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約定



“他抓住了每一個機會,仿佛就像是在事前已經預料到一樣。而且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實力,所以從不幹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最讓幕下印象深刻的,是他放棄了讓天子留在河北的努力。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麽,可他卻明白自己并不具備駕馭這種局面的實力。能拒絕這種**的人,說明他懂得取舍之道。而以朱廣出身、環境、年紀、閱曆來看,他不應該是這樣。這個人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一樣,所以,盡管這聽起來很玄,但幕下堅持認爲,他是最大的威脅!而且不僅僅是對于主公!幕下甚至認爲,多放縱他一天,威脅就會大一分!而現在,主公有消滅這個威脅的機會!還可能是唯一的機會!隻要促成巨鹿甘陵之事,張燕必定出兵!黑山軍一出,朱子昂便極難有翻身的機會。另外,他還留了一手,就是那位河間相張遼。但隻要一切順利,張遼即便南下馳援,也于事無補。”

許攸覺得他的話簡直荒謬至極,這已經不是在出謀劃策,這純粹都在往“怪力亂神”上扯了。

可他就是想不出來該怎麽反駁。

審配等人雖然也覺得他說得挺玄乎,但仔細琢磨,也不全然沒有道理。

而這些話聽在袁紹耳朵裏,就又是另一番滋味了。他對朱廣的認識有一個變化的過程,後者剛到洛陽拜會他時,他根本沒當回事;後來在跟董卓的鬥争中,朱子昂表現出了一些特質,倒讓他有幾分欣賞;再後來朱廣救天子,升将軍,帶北軍西征,風頭一時蓋過了他,這讓袁紹很不爽;從邺城談判直到現在,那就不是“不爽”能夠形容的了。

然而,不管你袁紹持怎樣的看法,朱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對于後者的崛起,袁紹憤恨、不解、鄙夷、忌憚……從下意識裏就極度排斥這個人。

郭嘉的話,正好給了他一個心理支撐點。尤其是那一句“不僅僅是對于主公”。

沒錯,我之所以打擊朱廣,不是因爲私怨,不是我袁本初不能容人,而是因爲朱廣威脅到了朝廷,威脅到了大漢!

一念至此,心中陡然輕松許多。仔細思量之後,謂衆人道:“袁術起兵的事,就限于在場的人知道就行,暫不要外傳。咱們先全力解決掉朱廣!”

郭嘉當然不會有意見,許攸就等着朱廣集團覆亡,然後他就是首功之臣。審配沮授等本就是冀州人士,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家鄉族人處于敵對勢力的控制之下。因此,沒人有異議。

獨袁氏大公子袁譚除外。

“父親,許都方面總得有所安排才是。萬一叔父真的大舉來攻,行朝總要有個人主持大局。”

袁紹一時作了難。将天子遷往許都以後,對于權力的分配,他是很謹慎的。基本上就一個原則,那就是大權獨攬。軍國大事,一般都是在他的幕府中形成決策,然後再交到朝廷走過場。天子的皇權和朝廷的政權已經被架空了,隻剩下殼子而已。

現在出了這事,僅天子和朝廷那班大臣顯然是應付不了的。而自己留在許都的下屬又不足以撐起門面。

思前想後,他想起了自己的堂兄袁遺和堂弟袁基。這對堂兄弟目前也還算身居顯要,如果由他們……

剛想到這裏,郭嘉就道:“這倒也不難,太尉足以勝任。”

袁紹一時不語。現任太尉是誰?後世史學家稱他爲“大漢最後的名将”,東漢末期僅有的軍事家,前車騎将軍,皇甫嵩。

董卓作亂,昔日叱咤沙場的名将頓時失勢,袁紹執掌朝政以後,懾于其威望,雖不敢授之以兵柄,但也不好投閑置散,遂委以太尉虛職撐場面。

以皇甫嵩的名望和才幹,自然是坐鎮許都的不二人選。但問題是,袁紹能放心麽?

許攸這次倒是支持了郭嘉的意見,進言道:“主公,如果不回師,除了太尉就沒有合适的人選了。”

袁本初猶豫不決,思之再三,也确實沒有其他合适人選,遂道:“罷。”

語畢,在短案上鋪開布帛,奮筆疾書。複皇甫嵩車騎将軍職務,統率許都留守部隊。此外,“建議”任命自己的大堂兄袁遺爲虎贲中郎将,堂弟袁基爲執金吾,長子袁譚爲城門校尉。

但凡對大漢軍制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平時駐紮在“京城”的武裝力量。一就是受大将軍節制的北軍五校,二就是城門校尉的八屯衛,三就是執金吾的“缇騎”,然後就是負責皇宮守衛和天子安全的虎贲郎。

劉虞去世之後,還沒有人做過大将軍,所以“北軍五校”已不存在。而現在虎贲中郎将、城門校尉、執金吾都換成了袁家自己人,皇甫嵩就算再度出任車騎将軍,也不過是個光杆司令,有職無權。

袁譚離他近,自然看在眼裏,也明白了父親的打算。隻不過這道奏表不可能交到他的手上,得等到皇帝派出的使臣到達軍中,再由天使轉呈天子面前。不過,這并不妨礙袁譚趁早回去作準備。

寫完奏表,袁紹看向郭嘉,欲言又止。他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承認自己的錯誤。

“奉孝,之前你獻‘緩急兩策’,并建議宜急不宜緩,如今看來你是對的。孤以一念之仁,錯失戰機,空耗時日……還有補救的辦法麽?”

主公都認錯了,作爲幕僚還有什麽好說的?郭奉孝輕歎一聲,坦誠道:“主公,現在再去猛攻黎陽城,時間已經不允許了。不過,黎陽就在這兒,它也跑不掉。”

袁紹不解其意。

郭嘉見狀解釋道:“黎陽之所以重要,是因爲它控扼河道。不拿下它,就時刻威脅着王師的後勤補給。現在隻能退而求其次,困住高順。”

“怎麽困?”

郭嘉當下便把自己的主意一說,袁紹聽罷一揣摩,拍案大喜道:“奉孝果然是腹藏良謀,王佐之才!”

許攸聞言色變,他認識袁紹這麽久,還從來沒有聽過本初對任何人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當天晚此時間,黎陽城上的守軍将士看到了令他們費解的一幕。大量的袁軍士兵和民夫傾巢而出,就在護城壕的外圍,弓箭射程之外進行土工作業,說簡單點就是挖溝。聞報的高中郎上城一看,那場面讓他想起了當年追随朱廣守範陽時,發動全城百姓壘牆的往事。

因爲不明白袁軍的真實意圖,他也不敢輕舉妄動。黎陽城小,沒用了多久,一條寬半丈,深數尺的淺壕已經繞了城一圈。然後,士兵和民夫悉數撤離,讓人摸不着頭腦。

部下們大多傾向于認爲這不過是袁軍置拒馬,挖陷坑之後的一又舉措,其目的還是爲長期圍困作準備,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高順不這麽想,數十天來袁軍都沒有什麽大的動靜,突然來這麽一手,其中必有深意。隻不過他實在猜不透這其中的奧秘,如此淺窄的壕溝,普通一名士兵稍稍助跑就跳過去了,意義何在?

第二天早上,黎陽軍民赫然發現,那條僅寬半丈,深數尺的淺壕,**之間便被加寬加深至兩丈!

此時,高順已經猜到了袁軍的意圖,然,爲時已晚。

不到中午,天降暴雨,整整持續了兩天**,黎陽西面的清河水位暴漲。袁紹根據郭嘉的建議,趁機動員人馬掘溝,引清河水入壕。不到半天時間,黎陽被淹……

九月初一,邺城。

這個月的第一天,左将軍朱廣就接連收到三個壞消息。

一是劉虞和他的堅定支持者,甘陵相被殺,二是巨鹿太守反水,三是袁本初的大軍已經進駐距離邺城不遠的平陽。

其實,在收到黎陽被淹的消息後,賈诩就判斷袁紹定是收到了袁術起兵的消息,所以打算盡快結束在河北的戰事。在困住高順以後,他必然是要進兵邺城的。

袁骠騎大軍壓境,朱廣倒不意外,反而是甘陵巨鹿兩郡反水,讓他始料不及。要知道,這兩郡都毗鄰邺城所在的魏郡,他們城頭易幟,對整個河北的震動可想而知。

“兩郡反水,大軍壓境,不難猜測,張燕看到這種局面,估計也快出兵了。看起來,袁公這是已經把我逼入絕境了啊。”朱廣道。

幕僚部将們都注意到,今天,左将軍平素臉上那種自信和淡定的笑容已經不見了。

“袁公收到袁術起兵的消息而不回師,看來是有所恃。”田豐道。

朱廣抄着手,沉吟道:“這真真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他知道是郭嘉是替袁紹出謀劃策,想必也不會覺得太冤。

齊周趨身上前,沉聲道:“将軍,正面對決已經無可避免,袁軍兵力數倍于我,危急存亡之時啊。”

朱廣如何不知這回是真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刻?但這種時候,齊士安可以慌,他不行。

深吸一口氣,他将目光投向了地圖架:“袁術兵力雖然遠超陶謙,但要完全吞并徐州尚需時間。袁本初想必就是抓住這一點,所以甘願冒險一試,看能不能在袁公路拿下許都之前解決掉我。他一心想求速勝,我不能跟着他的節奏,我必須避免跟他正面對決。”

“可袁軍已經進駐平陽城,距此不過數十裏,這還怎麽避免得了?”

“守。”賈诩加重語氣道。“袁骠騎就盼着我軍傾盡全力與他對陣,主公必須反其道而行。”

朱廣看向他:“先生教我?”

“主公已有了決定,何必下官再多嘴?”

“我未必有先生想得那麽周到。”

賈诩聽他這麽說,也不推脫,直言道:“邺城的城防雖經加固,但下官認爲主公不必困守城中。宜擇精銳部隊,于城外别置一營,與城池互爲犄角,互相呼應。袁軍若拔營,城中守軍可出擊,袁軍若攻城,主公可提兵相救。再者,憑借我軍騎兵的優勢,主公可以不斷襲擾袁軍的補給和水源。如此一來,不消一月,袁軍的後勤就會出問題。彼時,張中郎再一回,袁公縱然再想撐下去,也不得不考慮袁公路了。”

朱廣聽罷,罕見地沒有稱贊。不是賈诩之計不可行,而是……非要調回張遼麽?當他問出這個問題是,賈和的态度也異常堅決:“主公,此番情況,其兇險實于過以往,張中郎有步騎一萬,他必須回來!”

朱廣未置可否,沉默片刻後又問:“我出城立營,營中何人留守爲宜?”

“下官是總幕中郎将,自然責無旁貸。”賈诩從容道。随後補上一句“當然,田使君也可協助。”

齊周一聽就皺起了眉頭,似乎有話要說,但剛一開口就被朱廣制止。

賈诩見狀,又補一句:“如果騎都尉願意留在城中,再好不過。”

朱廣直視着他,這個一直以來被自己視作良師益友,心腹親信的“毒士”。

賈和也感覺到這位年輕的主公眼神中的某些異樣,但他似乎并不以爲意,仍舊淡定道:“如果主公不同意,可另作安排。”

朱廣突然笑了:“不必,一切就依先生之言。全城軍民及我家人的生死存亡我就全部托付給先生了。我帶齊周、趙雲、麴義、醜等人出城紮營。”

賈诩心頭一跳,面上明顯閃過一抹詫異,但轉瞬即恢複如常,卻什麽也沒有說,隻深深一揖。

細節商讨敲定以後,衆人辭去,各司其職。隻齊周陰沉着臉留了下來。

朱廣暫時沒有搭理他,而是伏案書寫給中郎将張遼的調遣令。最後一個字寫完,放下筆後,他才笑道:“來,盡管噴。”

齊士安壓抑着的郁悶頓時爆發:“子昂将軍,怎麽個情況?你親自出城也就罷了,怎麽留賈和守城?就算留他守城,至少也該讓我留在城中替你看着點?這下好了,将軍把我也帶出去,這城中就數他大。萬一他撐不住……将軍想過後果沒有?”

朱廣一時不語,隻示意他坐下。

齊周哪坐得住?他深深地認爲,這是他認識朱廣以來,對方最不聰明的一回。

“讓你坐你就坐,哪那麽多廢話?”這一句出口,齊周才算消停。

朱廣看他一陣,忽然歎道:“士安兄,假如我有難,你會舍命麽?”

齊周心裏有氣,冷笑道:“真到了那時候,将軍會知道的。”

“但賈诩不同。”朱廣道。“從他追随我開始,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種可以爲我去死的人,而且我也不要求他這樣。你以爲我不知道他主動要求留守,甚至調張遼回來還有其他考慮?”

“既然将軍知道……”

“人無完人,包括我在内。用一個人,不但要借助他的長處,還要包容他的短處。另外我要提醒你,我向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賈和,所以我不能讓你在城裏掣肘他。”

齊周是個驢脾氣,一聽這話就炸了:“這麽說來,将軍隻顧及賈和的感受,卻全然不管齊某?”

“當然。”朱廣竟毫不掩飾。“我爲什麽要管你的感受?你難道認爲自己能跟和先生相提并論麽?”

齊士安愣了,合着咱們認識這麽多年,經曆這麽多事,我在你心目中就這麽個地位?稍過一陣,他不止愣了,甚至都快……

“你是要哭了?”

“呵呵。”

朱廣又歎一聲,語氣低沉而真誠:“你是可以跟我一起喝醉酒勾肩搭背,胡吹海侃的人;你是那個我半夜睡不着覺,除了枕邊人以外唯一想找來聊天的人;你是那個如果我将來有了兒子,可能還會跟你一起讨論應該取個什麽名字的人。你是我自家人啊,我以爲你知道的。”

齊周真掉下來一滴淚,但在朱廣看到之前,他就抹掉了。

男人之間的感情,往往被定性爲“義氣”,聽起來就很粗犷。其實它也有細膩的一面,隻不過男人一般情況下從不屑于表達出來而已。

在經過一陣尴尬和詭異之後,齊周開口了:“說起自家人,卑職有件事想要禀報将軍。”

“我怎麽突然心跳加快了?兄長試言之?”

“卑職把将軍當天的話,告訴了舍妹。”

朱廣一怔,随即苦笑道:“你這又是何必?她已然恨上了我。”

齊周擡起頭來,正色道:“那将軍就小看齊棠了。”

“怎麽說?”

“她請我轉告将軍,等擊退袁軍之後,她等将軍去娶她。當然,将軍也可以不娶,不過她不打算嫁給其他任何人。”

以穿越者姿态出現的朱廣,向來都是一副萬事皆在掌握的樣子,可這件事情卻實在讓他難以置信,他試探着問道:“真的?”

“這能有假?她甚至威脅我說,作爲唯一的妹妹,嫁妝縱使比不了甄家,也不能太過寒酸。”朱廣久久不語,好半晌,他才輕笑道:“就連我的結發妻子也在憂慮我是否能過了一這關,她倒……”齊周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這話本不該我說。但将軍真的不知道齊棠對你是何等的仰慕和崇敬。在她心裏,沒有将軍解決不了的事情,再強大的敵人,在她眼裏,也不過就是範陽城外的黑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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