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回:團圓



春節,一個牽動萬億中華兒女之心的節日,她蘊含着強烈的民族情感:團圓。無論身在天涯海角,遊子們都會千方百計地回家,回到那個生養自己的故土,和親人團聚。

2008年2月4日,立春,丁亥年臘月二十八。

南方的季節感覺總是比北國慢上幾拍,立春的節氣寓意雪融大雁歸的春天已經冒頭,在這裏卻剛進入隆冬最寒冷的時節。後天便是除夕,X市的大街小巷已經挂滿了洋溢喜氣的豔紅。滄源大廈也不例外,整棟建築外部一片豔陽,内裏卻少有地冷清起來,隻有些本地的保潔人員爲了拿一筆節假日獎金還在兢兢業業地打掃着。樓裏的大小公司本着發揚人文的精神,幾乎都已經讓員工回家過年了。

可是,如果沒有家呢?

28層,還是那個巨大奢華的辦公室,卻有兩個孑然一身的男人還在這裏逗留。

陳奇并沒有像往常那樣低着頭站在柱子的陰影裏,而是坐在一張紅酸枝太師椅上,輕靠着流線型的椅背,手裏捏着一隻紫砂茶杯。他的眼裏竟然有些眷戀,眷戀這種“生”的感覺。

“正宗的明前龍井,确有獨到之處啊。”說話的人坐在陳奇右側的另一張太師椅上,兩人間隔着一方小巧的茶幾。他把飲盡的空杯放回茶幾,食指上的火焰狀翡翠戒指閃過一抹綠影。陳奇馬上放下杯子,端起紫砂壺給那人又斟滿一杯,然後繼續靠着椅背一言不發。

“能和我一起喝這個等級的明前,不過五個人,當中也包括你。”餘政生把視線凝在窗外的夜景上,眼中逐漸朦胧成一片迷幻的光影。

“我知道,老大其實一直也沒有忘記我。”陳奇也一樣盯着窗外,視線卻沒有焦距地飄着,這特殊的日子,不可避免地勾起了他的一些回憶。

“這次的任務你完成的很出色,貨應該都運到金洋堆場了吧?”

“是的,今年馬來西亞和印尼的植物油、橡膠品質都很不錯,價格也合理。”陳奇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言辭,“可惜緬甸我們遇到了些阻礙,最重要的那批貨因爲氣候原因提價了。”

“這大半年東南亞雨水偏多,罂粟産量下降也正常,否則我也不會讓你親自跑一趟。”餘政生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點着,言語間透着一種運籌帷幄的氣勢,“将軍那裏肯定會坐地起價,會裏除了你還有誰能處理呢?”

陳奇眼裏的煞氣一閃而逝,平靜地說:“原來會長早有預料,小陳佩服。”

“其實你早就有所預感了吧,阿平他們采購的那批家夥不就是應對這種情況麽?”餘政生依然不動聲色,但是一種無形的壓力還是散發了出來。

“不是所有的買家都有老大你這樣的氣魄,如果不是你默許,阿平也搞不到這麽多玩具吧,最後肯定會被将軍狠狠宰一刀。”

“哼,南洋的蠻子,以爲手下帶着一隊雇傭兵就目空一切了?”餘政生冷笑一聲,“難怪他永遠隻能窩在緬甸的窮鄉僻壤種花!能和我們競争的應該還是HongKong那幫家夥吧,洋鬼子在東南亞吃的虧夠多了,他們鐵定掀不起那麽大的浪來。”

“老大說的是,也隻有HK的組織有我們這樣的狠勁,不過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很少有人敢把手雷挂身上去開會吧?咱青炎會嘛,總有些不要命的人。”陳奇眼睛微微一眯,好像還在話裏隐藏了什麽。

“是啊,97以後,他們的勢力大大削弱,要和上頭對着幹,幾個腦袋都不夠用。”餘政生似笑非笑地回答,“你們用這麽兇悍的手段,會不會影響明年的交易呢?”

“量總是那些量,浮動不了多少。這回吓走了大部分買家,下次不賣給我們,難道他留着自己炒菜?”

“嘿,這麽多年,小陳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的性子。要不是你,青炎會也不可能有今天!”餘政生把視線從窗外收回,輕輕在陳奇肩上拍了拍。

陳奇偏過頭看了餘政生一眼,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複了古井不波的樣子:“現在所有的貨都屯在金洋堆場,不知道海關那裏能不能過得去。”

“馬上就春節了,也不用指望那些人有多認真去幹活。林滄熙已經把于慶輝處理的差不多了,這兩天可以先過一批,重要的留在節後那一周過,七天的假期足夠讓人變得麻痹的。”

聽到林滄熙三字,陳奇面色一凜,自己刀頭舔血出生入死,這小子卻在國内長袖善舞,地位隐隐有趕超之勢,他如何能不急、不怒?

每到覺得可能有去無回的時候,陳奇就會撥通那個早已爛熟于心的号碼,哪怕隻是聽聽那個女人的聲音,對他也就足夠。這次緬甸之行陳奇言語間沒有多大波瀾,實際上情勢完全可以用九死一生來形容。

感受過被人用槍指着頭嗎?如果有,感受過被十支步槍同時指着頭嗎?那個坐在藤椅上穿着墨綠軍服的男人隻要一個響指,自己和參會的兄弟,七顆腦袋在半秒間就會變成碎爛的西瓜。就靠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鐵疙瘩,手上那個觸目驚心的紅色按鈕,才能力挽狂瀾。屋外空地上榴彈的爆炸聲,則成爲敲定交易的最後一聲落錘……

餘政生,你,真的值得我和我的兄弟這樣出生入死嗎?不對,我,爲的不是你,是青炎會!

餘政生收回左手,點上了一支香煙。身邊養的究竟是聽話的狗,還是野性的狼,他早就心裏有數。青炎會的香火,應該傳給他最看得起的那個人,就算他還年輕,就算他不配合,自己也應該繼續争取下去,趁着,自己還活着。

兩個各自擁有豪宅的人,剪影映着喜慶的街燈,卻同樣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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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淩祈在父母的帶領下來到Z市的一家高級酒店,與父親一系的親戚圍爐,這是她作爲女孩第一次接觸那些曾經親密無間的堂親們。淩隆一輩有兄姐弟三人,作爲長子的他連帶自己的女兒也成了長孫。聽着尚在初中的堂弟妹一口一個“祈姐姐”,淩祈尴尬地一一回複着,心裏回憶起自己作爲“麒哥”帶着弟妹在球場上奔跑的樣子,真是恍如隔世。

不過最大的驚喜卻是已經過世的長輩又活生生地出現,恐怕回到過去最大的福利莫過于此了吧!淩祈激動地看着在2010年就逝世的爺爺又精神矍铄地招呼自己,快步上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埋在老人懷裏時女孩險些掉下淚來。

淩祈的爺爺淩墨揚生于齊魯大地,長于書香世家,卻在日寇犯我疆土時毅然于弱冠之齡投筆從戎,加入了八路軍。老人這一參軍就是一輩子,解放戰争時跟着陳毅元帥和粟裕大将領銜的第三野戰軍一路南下,來到南國的F省紮根成家,最後在Z市軍分區政委的副軍級位置上退休。

自小受到父親影響的淩隆兄弟都曾披上過那身橄榄綠,故此淩家堪稱軍旅世家,而幼年的淩祈最喜歡的便是纏着淩墨揚聽老人當年戎馬生涯的故事,在想象中演繹那段戰火紛飛的曆史。她的心中一直有着一個報效祖國的夙願,加入人民警察也算從另一個渠道得償所願了。

很快一桌人酒足飯飽,大人們開始聊天扯皮,孩子們則興沖沖地看着電視節目。淩墨揚很奇怪長孫女爲何會一反常态,纏着自己不停地問着些關于戰争年代的問題,這女孩從前對這些可從來不感興趣呢!他哪裏能想到,那個乖巧的女孩已經不複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滿腔熱血的青年靈魂,一心隻想重溫幼時的回憶而已。

“說到八路軍,那個時候的條件可有夠艱苦呢!”老人輕輕拍了拍孫女的頭,思緒又回到了數十年前,“當時來的一批新戰士年齡跨度很大,才20出頭的我已經算是小字輩了。整個連裏隻有七個人和我年齡相近又談得來,可惜活到抗戰結束的包括我隻剩下三個人。”

“沒辦法,爺爺不用太過傷心,戰争就是這樣,總會有無法預料的犧牲,能活到最後的都是幸運兒。”淩祈安慰道,雖然這些故事她早就聽爺爺翻來覆去講了許多遍,可現在依然津津有味。

“是啊,我們三個就是幸運兒,連經驗豐富的連長和指導員都沒看到勝利的那天,反而是我們這些新兵蛋子活下來了。”淩墨揚眼角的魚尾紋抿到了一起,神光凜凜的眸子又亮了起來,“我還記得那兩個兄弟的名字,一個高個子是楚地人,名叫方志勇,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跟着家裏就來到咱魯地。另一個和我是老鄉,叫汪铎。”

“那,爺爺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嗎?”

“怎麽可能呢?内戰的時候我們被分派到不同的隊伍,我就跟着三野一路南下,他們兩個就再也沒見過,那個時候聯系又不方便,他們是否在世都不知道了。”

“也是,不然央視那個‘等着我’就不會那麽火了。”淩祈笑了笑,自己的問題确實幼稚了點。

“等着我?那是什麽?”淩墨揚奇怪地問。

“呃……沒什麽,我可能記錯了吧,爺爺不用放在心上。”淩祈吐了吐舌頭,這節目2014年才播出,現在才剛2008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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