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劍拔弩張



夜,萬籁俱寂,月朗星稀。

風在松林之間來回穿梭,發出仿佛是野鬼夜嘯的聲音,整個世界都淹沒在這風敲擊落葉發出的嘶啞沙沙聲中。此刻天地偌大,卻仿佛現在就隻有這一處松林存在一樣。

遠處的茅草屋坐落在這片林子的正中央,如果有人想要從上而下去俯視這片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小松林,就會驚奇的發現每一顆松樹的方位看似随意是擺放,順其自然,在有心人看來卻是極其富有深意,完美的契合了滿天星辰中各大星宿的方位。就像是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星空宇宙。

屋内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子裏的一切,卻唯獨沒有看到人影。

屋前有一座巨大的青銅渾天儀正在緩緩地轉動着,漫天的星輝燦爛猶如星辰大海一般,青銅色的渾天儀在以一種既定的軌迹緩緩轉動,就如同命運的輪轉,永遠都不可逆轉。

青銅色的光輝漸漸橫穿直過刻度的間隙,分毫不差地映射在夜空中,不時地變換着形狀和軌道,那是遠天的魂靈們在重現着輝煌的過去和未來,仿佛是煌煌幾千年曆史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内就轉瞬即逝了。

而驅動着這龐然大物的,卻隻是一位頭發花白的錦衣老者。他正伸出一手輕推使得盤上的銅球來回滾動着,以此來控制青銅儀盤的細微傾斜,另一隻手還在飛快地做出幾個古怪的手勢。随着老人最後一個手勢的完成,轉動的星輪終于是緩緩地停止了。

老人低下頭來凝視着這已經完全停止的星輪,一言不發,一雙深灰色的眸子裏卻仿佛就回蕩着無聲的歎息。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如同潮水一般從心底深處劃過,讓他也不禁有些怔然失神了。

“命運究竟是什麽?是神選擇他想要看到的一幕才來代表這一刻的現實麽?那我們個人的反抗,掙紮,還有什麽用呢?”老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和一抹無奈的苦笑,喃喃自語道。“茫茫的衆生也不過就是些幼小的種子罷了,被狂風席卷着吹過荒野,吹向了遠方,至于落到那個角落去,能夠開出什麽樣的景色,又豈是我們可以決定的。那我們這些年的努力和憤怒,在這片茫茫的天地間又有什麽用呢?人的力量,又怎麽能和命運,和神去抗衡呢?”

又過了許久,不知何時下起的細雨猛地打濕了老人的念頭,他的瞳孔再一次有了焦距,靜靜地看着淅淅瀝瀝仿佛無始無終的雨滴一點點落下,又再次濺起來,化作了千萬水花四散破碎,就如同他的思緒一樣。

“有些東西,如果不知道也就無所謂了,一旦知道,就會扛上不可挽回的命運。青花老兒,我們這些人,知道的卻是太多了啊,分明的看清了命運從指上發出的箭頭,卻發覺自己隻能無可避免的沖上前去,竟是連抗争的勇氣都沒有......唉......”

......

那隻身形巨大的銀灰色狼王隻是對着他們四人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咆哮,卻似乎并沒有想象中的那種震耳欲聾的感覺,隻是感到一股奇異的波動,如古井投石一般,附近飄飄灑灑的風雪就仿佛是受到了陣陣牽引,原本的飄泊大雪突然就一下子再次蓬勃而發,而且帶着一股凜冽至極的殺機!

浩蕩而漫長的風雪開始源源不斷地向着衆人襲來,不知何時,那名白臉書生氣的中年男子已經走到了三人前面,豎起了長刀奮力抵抗,一個人承受着絕大多數的風雪和殺機,瞬間就撲面而來的仿佛雪崩一樣的冰冷和孤獨幾乎讓他窒息。

中年男子在仿佛就要割面而來的浩大風雪中不得已緊閉上了雙眼,心中又是一陣苦笑,他不來抵擋,難道還能指望着别人?

黑衣老者的傷勢之重,絕非眼前他們看到的那樣,方才和狼群的那場大戰中老頭到底流了多少血,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現在那老頭兒看似輕描淡寫地站在那裏,卻不知又要耗費多少氣力才能壓下去一口血噴出的沖動,隻是硬撐着一口氣,強弩之末罷了。

至于那黑臉漢子拓跋山嶽,演技就更是拙略的可以了,一個勁地大聲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已經山窮水盡精疲力竭了似的,也就他那個傻媳婦兒看不出來,還以爲自家漢子還像以前那樣龍精虎猛呢。

其實他之前還特意算過了,要是那黑臉漢子一味恃強凜弱,硬仗着那一身金剛不敗的明王金身和那些狼群去硬碰硬,半個時辰前就要力竭倒地不起了,死倒是不至于,隻是再無一絲氣力,也就隻能虛脫倒地了。現在再看來,這漢子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這外家橫練功夫,真要說起來也就是挨打的功夫,什麽内練一口氣,外練一張皮,也隻不過是力求挨起打來不疼而已,始終還是傷敵一千自傷八百的勾當,但是任何事情都講究一個陰陽平衡,過猶不及,挨打也是。

還什麽狗屁的拳拳到肉,痛快至極?說出來也不嫌丢人!你丫的挨了幾下尖利的狼爪才能揮出去一拳來,也就你這腦子純是被驢踢了的憨貨才肯做這虧本的買賣。

不過這黑臉憨貨倒是有一句話還真是給說對了的,就是引用那句養蜘蛛的俠士說過的話,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書生氣中年男子想到此則又是一個有苦自知的苦澀笑容。

中年男子此時卻是忽然擡起了頭,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眼中精芒突現,竟是硬扛着浩蕩風雪向前踏出一腳,走出了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就在後面三人的衆目睽睽之下,那白面書生氣的中年男子連續着向前足足走了七步,才站定停下來。

要知道他們三個剛才在他身後,雖然絕大多數的風雪都被他一個人獨自承受了下來,但是剩下的風雪拍打在身上卻是仿佛一下子就封鎖了他們的氣機,竟是一動也不能動。

就在他們心灰意冷,以爲那中年男子也遇到了瓶頸,隻能自顧不暇,不免自覺就像是那别人案闆上的魚肉,隻能任人宰割了,就要閉上眼睛等死呢。

卻又眼睜睜地看着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白面書生卻是一口氣就連續踏出了七步,一直走到距離那頭罪魁禍首大狼身邊不到十丈遠的地方才停了下來,然後又是獨自一人面對着那頭深不可測的大狼。

三人這時已經情不自禁地面面相觑,都能從對方眼眸裏看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些許緊張的神情。事态已經嚴重地偏離了軌道,他們卻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銀灰色的大狼再次眯着一雙銅鈴大眼看着這個自顧自走到他面前的帶刀中年男子,身後一對雪白的羽翼無風而動,在空氣中流溢出陣陣華光。

中年男子此時也是目不斜視,直直地盯上那一雙朝着自己看來的眼睛,眼中卻沒有絲毫驚懼之意,反而帶着有一絲促狹的笑意。手指卻不着痕迹地搭在刀柄之上,緩緩摩挲着。

這頭大狼被那道帶着一絲挑逗之意眼神的目光似乎惹得有點惱羞成怒了,那雙銅鈴大眼一下子就變得狹而又長,張開了血盆大口,再慢慢地合上,緊接着就是冷冷一笑,更是說不出的可恐吓人,現在任誰看來都會覺得是兇多吉少了,不,是鐵定就要翹辮子了。

那大狼突然也擡起前爪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後微微向前俯下龐大的身子,利爪十分輕松地就深入被霜雪凍牢的地面,四肢更是牢牢地抓緊了地面,緊接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整個上半身順勢猛地向前傾,伸長了脖子,跟着又再次張開了血盆大口,就發出了一聲終于稱得上是震耳欲聾的狼嗥,響徹山林回音不絕。

霎時間就是一陣地動山搖,森林裏的一些膽小的兇獸們也都開始慌亂逃竄,亂成了一鍋粥,就連森林外圍樹上的築巢鳥禽也大片大片地逃向天空中去。

而在森林另一邊早已乘興而睡的青花族群卻仍是在舉族酣睡,不時有幾聲斷斷續續的打呼聲不分間斷地此起彼伏,敢情是根本沒有察覺到剛才那一陣地動山搖。隻有遠遠地一個弓腰老者的身影鶴立雞群,老族長青花昊宸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了,正站在原地一手結印,一手卻在懸空支撐着。

如果這時有外人看到現在這一幕,就會清晰地看到從青花老頭的手上分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暈,形成一個巨大的半圓狀罩子,将族群裏所有人都罩在了裏面,使他們不受那一聲震懾森林的狼嗥影響。

青花昊宸本來已經做好了結界手印,再一次走入族群中,就準備席地而卧再次入眠,卻突然就挺直了身子,站了起來,原本就皺着的眉頭一下子變得更緊了,遠遠地看了一眼森林深處,默不作聲,隻是過了一會兒,身影卻是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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