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走一個



自認爲寶刀未老的老漢故作正經掏耳屎,實際松松垮垮不徇顔面,皺紋一點不少于砍柴郎的粗手攥一袋不知何時從陳西北褲腰撈來的錦囊,小眸眯成縫,從容不迫倒出一顆紅棗子送進嘴裏哺啜幾口,叫好道:“小兄弟,你這棗子不錯,醒腦解渴夠滋味,錦東涼老鬼養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不一樣。”

陳西北甄心動懼,不動聲色,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何況這黃耇窮得叮當響卻有匹幾千兩都搶不來的老馬,必然多少存在貓膩,翻手取幾兩銀子放在案上,示意小二收好,說道:“他的飯錢我給。”

小二一時摸不着頭腦,倍感玄乎,獨具慧眼的他顯然看得出兩人幹系不像果子熟透,哪就剩樂善好施這個道理可以講清,莫非天底真有那麽好的濫好人?他悶搖頭不搭理,反正沒他啥事,熟悉路子把幾兩銀子一手扔進袖裏便忙着打點另一桌客官。

陳西北觀形察色,尚不清楚老頭子葫蘆賣什麽藥,再說那袋留個福字露股女兒家氣味的紅錦囊一直死扣褲腰上,老頭子能避過他兩目扒住錦囊,少則有丁點身手打底。若真是個江湖翦绺也罷,可瞅瞅那馬匹,不像個圈裏養得老馬簡單,拉到場上估計連人帶馬都能撞翻,莫不成是那摳來的将軍?

這身行頭怎看都不像。

陳西北不必繞彎子試探,那不是他性格,鄭重其事道:“錦囊還來。”

老漢照舊一副打死不改喜眉笑眼的相貌,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視而不見,所幸比之前正兒八經多了,等嚼完兩張涼足的蔥油大餅,拉着麻繩道:“小兄弟急啥,你替我着了飯錢,我還啃了你塊棗子,少不了給你些好處,不如帶你去個地兒,你看看再說,倒時若要走我也不留你,放心,少不了你飯錢。”

陳西北兩指貼緊一線天,生怕年壽大他幾個輩分的掏耳老漢把紅棗子磕完,應道:“你得先把錦囊還來。”

挖完耳屎再摳鼻的老漢一雙手在錦囊裏撈了撈,撈出一粒棗不覺肮髒囫囵送嘴啃着,笑道:“就再多吃一個,新鮮,有點成瘾。”

初入京城一路過錦東涼吃過不少虧的陳西北如今早不是一個性情溫馴之人,常聽江湖老一輩分以硬拳頭打出道理的事迹,自然難免欲欲躍試想拔劍,老漢知趣吓得手忙腳亂把小女兒家荷包似的錦囊扔給他,絮絮叨叨道:“哎,都在江湖上,别對自個人動刀槍,有本事先留着,日後去疆邊少不了幾顆荒人頭顱任你宰。”

鬧騰先前的事,這回陳西北惕厲多了,把錦囊藏袖子裏,确保萬無一失。

老漢拉好麻繩,嘿咻一腳蹬,轉頭又是笑意盈盈坐回老馬上,沒料老馬厭棄他肮髒,抖了抖,馬蹄稍前蹦跶,險些沒把這位年逾六旬的老爺子摔成缺胳膊瘸腿的主。老頭子不好意思朝陳西北笑笑,想化解化解尴尬,又小心翼翼躍下馬,怕這馬兒待會又生悶氣,一蹄子踩胸脯上就完了。

看着倒滑稽。

陳西北沒理會一老一馬鬧出的名堂,眼不見心不煩,就稍一句話兒:“你想去哪兒?”

近看長得賊眉鼠眼的老漢載笑載言:“亟啥,畏怯了?你安安心,跟我一道混的,若是鍾府的人撞着我也是他們晦氣太重。”

鍾府二字對此刻快要窮困潦倒的陳西北而言太紮眼,一息内立即黑下臉問道:“你認識我?”

老漢不否認,張嘴就道:“糟老頭我雖孤陋寡聞,但不至于不理人事,錦東涼十七任首席三弟子,陳西北,若放在俗世凡人眼裏沒準還真當是個活神仙。”

多少有個準頭确定老漢不是鍾府糊弄來的人,陳西北便不再作答,壓低草笠扪心底琢磨老頭子來曆,另旁老叟可沒覺得陳西北上下打量的視光礙眼,麻繩栓着那頭不願跑路的老馬,随即道:“你跟緊點,京城啥都少,就人多。”

話送到他耳裏,老漢不管他聽沒聽到,自個伸起懶腰,腿腳利索健步如飛,一點不必壯丁差。陳西北尾随其次,一老一少走得極快,更有匹老馬墊後,慢慢悠悠湊在屁股後邊,頂着上頭的烏陽把三人影兒拖得特長。

……

……

今兒雪小,慶陵一片安詳。

官道誰家将軍府的跋扈護衛身掄長戟跨馬而馳,再如何猖獗,仍舊奈何不了小道兩旁大嚷大喊的小販。

宰豬剮肉烹油的屠戶跟販賣手镯首飾玉簪子的商販喊得尤其大聲,毗鄰賣些陳記胭脂粉黛的姑娘家老愛細細碎念,講話無一露着羞澀。

仿佛多大雪都難阻遏百姓們讨賺錢的活兒。

其實想想,離開那些腥風血雨,少碰一些刀槍劍戟,避開勵兵秣馬的生活,像老百姓這般過日子不也挺快活?

陳西北跟老漢腳步子一道而來一道去,愈發覺得這老漢挺不正經,途中逮着一小娃磕串糖葫蘆,瞧着饞嘴,硬上前搶着舔一口,小娃打死說那個不願意,兩一老一幼險些沒打起來,後來還靠陳西北自掏腰包買了串糖葫蘆給老漢一路添到東邊坑頭,才解了他的臭脾氣。

添完那顆山楂配白糖凍成的糖梨膏,老漢不忘把串棍扔進别家孩子閑得慌挖的坑裏,拍拍手是真解氣了,一臉心滿意足,陳西北倒抑郁不平。其實今個兒照原意是打包回府,去鄉下跟窩草屋二十餘年的老師傅學一門砍柴放牛的手藝,日後過點淡日子挺好的。就是有一件從小打屁跟到如今的事兒還沒法解,扪心自問心底是那個不願阿,才躊躇不決,想暫時讨個店小二的活或搬大米也行,撈點錢湊合湊合過幾日,日後見風使舵,若真沒什麽盼頭就徹徹底底回幾百裏開外的小山莊牽頭牛晃悠。

誰知半路殺出來的老漢順把他拐進一條巷子裏優哉遊哉,如今走多幾步路心都嫌煩,終究是問一句:“你說的地在哪兒?”

老漢心緒好轉,可能因爲那顆糖葫蘆夠甜夠味,說話沒之前那般不三不四,食指頭指指前邊一老古院子,說道:“不遠了,就前邊。”

兩人一馬再走幾步,用手指數了數,得有三炷香的時間都浪費這步途,當中就數老漢搶糖葫蘆那遭遇最煞風景。

至于老漢食指道的地方,不過是間破了沒銀兩修的院子,其實遠看老院子老是老點,破點兒,還不至于太難看,如果湊近瞧瞧,哪還算個樣,土階茅屋還像能擋雨的樣,這老院子大是挺大,可老遠便能問道一股腐朽味,不用端倪,就知道是那足足有幾十年曆史落下的青磚紅瓦傳出來的,頂多擋陣風都勉強的事。

到門前老漢拍了拍馬屁股,一臉欠錢不還隻會賠笑的臉咧着嘴道:“這馬打小就在這地滾,熟的不能再熟,咱兩進去,它自個要圈子裏逗鴨。”

陳西北尾随其後,跟老漢一道而進,沒想去看看老馬逗鴨是多麽一幕罕見的畫面。

輕推門,一青衫白衣戴幞頭,面容白得瘆人的少年正持笤帚佛去台階塵土,門聲極響驚動了少年,定眼看仔細是個老漢,格盡職守的少年沒吓得扔去笤帚,反微微折腰行禮道:“先生。”

老漢提壺酒哐當哐當的,拍拍陳西北肩膀,道:“今兒逛大街,給你們拉來一師弟,打量打量怎樣?”

陳西北起初想兩耳不聞老漢磕巴的閑話,聽到師弟兩字,再如何琢磨的心思都安奈不住,感覺自己像被當作比壓寨夫人還糊塗的愚民,回身問道:“這哪兒?”

還是一頭霧水的白衣幞頭少年得知是個老漢拐來的弟子,立即跟上陳西北的問題,喊道:“長今古。”

陳西北罕見瞪了一息眼,這次真是徹徹底底鉗口不言,望望面前這名比他個頭大上幾分的臭臉老漢,尚未定身,立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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