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自己昔日的兄弟用這麽溫柔的眼神注視,那種感覺好奇怪啊……
淩祈的眼睛微微眯起,想在對面這個男人的眼裏挖掘一些信息,那是一雙如海般深邃的眸子,所有要說的話都隐藏在深黑色瞳仁裏,讓她看不完、猜不透……一個不過20歲、沒什麽社會閱曆的大學生會有這樣的眼睛嗎?
“心動的人有,心動的男人沒有。”淩祈意味深長地說,目光飄向身邊的金雁翎。這女孩剛吞下一個魚丸,擡起頭來茫然地看着二人。
簡羽捷微微點頭,好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三人間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冷場。
金雁翎總算反應過來剛才對話的内容,她笑着用左手肘輕輕蹭了蹭淩祈說:“我們家阿祈肯定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隻怕這學校的男生沒有哪個配得上她的身手呢!”
“我又不是什麽問題都喜歡用暴力解決,上次隻是忍不住了才幫你出頭的,結果把自己的形象都打沒了。”淩祈笑着抱怨了一下。
簡羽捷順勢了一句:“你的這身功夫哪裏學的,挺專業啊。”
淩祈沒想到會突然面對這個問題,心理準備還不夠充分的她沉默了一下,随便杜撰了個說法:“我家爺爺輩和父輩大部分都是當兵的,小時候覺得好玩跟自己的長輩學了幾招,有點防身的本領總是好的,比較不容易吃虧。”
“那你有空也教教我嘛,以後我就不會那麽容易被人欺負了。”金雁翎的眼裏閃着興奮的光芒,比一般女孩更濃密的眉毛高高挑起。
淩祈犯難地說:“有點難哦,這個學起來要吃不少苦的,而且沒法速成,我改天研究幾個女孩比較合适的防身小動作再教你!”
金雁翎正高興着,簡羽捷微笑着地又說了一句:“你家長輩的格鬥水平挺厲害的,拳擊、擒拿、散打都會啊,搞不好你還藏着什麽平時不能亂用的殺招呢。”
他是指關節技?淩祈眼中閃過一道銳利,很快又恢複了輕松的笑臉:“我也不知道自己學的這些都屬于什麽門路,反正長輩說教的都是最有效率的招式,我就都學起來咯。”
“哈哈,那你堪稱格鬥界的天才少女了!”簡羽捷打趣了一句,把筷子往餐盤裏一放,“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不急。”
兩個女孩不緊不慢地消滅了剩餘的食物,與簡羽捷道别後回到宿舍午休。一路上淩祈都心不在焉,不停地琢磨着簡羽捷剛才的話——
這不是我認識的簡羽捷,他隻憑我和徐威決鬥那天目擊的幾下就分辨出招式的來源,對格鬥的了解超乎我的意料。這人到底隐藏了什麽我不知道的的東西?爲什麽還嘗試要套我的話?淩祈揉了揉太陽穴,感到思緒變得糾纏不清。
晚上的聚會果然如事先所料,整個就是309成員的“男友介紹會”,讓淩祈大跌眼鏡的是,王思玄的暧昧對象竟然就是上回班級見面會上帶頭勸酒的代理班長孫航!這貨據說已經把頭上的“代”字去掉了,中午因爲輔導員臨時分派任務無法脫身,隻好把聚餐推遲到了晚上。
經過和金雁翎的一番耳語,淩祈才大概知道,通過班上同學的無記名投票,孫航和王思玄分别擔任了班長和副班長,一同策劃安排各種班級活動,一來二去就擦出了點火花。而投票選舉那天淩祈因爲和流氓們惡鬥還躺在醫院裏,對此毫不知情。
原來當班幹部還有這麽個近水樓台的好處啊,自己當年做團支書的時候怎麽就沒享受過呢?淩祈惡意地想着。旁邊的簡羽捷雖然不是309某女的那啥,但是與曹望、孫航和淩祈關系都不錯,這次那倆男人顯然也有幫簡羽捷做點什麽的思想,不但邀請他一起來聚會還特地把座位和淩祈安排在一起。可惜簡羽捷在餐桌上隻是和淩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表現得和普通的朋友毫無二緻,兩人就這麽心照不宣地扯皮,閉口不談中午的深沉話題。
酒足飯飽,孫航和曹望招呼着衆人唱歌續攤,一行七個男女浩浩蕩蕩殺奔最近的KTV。淩祈雙手插在熱褲的口袋裏,依然習慣性地吊在隊伍的最後面,金雁翎深知她的作風,乖巧地并肩挽着淩祈的臂彎,兩個少女不時小聲調侃着前面兩對情侶加一個不那麽和諧的光棍。
由前世槍林彈雨裏解脫,轉生成女子卻仍逃不開這世間的勾心鬥角,淩祈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享受過這種由衷的輕松快樂,眼前的少男少女們恍惚間被路燈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映在了女孩心裏最柔軟的部分。還沒看個真切,那些溫暖的人影又驟然糅合成一個冷峻邪氣的青年,亦敵亦友、相互利用。救自己于千鈞一發的是他,把自己推向風口浪尖的也是他,他就像蒙着面紗的多情刺客,一手溫柔地摩挲你的臉頰,另一手卻随時會把緻命的刀尖埋入你的心口。
自己對他又何嘗不是這樣的形象呢?淩祈自嘲地笑了一下,隐蔽地摸了摸後腰上的匕首,好像要借助那冰冷的尖銳來确定自己也有冷酷的一面。
分明是輕松快樂的時光,何苦要想起那個人來破壞心情呢?
KTV的包廂裏,空調賣力地吹着冷風,氣氛卻始終保持着熱烈,絲毫沒有降溫的迹象。幾個男孩開心地對飲調侃着,借着三分醉意在心愛的女孩面前一展風采。曹望豪放地點了首蘇見信和戴愛玲合唱的《千年之戀》,也虧得程珺有紮實的聲樂基礎,一時間女孩細膩的聲線和男孩蒼茫的嘶吼混合出了奇特的效果,一曲唱罷赢得滿堂喝彩。
就在大家還爲程珺曹望成功演繹這首高難度歌曲而議論之際,孫航紳士地牽起王思玄的手走到台中,突然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拈出一小支嬌豔的鎏金玫瑰!“思玄,做我女朋友好嗎?”男孩的語氣裏滿滿的誠懇。
包廂裏的氣氛一下被推向了高#潮,連沉穩的淩祈和簡羽捷也不停地鼓掌,順便加上幾聲起哄,王思玄的臉一下成了熟透的大棗,踟蹰了幾下緩緩接過禮物,突然還了一個熱烈的擁抱!孫航顯然被突然降臨的幸福給震撼住了,回抱王思玄的手都微微打起抖來。
雖然心智上早已不是這個年齡段,淩祈還是被這些熱情的少男少女所感染,情不自禁綻出了欣慰的微笑,由衷地鼓掌爲他們祝福。旁邊的簡羽捷默默地看着那張英氣與柔美并存的笑臉,眼中靈光舞動。
孫航和王思玄這對新晉情侶也幸福地合唱了一首《梁山伯與朱麗葉》,還沒回到座位,曹望馬上遞了一支啤酒上去,孫航會心一笑,兩人舉瓶相碰,一飲而盡。原以爲接下來該是輪流獨唱放松的時候,一群人卻頗有默契地慫恿起簡羽捷和淩祈也對唱一首。簡羽捷有些爲難地看了淩祈一眼,少女微笑了一下,一把摟過身邊的金雁翎笑着說:“沒關系,我也不喜歡和人對唱,你自己獨唱一首吧!”
簡羽捷微笑着點點頭,走到點唱機前操作了幾下,音箱裏開始播放起一段帶着絲絲憂傷的鋼琴獨奏,屏幕上黑白的破舊汽車和洋房逐漸變成彩色,浮現出歌曲的名字:東風破。
簡羽捷的嗓音渾厚有力、中氣十足,周董的歌在這種風格的聲音演繹下蘊散出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一盞離愁,孤單伫立在窗口
我在門後,假裝你人還沒走
舊地如重遊,月圓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燭火不忍苛責我
一壺漂泊,浪迹天涯難入喉
你走之後,酒暖回憶思念瘦
水向東流,時間怎麽偷
花開就一次成熟我卻錯過……
奇怪的是,這首歌慢慢勾起了淩祈隐藏在心底的一些情緒,逐字逐句細品下來,那縷孤獨的傷愁在心裏沉澱得越發厚重。女孩漸漸地感到,這個人有些滄桑的聲音引起了自己的共鳴。她蓦地擡眼望向那個青年,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淩祈的眼睛逐漸變得迷離,她覺得眼前這個人深邃的目光好像能看透她的軀殼,直接照進靈魂的深處,相較之下連陳奇那種看透人心的目光都不值一提了。
簡羽捷似笑非笑地欣賞着少女失神的表情,突然閉上眼睛把身體轉向另一個方向,淩祈突然覺得那種靈魂激蕩的感覺消失了,心中沒來由地空虛起來,好像什麽重要的交流被硬生生切斷了。
旁邊的少男少女哪裏知道兩人眼神交流時的玄妙,他們看來這對男女更像是在眉目傳情,可惜淩祈之前已經表态了不和男生對唱,于是衆人改爲慫恿她獨唱一首展展歌喉。
淩祈猶豫了起來,當年自己也算KTV的麥霸一枚,可是重生之後對這個身體的女性聲線實在沒有把握,不知道究竟能駕馭怎樣級别的歌曲。可是禁不住大家一再起哄鼓勵,她瞟了簡羽捷一眼,點了一首王菲的《流年》。
遇見一場煙火的表演
用一場輪回的時間
紫微星流過,來不及說再見
已經遠離我一光年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終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懂事之前,情動以後
長不過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淩祈的聲線再放開之後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那是一種柔和清越的嗓音,生生把這首清冷天後的著名歌曲唱成了暖色調。一曲終了,她點頭向熱烈鼓掌的衆人緻意,坐回自己的位置,順道把話筒塞進金雁翎手裏。
不論是流年,還是天數,就算留不住、算不出,依然知不可追而追,不可爲而爲,方不枉我再活一次!淩祈暗暗捏緊了拳頭,眼神逐漸堅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