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謀奪雲中



“阿母。”

朱廣一聲喚,那兩個家兵都看過來。他喚夫人爲阿母,不用說,這是朱府長子嫡孫。又見他兩年時間,長得這麽高大威風,先自吃一驚。再見他大步過來,邊走邊取下腰中佩刀!

兩年前,少主還小的時候,那件事情,縱使沒在現場親眼見證的家兵,也聽同伴說過了無數回。此時見他如此動作,立時慌了神,其中一個急急喊道:“少主,小人們隻是奉命行事,斷斷不敢對夫人不敬!”

誰知道,少主到他面前,将刀遞了過來。原來,他不過是出于禮貌,不帶器械進祖父的門。

雙手接過少主佩刀,隻聽一句:“下去。”

“誰敢動?”張夫人就站在院門口裏頭,正面賈夫人。見了朱廣,那真是分外眼紅!

賈氏看兒子一眼,輕聲道:“不要爲難他們。”

“諾。”朱廣應一聲,兩名家兵立時投以感激的目光,雖然沒有走,卻也各自後退一步。

上前攙了阿母手臂,就要往裏走。卻閃出一個人來,堵住去路。隻兩年,他更加的肥壯了,身上的橫肉将衣袍脹得鼓鼓囊囊,右手縮在袖子裏,左手挎着腰帶,怨毒的目光直投在朱廣臉上。

“你母子兩個不能進。”朱盛冷聲道。

“我若非要進呢?”朱廣昂首頭問道。

“嘿嘿。”朱盛切齒一笑,不多時,朱廣背後響起一片急促的腳步聲。

從外頭湧進不少家兵,将他母子團團圍住,竟有十幾二十人,擠得滿滿當當。從這些家兵的表情來看,隻要朱盛一聲令下,别懷疑他們會不會動手。

“你來得正好,兩年前那筆賬,咱們該算算了。”朱盛陰恻恻的話聽得賈氏變了臉色。他知道兒子這兩年來辛勤習武,頗有手段,但仍不免擔心。

“阿俗,算了……”

“阿母,你這麽多年一味忍讓,人家卻是步步進逼。聖人教導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還是以直報怨吧。”

“你祖父病了,你還要讓他生氣?”

“不是我要讓祖父……病了!”朱廣側過頭,心也沉下來。不會吧?自己隻幾日沒有見到祖父,就病了?嚴重麽?什麽病?

這些問題不及細問,思量片刻,回過頭來,淩厲的目光掃過一衆家兵,撸起了袖子。

雖然時隔兩年,但當日那一幕至今仍舊讓家兵們記憶猶新。看少主這架勢,今天怕不得善了!

朱廣什麽話也沒說,揮拳猛擊院牆!衆人隻聽一聲悶響,牆上便多出碗口大的一個坑,噗噗往下掉土屑!那可是硬土夯實的!

這些家兵,從前都是幽并亡命,可以說是悍不畏死。但見一拳之威,竟至如此!若打在身上……

擦去手上土屑,朱廣躬身道:“阿母,兒先進去。”

語畢,擡腿就往裏邁。朱盛目光一淩,也是擡腿就踢!可他哪有朱廣快,腿還沒掃到,已經被幼弟一拳打翻在地!竟給打懵了,一時爬爲起來。身後那些家兵雖然一陣躁動,可終究沒人敢上來!說到底,這是主人家事,真不好摻和!

張氏尖叫一聲,撲上來就要抓扯。她是個女流,隻怕一拳也經不起,朱廣雖厭她,倒不好動粗,隻拿手臂擋着。張氏好似學過瘋狗拳,連抓帶刨,叫罵不止。

“住手!”半截鐵塔似的朱達從裏頭出來,見到這亂象,臉拉得跟馬有一拼。

朱廣料想母親已經來了許久,他不可能不知道,卻此時才出面,心中更鄙夷其爲人。

張氏哪裏肯聽,居然抓住朱廣雙臂,一口咬來!恰在此時,朱盛從地上起來,也不出聲,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朱廣腰上。他那般肥壯,這一腳貫注全力,把朱廣踹得上半身後仰,踉跄往前。

“叫你們住手!”朱達又喝一聲。

見占了便宜,那母子倆個哪肯罷手?仍由張夫人扯了朱廣,朱盛繞到幼弟背後又要來陰的。賈夫人大驚失色:“我兒小心!”

朱廣大怒!

手臂一掄,直将張夫人掼了出去!他是什麽力氣?隻一下,張氏摔出好幾步遠!這邊一回頭,正接住朱盛一記窩心腳!

朱廣動了肝火,伸手往朱盛胯下一撈,另一手把發髻一揪,竟将個肥壯的朱二公子提起來舉過頭頂!

“去你媽的!”

結結實實砸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朱達氣得牙關幾乎咬碎,正要發作時,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們是嫌我兩個老的命長!”

朱昌扶着一老婦人出現在衆人面前,正是朱虎的正室,朱廣的祖母。見她出現,賈氏屈膝就行禮。

老夫人歎一聲,看了地上挺屍一般的次孫,又看了趴在地上哎呦不停的張氏,滿臉褶子擠成一團,直歎家門不幸。

良久,方才喚道:“阿俗,祖父在等你。”

“你去吧,娘在這等你。”賈氏輕聲道。

朱廣未及回答,外頭已傳來争吵聲,定眼一看,卻是高順帶着幾個人闖了進來,被家兵攔住,雙方已經亮出刀來。

“讓他過來!”朱廣這一聲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見他方才逞兇,誰敢惹他?

高順搶進院子,幾個竄到朱廣面前,撲通就跪下,那悔恨愧疚都寫在臉上:“少主,我……”

“起來!你們護送阿母回去!”朱廣吩咐道。

“諾!”趕緊起身,對賈氏道:“夫人,請。”

賈氏什麽話也沒說,隻看了兒子一眼,便在衆人注視中離開了。高順看着少主,意思很明顯,要叫人來麽?朱廣一擡下巴,他點點頭,趕緊跟了上去。

朱三公子這才掃了一眼這家的奇葩們,徑直朝裏走去。

房中光線很暗,朱虎躺在床上,花白的頭發有些散亂,臉色也不太好,緊咬着牙關。朱廣蹲在床前喊了幾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待看清了那張面容,他急急伸出手來,孫子一把握住,怎麽這麽冷?

“祖父,這才幾日不見,怎麽您……”朱廣焦心地問道。

“那日着了涼,又吃了些生冷,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我這幾十年少見病痛,哪知一來就如此猛烈,誰說得清?”朱虎苦笑道。“方才我聽見外頭吵鬧不休?怎麽?是不是……”

不想爲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情惹朱虎生氣,朱廣遂敷衍過去,隻撿能讓他開心的說。

“這趟出去,搶了幾百頭羊,還差點闖進了彈汗山鮮卑王庭。”

果然,朱虎聽了須發皆動:“彈汗山?”

見孫兒點頭,朱虎卻直搖頭:“孺子不知天高地厚,那是你們該去的地方?”口中雖說着這話,臉上卻掩飾不住笑容。

不一陣,笑容漸漸散去,這縱橫邊塞多年的老者突然生出落寞之感:“若我年輕幾十歲……”

朱廣看着那張滿面病态的臉,心頭不落忍,隻哄他高興:“鮮卑人還哪敢犯邊?”

“哈哈,祖父象你這般大時,也時常帶人縱入草原,掠奪羊馬。後來胡人忌憚,還送我一個綽号!”

“并州狼!”

朱虎眼一瞪:“你怎麽知道?”

“因爲他們如今也這麽喚您孫兒。”

這句話既不感動,也不窩心,可朱虎那雙渾濁的眼上卻蒙了一層淚光。顫抖着伸出手來,撫摸着朱廣的頭:“并州狼,并州狼,這是天意麽?我的嫡孫,繼承了我的血脈,我的武藝,還有我的綽号。好,好哇,便是此刻閉眼,我也認了。”

朱廣手一緊:“您一定能長命百歲,您還要看着我,把‘并州狼’的威名,帶出并州!”

灰暗的眼中,閃爍着激動的光芒,朱虎輕輕點頭:“我知道,你志向不小,祖父一定等着,一定等着。”

“您安心養病,孫兒時常都來看望。”

“那倒是好,可人家能樂意麽?”朱虎笑道。不說旁的,先前張氏在外頭大吼大罵,他哪能聽不見?朱方進來時,見他牙關緊咬,那是給氣的。

可孫兒接下來一句話,讓他覺得很痛快:“祖父放心,孫兒要來,他們還攔不住。”

要不怎麽世人都重視這嫡庶之别?嫡孫就是嫡孫啊!現在朱虎覺得,兒媳婦嫁來朱家後多年一無所出,那都是爲了等着生下這個完美繼承者。我這一生沒去過的地方,他會去。我這一生沒做到的事情,他會做。自己的生命,會在他身上得到延續。

眼中突然一暗,朱虎想起一樁事來。我的孫兒是有大志的,他不會久困于雲中,一旦機會來臨,并州狼就會沖出這無形的牢籠!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到他!更不能讓他背上污名!

一念至此,他招手示意朱廣靠近,在其耳邊輕聲道:“兩年前,官府因我們朱家多年與胡人行商,委托你父親和兄長前往彈汗山鮮卑王庭面見檀石槐。許以金帛,讓其罷手。但爲檀石槐拒絕。不過,檀石槐卻讓你父兄帶回來一個消息。想讓我朱家作爲鮮卑内應,謀取雲中。”

“大漢沿邊九郡,常年遭受胡人抄略,已經沒有多少油水。鮮卑人圖雲中,是想以此爲跳闆,劫掠内地。但雲中城牆高大堅固,兵力雖不足,自守倒無虞。以我們朱家的實力,若與胡人裏應外合,雲中必陷。因此,檀石槐許以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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