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結束了



可這一看,卻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朱廣獨自一人,力搏如潮而進的賊兵。他的身形時而淹沒于人潮之中,時而奮起于城頭之上。

淚水迷蒙了雙眼,她用仍舊有些嘶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縣尉哥哥”。

“用我的雙手,保護我所珍視的人。”

當時聽來隻覺感動的一句話語,現在想起,卻是那麽地振聾發聩!如果,如果自己也在他所珍視的人之列,就算今天就死!就算過奈何橋喝下那孟婆湯!來世也必帶着這份回憶投生!皇天厚土,爲我作證!

城上的朱廣,并不知道這麽多人在關心着他。他隻知道自己開始疲憊和喘息了,祖父遺留的寶刀也不再鋒利,無法将敵人砍作兩斷。地上已經堆滿了屍體,可眼前,人影卻從來不曾有過稍減。

他不能停,再短的時間也不行。因爲哪怕是停住眨眼的一瞬間,兩邊的群賊也會蜂擁而上,讓他沒有一絲一豪施展的空間。

可是,這樣的戰鬥方式,已經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原來,即便有那“皮骨勁如鐵”的法門,也沒法作到力大無窮,沒法作到原地滿血複活。

“報!”城外黑山軍營地中,一個顫抖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飛燕的眼皮禁不住跳動幾下,難道出了什麽變故?難道,又有援兵來增援範陽?一念至此,他喝問道:“何事!”

“大從事!東城一将,獨力擋住我軍去路!已奮戰多時!”

什麽!朱廣他……

匆忙搶出帳去,幾步竄上馬背,打馬就往營外奔跑。越過填平的壕溝,越過推倒的矮牆,越過難以計數的屍體,甚至不管撞翻部下,一直抵近護城壕才勒住了缰繩。

擡看頭,東城上那一将,果然身陷于重圍之中,仍奮戰不止。可惜面黑,看不清容顔,可除了朱廣,誰還有這份神勇!

爲何到了此刻,他還負隅頑抗?難道縣尉的職責,比性命還重要麽?

作爲同樣武藝超群的剽将,張燕一眼就看出來,朱廣已是強弩之末。他撐不了多久,就會喪生在亂刀之下,死無全屍!

“朱廣!你投降吧!”張燕突然大喊。他明知朱廣不可能聽到,也不可能投降,可如果不喊這一句,他實在憋得難受。我黑山軍若得如此勇将,何愁不成大事啊?

然而,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從他身邊奔過的賊兵,一見是大從事發了話,那自然就是軍令。遂也同樣跟着喊,如此口口相傳,一直從城下,傳到城上。無數個聲音都在呼喊着“朱廣,投降吧”

喊聲傳到城内,就連百姓也忍不住再喊上一聲,朱縣尉,你已經盡力了,投降吧。

“朱廣,投降吧!”将其重重包圍的賊兵們竟不約而同的停止了進攻,聲聲喊道。

趁着這個空檔,朱廣以卷口刀拄地,粗重地喘息着。哪知,這片刻的松懈,竟渙散了殘存的力量,他差點站立不穩!

“嘿嘿,你們,退出範陽城,我,就投降。”

我們退出範陽,你還會投降?你當我們傻的?

“他不可能投降!上!”

朱廣奮力起身,作最後一搏!

城下,張燕見部衆一擁而上,心知世間再無朱廣。一聲長歎,撥轉馬頭,向營地而去。無數的黑山兵從他身邊湧過,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興奮。進了城,錢、糧、女人,都有了。

張燕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怨毒之色。朱廣,你爲護這城池百姓,拼卻性命不要!我決不讓你如願!

一念至此,血絲迅速竄滿雙眼,飛燕猛力吸了一口氣,咆哮道:“屠盡全城!雞犬不留!”

回應他的,是黑山賊們的狂吼,還有……戰鼓的轟鳴。

戰鼓!哪來的戰鼓!飛燕舉目四望,那戰鼓聲越發真切,突然驚醒,狠抽兩鞭,縱馬狂奔!那些本來亢奮無比,沖向範陽的賊兵逐漸減速,最後竟拖着兵器停下來,茫然四顧。哪裏來的鼓聲?

遙遠北面,煙塵蔽野!

雄渾的戰鼓聲便自那塵土中傳出!

雖未見一兵一卒,但黑山賊們開始互相觀望着,當從同伴的臉上讀出緊張時,這種情緒開始蔓延。難道又有官軍來援?怎這麽般命苦?小小一個範陽縣,急攻數日不下就不說了,眼看城破在即……

“撤!都他媽回來!結陣!”大小頭目來扯着嗓子傳遞“飛燕”軍令。

大旗下,飛燕兇毒的目光仍舊投向範陽城頭。

朱廣還沒完。

他四周,屍體堆得有小腿那麽高,此刻,他就踩着一具無頭的屍體上,手中握着一長一短兩把刀。他已經沒有了先前背對一面敵人的從容,而是将背部留給了範陽城,眼角的餘光注視着随時都有可能再次撲過來的賊兵。

他很喘,喘得整個人就象一隻在吹氣的羊皮筏子。他背上的鐵甲被砍出了好幾道口子,鐵葉已經崩飛,翻卷的皮肉清晰可見。

與他相比,賊兵們似乎也好不到哪裏去,距離他最近的賊兵喘得比他還厲害,當然不是因爲累,而是因爲深深的恐懼!

太可怕了,天下居然真的有如此悍不畏死的人!

怎麽辦?還上麽?敢不敢賭一把,賭他這一次已經無力反擊了?

城下突然傳來一片呼喊聲,堵住朱廣的賊人看到,對面後頭的弟兄們正在下城。

“撤!快撤!向大從事靠攏!”

賊兵們向城下望去,隻見自家弟兄正退潮般湧向了“将兵從事”的大旗。

“撤!”有頭目喝了一聲。

看似盯着地下的朱廣注意到,他兩旁的敵人正小心翼翼地往後倒退。再遠一些,那些被堵在城上,階梯上下不去的賊兵也開始退卻,幸存的壯士正奮力追擊。是援兵來了麽?方才那戰鼓聲,是涿郡的郡兵麽?他們去而複返?也玩虛虛實實?

可他不敢動,更談不上去城邊眺望一眼,他知道,自己一動,這口氣可能就接不上來。自己一動,已經退走的賊兵就有可能再撲上來。

我不動,他們就不知道我的虛實。再堅持片刻,隻片刻就好!

當眼角的餘光已經看不到賊影時,他再也堅持不住,眼一花,腿一軟,跪在了屍體上。若不是短刀撐着,他早就撲倒了。

啊,上天,你對我還是不錯的。這麽想着,困意竟上來,他好想躺下去,哪怕都是殘屍和血污,好想歇一陣,好想睡一會兒……

眼角的餘興突然瞥見一雙腳,沒錯,那是一雙腳!

朱廣不禁魂飛天外!他已經遲鈍得連有人迫近都沒有察覺到!或者,對方根本沒有走?

勉力支撐着脖子,艱難地擡起頭來,順着那雙腳看下去,他首先看到了雪亮的刀鋒。再往上,一個尖下巴,蓄着短須,穿皮甲操砍刀的漢子映入他的眼簾。

那漢子将左手也搭上了刀把,盡力使自己鎮定些,他緊緊咬着牙,全身都繃着。朱廣猜測,他這是興奮,取了自己的項上人頭,不說重賞,甚至一躍而成賊首小帥也是有可能的。不,看他穿着皮甲,顯然不是普通的喽羅。

“你在,等什麽?你其實知道,我,動不了。”朱廣似乎已經沒有了鬥志。可他說話間,幾根手指卻細微地探到了地上那柄六尺長刀的柄上。

那賊首看了一眼,氣喘如牛,牙關咬出的聲音朱廣能清楚地聽到。他不能動了吧?殺了他!提了他的人頭回去!黑山中誰還敢小觑我?可是……

突然,他往前踏出了一步!手中的砍刀也揚起了幾分!

但是,片刻之後,他的喘息聲不見了。刀頭也垂了下來。那隻右腳,也收了回去。他整個人,仿佛忽然之間,平靜了下來。

“我叫楊鳳,你欠我一條命。”

朱廣萬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擡起頭,看向他,獰笑着:“我記下你這張臉了。”

腳下傳來急促的腳步,焦急的聲音在大喊:“救縣尉!快救縣尉!”

楊奉看着朱廣,一步步朝後退,當他靈活地翻過城頭,跳上雲梯時,還停了片刻,朱廣依稀看到,他消失在城頭時,還沖自己點了一下頭。

結束了……

油盡燈枯的朱縣尉,雙手無力地垂下,頭一點,撲倒在屍堆上。

當那範陽的老老小小不顧一切沖上城頭時,被眼前景象震驚得無以複加。踩着滿地的屍體和血污,每個人都揪心地尋找着。

突然,一名壯士目眦欲裂!他狂吼一聲,飛起一腳踹翻了一名同伴,咆哮道:“你他媽踩在縣尉身上!”

衆人一擁而上,慌忙将那具被踩在腳下的屍體翻轉過來。這是朱縣尉麽?

雙眼通紅的齊周推開人群,蹲下身來一把抱住,目光落在那張被一層層血污覆蓋,而變作暗黑色的臉上。騰出左手,輕輕撫摸着。

當血污抹去時,不是朱廣是誰?

有人撿來了木牌,并排着把朱廣放在上面。許多手伸過來,擡着他,每一步都走得萬分小心。剛下城,無數雙手伸過來,我們來擡縣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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