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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赤兔馬



董卓拍着肚子:“丁原?我作河東太守時,他在西河郡勾當,素無來往,怎麽拉攏他?”

“丁原出身寒微,年少時學武習,很是刻苦。後來作了縣吏,靠着勤勉任事,敢打敢拼一步步升上來。聽說這個人刻闆固執,也沒有什麽喜好,若是直接找他,恐怕不易。須得從他身邊人着手。”李儒道。

董卓想了一陣,道:“他這次赴京都帶了誰?”

李儒一笑,上前道:“主簿呂布,從事張楊。”

“呂布張楊?”董卓也笑了。“呂布武藝絕倫,原是邊塞豪俠領袖,我在河東備戰黃巾時就曾經征召過他;張楊則是在我麾下效過力。”語至此處,琢磨片刻,補充道“這樣,你去找這兩人,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們……”

李儒卻搖了搖頭:“這事有人比我更适合出面。”

從八月末至九月上旬,每隔幾天,便有西涼軍隊開進洛陽城,朝廷裏的公卿們一則畏懼董卓兵力強盛,二則又見近來所爲俱是順應天意民心之舉,三來董卓自己又使人往上遞話,說大雨不停,江河泛濫成災,而司空劉弘全無應對之策。

有鑒于此,朝廷罷免了司空劉弘,由董卓接替。

這讓洛陽城裏的官二代少壯派們察覺到他開始布置了。但此時,袁紹并沒有取其叔父太傅袁隗的支持。後者認爲,董卓兵強,動他勢必引發大亂,危及太後天子和朝廷。再說,他進京以來所作所爲,不管真心也好,僞裝也罷,都沒有可以指摘的地方。若對他下手,師出無名。

袁紹跟曹操等人商議,有暫時隐忍,等待合适時機的意思。朱廣和鮑信都明确表示反對,尤其是鮑允誠,強烈建議即使沒有朝廷的授意,也應該當機立斷,斬除這條禍根。

他這人性子烈,再加上本來就對袁紹唆使何進召地方軍隊進京不滿,因此鬧得很不愉快。袁紹是豪門公子,氣極時說了些難聽的話,鮑信當場就拂袖而去。

王允此時也不知道從哪裏收到一些風聲,叫朱廣的表姐夫王晨親自來找他,囑咐說朝廷裏的事情你不懂,少跟旁人摻和,安安分分呆着,我尋機會給你謀個官。

九月十八,雨總算是停了。

朱校尉一早就收到消息,騎都尉鮑信已經帶着人馬離開洛陽,返回他的故鄉泰山郡。這還沒舉事呢,先散了一夥。

“校尉,董卓的兵馬越來越多,他又升了司空,洛陽城裏沒有畏懼的。可袁校尉下不了決心,現在鮑信又出走,苗頭不太對啊。”張遼直言自己的擔憂。

高順聞言看過去,隻見公子聚精會神地擦着老主人遺留的六尺寶刀,似乎不爲所動。盡管他追随朱廣多年,頗知其性作風,但此時仍舊不免提醒道:“我們隻是從幽州奉命而來,處境本就微妙,校尉應該謹慎一些。我總覺得,袁紹那些人沒把我們當回事。”

放下刀,朱廣擡頭笑道:“難得,你居然肯說這麽長一句話。”

張遼見他還笑得出來,索性道:“選擇與袁紹等人爲伍,校尉是不是草率了些?”

朱廣将那刀還入鞘中,放在面前案上,看了半晌,坦誠道:“如子嚴所說,我們遠從幽州而來,處境本就微妙。如果不選邊站,将來難免被人吞并。不與袁紹曹操等人爲伍,難道去投奔董卓?”

張遼高順對視一眼,無法反駁。

“有句話叫站着說話不腰疼,用在袁紹身上再合适不過了。當初他力勸大将軍當機立斷,如今換他來挑頭,也是這般拖泥帶水。他是指望不上了。”

高順本就不苟言笑,此時一張黑臉嚴肅得吓人:“那怎麽辦?我們三千弟兄如何自處?”

朱廣一時無言。剛到洛陽時,他就打算與并州軍共同進退,但是見了張楊之後,他知道這個想法有些不切實際。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足以拉攏到丁原。

恰在此時,曹操來拉他入夥,朱廣遂順勢加入袁紹小集團。既然自己不夠資格,那就拱袁紹當“帶頭大哥”,小夥伴們齊心協力,一道把董卓辦了,到時候大家都有好處。

可袁紹這個龍頭,還沒辦事就先把人心散了。朱廣雖然失望,但并不意外,記得《三國演義》裏經典一篇,“青梅煮酒論英雄”,曹操評價袁紹“色厲而膽薄”“好謀而無斷”,雖然不是正史,現在看來倒有些貼切了。

不過,若自己處于他的位置,就一定能殺伐決斷?

說到底,或許不該怪袁紹,而該怪自己高估了自己。以爲憑着預知曆史的優勢,就可以在洛陽如魚得水。可國家大事哪是那麽容易摻和的?袁紹再怎麽不濟,人家一出面,就能聚集不少洛陽少壯派。若換自己出面,誰鳥你?

想到這裏,朱廣忽吸了口氣。搞不好還真有人鳥我。

“校尉,怎麽了?”張遼見他久久不語,突然跟吃面條似的,疑惑地問道。

“你,不,派個機靈的兄弟,去請張楊過來。”朱廣吩咐道。

張遼似乎猜到什麽:“要不要請呂布一同……”朱廣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執金吾衙署

執金吾原本叫“中尉”,是指揮禁軍,負責京師安全的高級軍官。後來禁軍由“北軍中侯”監領,受大将軍節制,執金吾便隻負責治安和糾察。

丁原上任以後,倒是勤勤懇懇。洛陽雖然才遭逢大亂,但在他嚴厲執法下,無論官、軍、民,沒有敢犯事的。

數騎奔來,到衙門口時,當先那人一時收不住缰,差點給摔下馬來。好在他反應迅速,一躍而起,穩穩當當地落地。

“主簿還是換馬,這匹實不堪用。”随扈下馬勸道。

呂布拍拍了坐騎的脖子,歎道:“我身軀頗重,這馬馱了我多年,實在是老了。”

丁原升任執金吾,按說他并州刺史幕府的幕僚們也應該水漲船高,再說執金吾下屬編制頗多,給幕僚們安排幾個位置不是難事。但他認爲,自己改任執金吾,呂布張楊等人就應該等朝廷的安排。

可朝廷裏事情一大堆,朱廣護從天子還宮,也算件功勞,尚且還被晾着,何況呂張?

進了衙署,問明丁原所在,徑直前往。

進門時,見丁原正埋首案間,審讀着書,他放輕了腳步,等候在旁不作聲。過了許久,丁原看畢之後,又執筆批複,間或歎上幾聲,他也不言語,似有心事在。

“奉先?幾時來的?”

呂布身長九尺,容貌威嚴,不發怒也吓人。但這丁原若隻以相貌論,則更加駭人,屬于看一眼就能止小兒夜啼的。

“有一陣了,見使君忙碌,不敢打擾。”呂布上前揖手道。

“坐。”丁原招呼一聲,便着手整理案上的書,随口問道“營中如何?”

“一切如常。”呂布答道。

丁原應一聲,便沒再說話。呂奉先坐了一陣,或垂頭暗思,或側首窺望,幾度欲言又止。

丁建陽也沒有察覺,隻是好大一會兒後,他見自己這最爲信任親待的下屬悶着不作聲,遂問道:“怎麽?有事?”

呂布斟酌再三,道:“今日有同鄉故人李肅來見。”

“李肅?他在洛陽爲官?”

呂布頓了頓,輕聲道:“他在司空董卓麾下效力。”

丁原立時停止了手裏的動作,看呂布一眼,皺眉道:“我再三提醒你們,洛陽是非之地,眼下又是非常之時,我們并州軍一定要謹慎仔細,不要惹人非議。”

“諾。”

“你去,告訴稚叔,嚴格約束部屬。不相幹的人,能不見則不見。”丁原道。

呂布卻沒動,沉默片刻,終于還是道:“使君,李肅來見我,一是叙舊。二是,代董司空向使君緻意。”

丁原一怔,随即拉下臉來。

呂布能爲他倚重親待,自然了解其性格,不敢貿然進言,隻得耐心等着。

“董卓官拜司空,又擁強兵在洛陽,我爲執金吾,不便與之相交。那李肅若再來,你也不要見他。”良久,丁原沉聲道。

雖然料到會是這麽個反應,但呂布略一猶豫,還是勸道:“使君,董卓素有威名,如今又升了司空,西涼雄兵不斷開進洛陽,可見其志不小。使君還是……”

丁原立即打斷:“他是那的事,與我何幹?我是朝廷任命的執金吾,不管他有多少兵馬,不犯事則罷,否則,我隻管拿法度問他。”

呂布聽罷,默默無言。

“既如此,那卑職回營了。”

丁原不作聲,隻點了點頭。等呂布退到門口方要轉身時,他忽有所感,喚道:“奉先。”

“使君還有吩咐?”

面對自己最得意的幕僚,丁原凝視片刻,道:“你武才具皆足恃,在我幕下貢獻頗多,這我是知道的。再等等,有合适的機會,我會向朝廷舉薦你。”

“謝使君。”呂布長揖而出。

就在呂布見丁原的同時,張稚叔已經冒着被使君訓斥的危險,偷到了朱廣營中。并将李肅到并州軍營見他和呂布的事情據實相告。

朱三公子聞訊暗驚!

這一頭袁紹聲稱要去拉攏丁原,還沒有半點消息,董卓倒搶先下手了!這可不太妙啊,萬一和曆史上一樣,呂布受了董卓**,反戈一擊,殺死丁原,帶并州軍投奔。那董卓就真的是兇焰熏天,有恃無恐了。

到時,袁紹曹操都跑路,董卓廢立皇帝,清除異己,自己别說摸魚了,隻怕一口讓他鲸吞了去,骨頭渣子都不帶剩的!

“奉先公是什麽态度?”

“态度?奉先已經去見丁使君了,這有什麽不對?”

朱廣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次:“稚叔兄,我是問,呂奉先是什麽态度?”

張楊一怔,小兄弟滿面肅容讓他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一琢磨,答道:“奉先與李肅言談甚歡。”

朱廣心頭“格登”一聲,說不出話來。

操蛋,呂布這是動了心!他若真倒向董卓,自己最好的結果就是學鮑信那樣,引軍出走,上山打遊擊去。

見他神情陰鸷,張楊心裏也沒了底,催問道:“子昂,難道你認爲……”

“稚叔兄,董卓的兵力日益強盛,又新進了司空,他爲什麽不跟公卿大臣們交往,卻通過李肅來見你和呂奉先,想和執金吾搭上關系?”朱廣問道。

“這……”

“原因無他,隻爲你們手裏握着近五千精兵!這于眼下的洛陽來說,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強大力量!如果得到你們的劫持,董卓就可以爲所欲爲!”

張楊的職務和地位,注定他不可能接觸到朝中的權貴,更無法掌握時局的動向。因此,當朱廣說出這話時,他着實震驚了一把。

他追随董卓戰過黃巾,那時候董中郎對他還不錯。他很想反駁小兄弟幾句,但想了半天,卻沒有想出哪片支言片語來。

随後,朱廣說出的一句話,更讓他無所适從。

“稚叔兄,若有一天,我跟你對立起來,你會殺我麽?”

那掃帚似的深眉擠作一處,怎麽也舒展不開,張楊呆了半晌,問道:“你說的這叫什麽話?我爲什麽要殺你?”

朱廣面上一緊:“因爲我不可能投靠董卓。”

“我也沒有……”張楊脫口就道,但話沒說完,他就截住了。把一雙鐵拳攥着格格作響,他咬牙道“或許,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嚴重。”

朱廣打量着他,輕歎道:“兄長雖然方正,但你是個明白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張楊無言,憋着一口氣,直将那張方面大臉也憋得通紅。

可朱三似乎想把他逼到退無可退:“另外,我冒昧地猜測,你們丁使君也不太可能投靠董卓。”

張楊聽了這話,有些茫然:“那你還擔心什麽?”

朱廣看着他,不說話。

張楊初時仍舊不解,直到他從小兄弟的眼中讀出什麽來,才斷然搖頭:“不!不會!這個你大可放心!隻要使君态度明确,奉先定然遵從!”

語至此處,他見朱廣仍是那副神情,又解釋道:“你不曉得,丁使君一衆幕僚中,他最倚重奉先,真如父子一般。這是我入幕以來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朱廣不予置評。

張楊有些怒了:“子昂,你莫不是忘了當初鮮卑人兵圍雲中,是奉先帶着你們殺回城來;每到雲中,較量弓馬器械,奉先可沒少指點你!你現在卻無根無據地懷疑他會賣主求榮?”

不知道是不是對方的指責讓他慚愧,又或者是想起了呂布的好處,朱廣道:“稚叔兄,你的憤怒,我能理解……”

“你若真能理解,就不該懷疑朋友!你與奉先接觸并不多,但我與他少小相識,情同手足,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呂奉先決不會做那苟且之事!”張楊情緒很激動,嗓門也很大。

朱廣看着激憤的故人,終于低下了頭去:“稚叔兄,看來是我想多了,對不住。今天的談話,奉先公不會知道?”

張楊瞪他一眼:“你這也大可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吐露半句!”說完這句,胸膛仍舊起伏,霍然起身作揖道“罷了,你如今作得校尉,想必也忙,告辭!”

朱廣手一擡,似乎想挽留他,但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就讓事實來證明一切。

一連十餘天,洛陽風平浪靜,朝廷進行了大規模的人事變動,而董卓也繼續着他“撥亂反正”的步伐,力圖打造出一個力挽狂瀾的硬派英雄形象。

謝天謝地,總算沒有西涼軍開進洛陽了。但此前數批部隊陸續趕來,有心人估算着,董卓手裏現在至少也有上萬步騎。

袁紹曹操等人憂心忡忡,自騎都尉鮑信出走以後,再沒有人提搶先下手的事了。

并州軍進城以後,駐在從前射聲校尉的營地,離朱廣其實并不遠。但自從上次會面不歡而散之後,張楊再沒有去見過朱廣。

這一日,他檢點了士卒,巡查完營房以外,便要去向呂布彙報。雖說他和呂布都是丁建陽的幕僚,但呂奉先畢竟追随使君更久,又更受信任。因此當丁原忙于執金吾的公務時,這營中就由呂布負責了。

“稚叔!”

張楊尋聲望去,隻見一人,跨坐着一匹渾身赤紅的駿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對馬是有些研究的,一打眼,那視線就再也挪不開。

不自覺地趨步上前,細細打量,口中不停地贊道:“好馬!好馬!”

那人似乎并不想炫耀,笑道:“我正是來尋你與奉先的,走,進去說。”

張楊啧啧連聲,注意力全在那赤兔馬身上,想來,周穆八駿也不過如此?

對方再三呼喊,他才回過神來。使君明令,不得再見李肅,奉先怎麽又把他招來了?

“哦,我還有些軍務要辦,你自去和奉先說話。”張楊借口推托道。語畢,也不等對方回應,領了護從匆匆而去。那馬上李肅側着頭一直看他遠去,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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