腔熱血,以爲可以學問售予帝王家;在東京浮沉了幾年也沒有好去處,幹脆回到故裏尋找機遇。
張孝祥字安國比陳亮虛長幾歲,也要沉穩一些;看到的多了,總會世故。
張安國和知府的管家娘子沾些親戚,所以巴巴的拉了陳亮過來,隻想着能在達官貴人面前露露臉也好;誰願意虛度年華?
知道陳亮的性子有些愣頭青,碰壁了幾年也沒有磨平棱角;今天在座的都是能一言決定自己命運的老爺,萬一有個差池,仕途休矣。
陳亮還是掙脫了張安國,快步繞了幾圈走到朱知府這一桌給範公施禮;張安國也隻能搖頭禱告,又有些後悔把陳亮拉來。
陳亮告了罪說道:“學生曾得範公指點,沒齒難忘。剛剛聽範公和諸位大人所言,學生不才,正好有一詞獻給範公以助酒興。”
範公一愣,随即笑道:“你是同甫吧?經年不見,聽說你也中了進士,爲何還在江甯徘徊?”
陳亮道:“一言難盡,總是浮沉。”
劉公微愕道:“你個老範,弟子給你解圍還要問三道四。老夫那些纏綿的長短句早已聽厭,你若有新鮮的不妨寫來,如果也是,還是回桌上喝酒最佳。”
陳亮道:“學生隻想投筆從戎,爲聖上分憂;怎敢作靡靡之音,污大人耳目。”
範公奇道:“那還不快快寫來;竹山,要是人家寫的好,你就更隻得殘句了。”
蔣竹山笑道:“那我正好成人之美。”
蔣竹山心裏也是好奇,看來這個陳亮也是有些貨色的,不然,寫好了固然能入在座的法眼;可是範公劉公那樣的,未必能寫佳句,但好詞差詞,即使是夏提刑這樣的武職,也能分出個一二。
早有小厮準備好紙筆,這些都是金滿樓常備的。萬一有才子學士寫出個傳世佳品,酒樓也好沾光增色。
陳亮走到長桌前,略想了想,也算是成敗在此一舉了。提筆寫了詞牌名《水調歌頭》。
上阕剛寫好,小厮已經大聲念了出來。
不見南師久,漫說北群空。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隻流東?且複穹廬拜,會向藁街逢!
範公訝異不已,本以爲陳亮最多也不過是故作驚人之舉。弟子一說,曾經提點過幾句,早已模糊。但這上阕寫的真是好,道出了老夫心聲,孺子可教。
劉公看向蔣竹山竊笑,心想叫你寫你不寫,等陳亮詞驚四座,一鳴驚人,看你什麽表情。
陳亮寫好上阕,心情澎湃,想到大好河山,淪陷敵手,一時不能自己;平複心懷,又提筆道。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裏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範公怒目痛飲,摔杯笑道:“我輩應如此,當浮一大白。今日起,你就是我正式的入門弟子了。”
陳亮謝道:“願爲老師馬首是瞻。”
朱知府也笑道:“恭賀範公得此佳徒,本府也滿飲此杯。”
範公得意之餘,還不願放過蔣竹山,故意道:“竹山以爲如何?”
蔣竹山歎道:“竹山自愧不如。”
陳亮此時志得意滿,蹉跎坎坷煙消雲散,不免得意忘形。來之前也打探過,範公雖然賦閑,兩個兒子卻都在地方爲官,傳聞還有一女,幼年不知所蹤。何況和劉公交好,弟子滿天下,隻是一個推薦,就是受益無窮。
看到範公擠兌蔣竹山,又聽旁邊人言,陳亮以爲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輩,起了和老師同仇敵忾之心。
陳亮斜了蔣竹山一眼,不屑道:“聽聞大人從未上過沙場,何得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之句?金人殘暴,見了鮮血普通人隻怕早已昏阙。”
劉公暗暗搖頭,真個不知所謂。範公說的,你卻說不的。
範公心裏不喜,還是需要曆練才是,卻是不動聲色,隻是看将竹山如何應對。
夏提刑卻是接口道:“隻怕是什麽殘破孤本所得,大人何不重寫新詞,也讓下屬學習揣摩。”
蔣竹山倒也明白幾分,夏提刑應該看出來自己會反攻倒算,幹脆挑明立場,反正西門慶身後有楊戬站着,楊大人一日不倒,其奈我何。
蔣竹山故意搖頭笑道:“隻怕大人見的太少,鑒賞不了。”
夏提刑哈哈笑道:“我是個武夫,自然不學無術;在座的濟濟一堂,進士三甲都有;大人能寫出個平仄不用錯的詞,我就能考上榜眼探花。”
蔣竹山輕笑道:“隻怕夏大人這輩子也上不了金銮殿。”
說完,蔣竹山也不理會夏提刑,徑直走到長桌前,蘸了蘸墨,提筆就寫。
陳亮也是好奇,不知蔣竹山如何信手塗鴉。他還沒有察覺範公的不喜,也跑到蔣竹山身側,想着他寫一句自己就念一句,看他如何了局。
蔣竹山略作思索,平心而論,陳亮作的《水調歌頭》确實不錯。但是要說精妙,總是有些直白空泛之感。
陳亮看到蔣竹山寫了詞牌《破陣子》爲範文正公賦壯詞以寄之就頓住不寫,心裏暗笑。一個醫生作《破陣子》,也是無語。
突然,陳亮就看到蔣竹山龍飛鳳舞寫下上阕。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看到上阕一氣呵成,陳亮目瞪口呆,心裏隻是浮現四個字,我不如也。
其實蔣竹山寫下詞牌的時候看到身側的陳亮是暗暗發笑,本來這首詞就是大詞人寫給陳亮陳同甫的。
《破陣子》爲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前世的曆史人物在這個大周似乎都有些錯亂。或許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讓一生報國無門的陳亮提前看到了這首詞。
夏提刑看到陳亮口不能言,以爲是蔣竹山實在寫的太差,讓人不忍卒讀,也起身過去一觀。
夏提刑看到隻有上阕,還沒有會意過來,隻是笑道:“某非又是一半嗎?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大人是做夢看到的沙場嗎?”
不知爲何,沒有聽到附和的聲音,夏提刑有些發怔。回頭看到主桌上的幾位大人都在默默吟誦,場面有些冷清,難道?寫的很好?
夏提刑對詩詞隻是一知半解,當然基本的欣賞水平還是有的。這個時候再讀,感覺就有些不同,似乎不比那個陳亮寫的差呢。
蔣竹山也不看他,隻是飛快的寫下下阕。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豪放詞能夠流傳千古的,耳熟能詳的大概也就是這首《破陣子》和蘇轼的明月幾時有。但是蔣竹山更喜歡破陣子,前面的雄壯矯健,推波助瀾到了最後一句,仿佛神轉折,神來之筆。前面的九句似乎就是爲了襯托最後一句。
陳亮已經把下阕讀了出來,對蔣竹山長拜:“學生慚愧,大人大才,請受學生一拜。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範公爲陳亮詞浮一大白,但是《破陣子》一出,他哽咽難言;酒,竟然喝不下去。
劉公笑道:“同甫也莫要慚愧,要是多擠兌幾句就能得到這樣的傳世佳作,我甯可支持你繼續擠兌。”
夏提刑也順着台階趕緊下來,笑道:“劉公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各種不同意味的笑聲紛紛響起,仿佛剛才隻是一個善意的擠兌;但是這首壯詞後來激勵着無數大周勇士奮勇殺敵,成爲軍歌一樣的存在;無數中華男兒吟誦着醉裏挑燈看劍和豺狼虎豹甯願同歸于盡也不願後退半步就不是在座的諸位所能預料到的了。
範公,劉公和李元左心裏都有着同樣的疑問,蔣竹山沒有任何上過戰場,甚至都沒有離開過江甯。那麽,他是怎麽會有這樣的體驗的?
如果是範公,軍旅生涯幾十年,會有這樣深沉的感觸卻寫不出來;蔣竹山,他才不到三十。
李元左贊道:“老師總是出乎意料之外。”
朱知府笑道:“聖上要是看到竹山的絕妙好詞,隻怕送你墨寶都是有的。”
劉公故意道:“竹山大才,就是最後一句,是問範公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啊。”
蔣竹山會意笑道:“當今寬厚仁慈,天下歸心;盛世太平,堪比堯舜。竹山最後一句,隻是有感于英雄時勢,并無它意。”
蔣竹山索性笑道:“竹山意猶未盡,正好有一首浪淘沙令,可爲注腳。”
劉公笑道:“那你還要藏着掖着,那首給老範,這首就送老夫。”
蔣竹山提筆匆匆寫就,贈予劉公。
劉公看去,隻見上面寫道。
《浪淘沙令》劉公雅正
伊呂兩衰翁。曆遍窮通。一爲釣叟一耕傭。若使當時身不遇,老了英雄。
湯武偶相逢。風虎雲龍。興王隻在笑談中。直至如今千載後,誰與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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