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郡吏



又仿佛見一老者,貴重慈祥,輕撫己背。複又見一女子,明眸皓齒,眼波流轉,朱唇輕啓時,柔柔地喚一聲“并州郎”,真個把百煉鋼也化作了繞指柔,自己正上前求歡時,冷不防閃出一讨人嫌的臉來,大呼“公子”……

“公子!公子!”

朱廣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果見眼前一張讨人嫌的臉。

“嗯?”

“張門督請你上去。”

環顧左右,哪有明眸皓齒?抹一把臉,撐着刀站起來,見天卻睛了,十幾步外,陽光照得地面發白。

上了城頭,張楊見他神情不爽,笑問道:“擾你清夢了?”

朱廣正要跟他玩笑幾句,瞥了一眼城外,那玩笑話是再也說不出來。昨日他從朱府出來上城時,天已暗,隻見鮮卑營地火光耀天。

然此刻,旭日東升,城前一覽無餘。但見城前數裏外,目光所及之處,全是胡騎!

前一世時,幾乎所有号稱史詩大片的冷兵器電影朱廣都看過,但跟眼前的景象比起來,那簡直就是……就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朱廣前一世是學建築的,考研要考古建築,因此他對這方面頗有涉獵。所以南少林遺址發掘,才會讓他們去參與。

他早看出來雲中城牆雖然高大厚實,卻是土夯的,跟後來各時期的城防比起來,很有一段差距。許多功能都不具備,這城頂得住麽?

當他拿這話去問張楊時,張門督卻笑道:“胡人長于野戰,短于攻堅,昨夜折了上千人,和連見我有備,必退無疑。”

朱廣卻不信,和連擁數萬衆來,對雲中志在必得,豈會因爲朱家“擺”了他一道,就此放棄?

張楊聽他這說,激道:“那咱們打個賭,不說遠了,隻在今日。胡人若退,你請我吃酒!若……”

“我在服喪。”

“那,隻賭個輸赢便罷。對了,那天我回城,你說有件要緊的事,當時不便說,可是指的令尊與鮮卑暗中交通,你們打算将計就計?”

朱廣一時卻不回答,許久,才笑了笑。

張楊雖斷定鮮卑大軍必退,但雲中仍舊加強防務。各豪強的私兵,朱廣等少年兵,以及郡中少得可憐的及齡壯丁,全部劃分職守。修整刀槍弓箭,随時準備接戰。

哪知,方到午後,鮮卑人就陣腳松動,有拔營迹象。等到下午時,竟然偃旗北去,撤了個幹幹淨淨。

雲中逃過一劫,吏民拍手稱慶。老府君甩一把汗,對郡丞、長史、督郵等一幹親信道,這回幸虧朱家鼎力相助啊,那幕僚中有一個與朱家相善的,趁機進言道,府君得好好表彰朱家才是。

當然,也有人心裏頭不解。按說鮮卑人誘朱家反水,這麽大的事,朱達爲何不在上回從彈汗山回來就上報?罷,這就不提了,隻說這一次,鮮卑人找上門來,他也應該第一時間通知官府才是。爲何非要臨到開戰在即,才由他的幼子朱廣提出?

張楊此時道,朱廣之前就跟他說過,隻是隐晦得很。想來,是怕走漏風聲吧?

老邁昏聩的府君不知怎麽想的,隻一句,這事以後誰也别提。

太守和雲中文武們商量這些事時,朱廣已經回家飽食一頓,呼呼大睡。隻是睡夢中,再不見那“明眸皓齒”。

一覺醒來,竟是第二天上午。陽光從窗戶透進來,還真快照到屁股了。

從床上坐起,連打兩個呵欠,猛力一吸鼻,感覺精神百倍。賈氏在外頭扣門,喚他吃飯。

跳下床,略整衣物,即打開門去,從甕中舀了清水洗臉,摸到唇上似有短須,**,進青春期了。

“阿母,我這上午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頭不時有人說話?”吃飯時,朱廣問道。

“都是你那些朋友争着相見,我說你還在熟睡,他們也就走了。前後來了好幾撥。”賈氏卻沒動筷子,就看着兒子狼吞虎咽。

“對了,官府遣了人來,讓你去一趟。”

“是府君都尉找我,還是張門督?”心說鮮卑人一撤,我打賭輸了,莫不是張楊要逞個強?

“這倒不知,你去問便是。”

“嗯,那我吃完飯就去。”朱廣說完,才見母親一口沒吃。去問時,卻見賈氏掉下淚來。

這怎麽弄的?往常我們在朱府時,辛酸委屈您哭,如今出來了,又逢雲中度過大劫,您怎麽還哭?

“我兒了不得,阿母這是高興。男兒就該提刀上陣,殺敵報國!我兒小小年紀,已作得如此大事,看他還敢小觑你?”

他,自然是指朱達。想起前天晚上的事情,朱廣笑一聲,沒多說什麽。幾口扒完了飯,辭了母親,又跟高順打個招呼,便去尋張楊。

他有孝有身,不便騎馬過市,左右雲中城也就這麽大,遂步行前往。一出門,他就後悔了。

那滿街上,認識的,不認識的,老的,少的,但見了他,都上來謝幾句,誇幾句。還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郡頑童,跟屁蟲似的甩不掉,一直在後頭嘻嘻哈哈,叽叽喳喳。

後來更不得了,人群堵得走不動。驚了那巡羅的郡兵趕來查問,一見是朱三公子,急忙前頭開道。其中有一個估計比朱廣也大不了幾歲,很激動,扯着嗓子喊:“閃開!給真正大英雄讓路!”

朱廣差點笑出來,立馬想起一個段子。踏三山,遊五嶽,恨天無把,恨地無環……

人家郡兵好心幫忙開道,結果倒弄得象押解人犯似的給弄到太守府。衛兵早得到了命令,把朱廣引到後堂去,立在那屋檐底下。

不一陣,府君帶着都尉,還有張楊進來,朱廣上前施了禮,先後進了堂。老府君自然高坐,都尉坐在下面,張楊和朱廣隻能站了。

老府君眼神不濟,又喚他站近些,上下打量,謂張楊道:“前番胡騎圍城,逢呂布來援,都尉問可是五原呂布,你說舍呂布天下敢有如此骁勇?我看他就不差,将來未必就在呂布之下。”

張楊揖手道:“府君慧眼。”

老府君哈哈一笑,又招呼站近些,問道:“朱廣,你今年……”

“虛歲十五。”古時不算周歲,娘胎裏呆十個月,出來就算一歲,每過一次新年又算一歲,跟生日無關。

“少年了得啊。”府君贊道。頓一頓,又問“你此番立下功勞,要何獎賞?”

朱廣一時不言,想着該要什麽。老府君見狀,看一眼張楊,雖覺有些失望,倒也不怪罪。少年郎嘛,豈能苛求他持重老成?

“府君,這回守城,我數十個朋友傷亡。這其中不乏家境貧寒的,他們平日跟我遊俠射獵,于父母家人也沒什麽貢獻,如今傷了死了,倒成拖累。我的獎賞就不必了,能否請府君關照他們?”

老府君聽罷,拍案道:“好!好個朱廣!稚叔,你沒看錯人!”

張楊也頗爲自得,此時,那都尉對朱廣道:“這個不用你操心,官府自有計較。我且問你,你成日遊俠馳獵,縱馬狂歌,這終究不是正道。如今你雖在服喪,可天下紛亂,州郡用人之際,府君與我都有心拔你在郡中勾當,你可願意?”

“願意。”朱廣絲毫不掩飾。不尋個出身,怎麽在這亂世中混?

見他答得幹脆,府君和都尉都笑,府君随即問張楊:“你看他宜委何職?”

“府君,此子雖年少,但弓馬武藝精熟,雲中地界也頗有名聲。以末将看來,府君可辟他作個門下賊曹。”

老府君聽了,也覺合适,問朱廣時,當事人也願意,當下便定了。門下賊曹雖然品秩低微,可到底是個正經的郡吏,三國不少英雄都有“少爲郡吏”的經曆。

又說一陣話,無非是幾位前輩長官諄諄教導,朱廣耐心聽着就是。

回到家中,說與母親,賈氏見兒子被辟爲郡吏,自然歡喜。小兄弟們聽說了,也是羨慕得緊。

時至五月,朝廷見皇甫嵩被圍,遣騎都尉曹操引軍往援。但曹操的援兵還沒到,皇甫嵩已經用火攻擊敗波才所統黃巾軍,追擊中,曹操所部趕到,皇甫嵩遂會同朱儁,三路人馬窮追猛打,大破之,斬首數萬級。

另一路,北中郎将盧植所統的北軍五校精銳部隊也打了勝仗,連敗張角的黃巾主力,斬殺萬餘人,逼得大良賢師兄弟率軍退往廣宗縣。

自二月黃巾亂起,一直打到現在,漢廷才算遏制住了黃巾軍的攻勢,并逐步開始反攻。

這些經過,朱廣隻能猜到個大概。本來黃巾之亂,是各路英雄揚名立萬,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隻可惜他“投生”在了并州,失去了捏軟杮子的機會,盡管跟強悍的鮮卑人死磕,且立下大功,終究隻能作個郡吏。如果打的是黃巾軍,掙個幾百石的縣尉當當還是有可能的。

失去了剿黃巾的機會,下一次群雄集結,隻怕是要等到聯合讨董了。

這一日,朱廣正與家中練習那“皮骨勁如鐵”之法,兩三年下來,他比照此法,勤修苦練,收獲倒也極大。不止力氣驚人,連身軀也壯實許多。再加上朱虎生前教導督促,弓馬騎射,諸般器械,不敢說大成,也算得上精熟。

正凝神時,聽外頭練武的高順道:“見過門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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